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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已经过了晌午饭点了,日头西斜。
村里那些走亲访友的人家,此刻哪怕再丰盛的饭菜来招待闺女女婿外孙们,此刻也都该吃完散席,该回家回家,该干嘛干嘛。
就在先前,四喜爹蹲在堂屋门口的磨刀石旁抽旱烟,就已经看到院子门口,一波波吃过晌午饭,扛着农具继续下地干活的左邻右舍了。
虽是端午节,可过节是过节,干活是干活,田地里的庄稼,那些滋扰着稻谷,棉花而生长的野草,可不会因为今天是端午节而暂停生长,留给庄稼人一个舒坦的节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该干的活,一天都不能耽误,不然庄稼就长不好!
“……你甭在那嘀嘀咕咕了,他们几个走的时候可明确说了啥时候回来?这满地的活计没人干,都要落在老子一个人肩上了!”
四喜爹抬起头,朝着依旧传来嘀嘀咕咕声的灶房吼了一嗓子。
今天过节,三个儿子带着儿媳妇和孙子们都各自回了娘家,家里就只剩下四喜爹和四喜娘自己过,他们也没有闺女回来送礼,所以两人的晌午饭其实吃的很简单。
早上买了两斤肉,后院也逮了一只大公鸡关在那里,只留着他们几个下昼走亲戚回来,夜里一家人再一起过节,吃顿好的打平伙。
没想到都这个点了还不回,往年这个点,早陆陆续续回了。
就算人不齐,家里的活计也不急,因为有四喜在,四喜爹都会叫上四喜一块儿,父子两个先下地去干活……
反正四喜没成家,没成家就没有丈人家需要走动,那就留在家里多干点活好了嘛。
可今年四喜成亲了,还分家出去另过,想喊他一起下地干活都找不到人。
灶房里,听到四喜爹的吼问,本在嘀嘀咕咕的四喜娘吓了一跳,暂打住了方才的嘀咕,连忙出了灶房。
“哪个晓得呢?三喜两口子闷着头就走了,我当时上茅厕去了,都没和他们打照面,没赶上问。”
四喜娘站在灶房门口朝四喜爹这边一五一十报告着早上的情形。
“大喜两口子倒是和我交代了,说是吃过晌午饭,可能会留在他们丈人家看看有啥活计做不,可能会干点活,天黑前回家赶夜饭。”
大媳妇的娘家,也是四喜娘自己的娘家,她们俩是娘家嫡亲的姑侄女。
大喜和大喜媳妇是表哥表妹亲上加亲,两人回娘家去走亲,再留在那边帮忙干点活,这是四喜娘所默许的,甚至还很支持。
只不过在四喜爹面前,不能表现出来,不然这男人要打死她,骂死她。
“至于老二两口子,那就不要提了,走的时候支支吾吾都不说啥时候能回来,那二喜还阴阳怪气,意思是对端午节回娘家的备礼不满意!”
“真是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兔崽子,就他那丈人家算哪门子丈人,一家子人三天饿九顿,揭不开锅才把女儿半嫁半卖的到了咱家,咱家还能认他们是亲家,逢年过节让他们带着礼品回去一趟,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还想咋样嘛,人心不足蛇吞象!”
“够了,你就闭嘴吧!”四喜爹烦躁的把手里的旱烟杆子在磨刀石上用力磕了几下。
“废话了一大堆,半点有用的东西都说不出来,老子要你何用!”
看着四喜爹扬起的巴掌,四喜娘下意识抱着脑袋往后退了好几步。
四喜爹的巴掌最后还是没有落下去,他都懒得打了,蹲在地上又把旱烟杆子插回了嘴里。
狠狠抽了两口后,他从嘴巴和鼻孔里吐出烟圈,拧着眉头扭头不悦的目光扫向四喜娘。
“你也是,往年偏心就算了,如今几个儿子越发成长,家里又添丁进口,你这偏心不该再放到明面上,总得遮遮掩掩下才好,不然不服众,谁都不听你的话!连着我的威信都要没了!”
四喜娘缩着脖子,脸上写满了憋屈,“我哪里偏心了?他们兄弟几个,难不成我怀老大怀了10个月,其他的四五个月就生下来啦?不都是十月怀胎,生的时候痛死痛活才把他们几个兔崽子带到这世上么?”
“这些年拉扯他们长大,给他们每个人都娶了媳妇儿成了家,我哪一个没操心?我偏心啥了呀我!一个个都说我偏心,我委屈死了!”
四喜娘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忙地抬起衣袖去揩眼泪。
女人和女人不一样,男人和男人也不一样。
对于有些女人和男人而言,眼泪是女人的杀器。
比如孙氏和杨华忠,再比如杨若晴和骆风棠,再比如王翠莲和骆铁匠他们……
眼泪都是一种软化剂,情绪的缓冲剂,情感的增强剂……
但放在四喜娘和四喜爹这里,眼泪就是最多余对让人烦躁的东西,从四喜娘眼睛里流出来的眼泪,不仅不能软化四喜爹的情绪,反正像是鼻涕,更加引起了四喜爹的厌烦。
“哭你娘个球,再哭老子锤死你!”
四喜爹从地上蹦起来,大巴掌直接呼在四喜娘的脸上。→、、、、、、、、、、、、、、、、、、、、、、、、、
“大过节的,别人家欢欢喜喜说说笑笑,你搁老子这里哭丧呐!”
四喜娘被打得原地转了两个圈圈,踉跄了两下扶住旁边墙壁才堪堪站住。
妇人捂着火辣辣的脸,眼泪簌簌往下掉,抬起头迎上男人那双瞪圆了的眼,妇人吓得赶紧把眼泪逼退了回去。
“我不哭了就是了嘛,你凶个啥呀!”她嘴里嘀嘀咕咕,用力吸了几下鼻子,再不敢哭了。
四喜爹继续瞪着她,训斥道:“我之前就和你打过招呼了,四喜分家出去,他端午节送礼的东西不要你操心!”
“你只要给大喜二喜三喜几个备!”
“你要一碗水端平,不能让他们有怨言,你倒好,三个儿媳妇一块儿出门送礼,好东西全都在老大媳妇手里,老二和老三家的,连点边角料都算不上,你这不是在压儿媳妇,你是在打老二和老三的脸,你可懂?”
四喜娘依旧缩着脖子,唯唯诺诺,却还是嘴硬的辩解说:“老二那丈人家不识好歹,闺女是半卖半送,咱能准许老二媳妇走娘家,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还想要咋样嘛!”
“至于老三他们两口子……那老三媳妇的爹妈很疼她这个幺女,家里条件也不错,不差那口吃喝,往年老三两口子过节去送礼,拿回来的回礼比送礼多得多,既然都是走个过场,那我自然也用不着备那么多礼啊……”
“你偏心,自私,你还有理了!”四喜爹听不下去,一脚踹在四喜娘的腿上。
这回,四喜娘是真的站不稳了,噗通一声摔倒在地。
“当家的,你,你又打我作甚?我哪里说错了嘛!我说的都是实情啊!”她跌坐在地,手揉着备踢到酸痛的腿,想哭不敢哭。
“说那么多都白瞎了,你真是愚不可及,蠢到家了!”四喜爹收回脚,都懒得再打这个蠢笨的女人。
就为了一份端午节的礼品,让老二老三两个儿子和自己离心离德,值吗?
“从现在起,中秋节,年节跟下送礼,你就别管了,我来备!”四喜爹直接从四喜娘那里接过了管家大权。
“你也别跟地上坐着了,咋?还想老子扶你起来?”
“我资格起来,哪个要你扶?你又扶过我哪回?”四喜娘扶着墙挣扎着爬起身,嘴里还在嘀嘀咕咕,只不过嘀咕的声音比刚才跟弱了几分。
不过,看到四喜爹拿起锄头往外走,四喜娘悄悄松了一口气,他要下地干活去了,这下自己也能松快一会儿,不用担心他在旁边盯着,随时训斥自己。
四喜爹没走两步,想到什么,又扭头吩咐四喜娘:“你待会把后院那只鸡收拾了,夜里和五花肉一块儿烧,到时候我把四喜他们也叫过来。”
原本听到前半句还没什么异议,可听到后面那句,四喜娘再次炸毛了。
“啥呀?咋还叫他们?他们现在有钱啦发达啦,还缺那口吃食!”
“你这个婆娘是脑子坏掉了吧?今个过节,夜里一家人团聚下!”四喜爹把锄头在地上用力磕了两下,“你心疼那口鸡肉,你也不想想昨日四喜送端午节礼来,两斤五花肉,一条胖头鱼,两斤红糖,一坛子烧酒!”
“难得他们小两口有心,过节还晓得给咱送点吃食,咱叫他们过来一起迟顿夜饭咋啦?无非就是多抽一双筷子的事!”
“啥一双筷子啊?明明是两双!两张嘴巴吃……”
四喜娘的嚷嚷声戛然而止,因为四喜爹已经抡起了锄头。
“老子说啥就是啥,你敢再多句话,老子一锄头脑挫死你个疙瘩货!”
四喜娘吓得赶紧捂住嘴,再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四喜爹冷哼了声,重新把锄头柄甩到肩上,跨步出了门下地干活去了。
走在村里的路上,遇到不少熟人,看到他,都带着打趣的询问:“叔,今个过节咋不在家里歇歇?”
四喜爹笑了笑:“手歇嘴歇,没那个命歇。”
“叔你说笑啦,你家几个儿子,个个身强力壮的,四喜如今铺子都开起来了,你这老汉该享清福啦!”
“享啥呀,儿孙自有儿孙福,该我这老汉做的活计也不能丢嘛!”
“享不享福日后自有分晓的嘛,不过当下,咋就你一个老汉下地干活呐?你家大喜二喜他们几个咋没见?”旁人又问。
四喜爹故作豁达的一笑,道:“他们今个都陪着媳妇回娘家去了,人家把捧在手掌心的闺女嫁给咱家当儿媳妇,天天伺候公婆,这过节,咋地也该让他们小两口回去那边尽尽孝,人之常情嘛!”
“哎哟哟,真看不出,你这老汉还蛮通情达理的嘛!”
“你家婆娘要是有你一半的明事理,你家肯定家和万事兴。”
“嗨,妇道人家,不提也罢!我下地干活去了,乡亲们回聊啊!”
该说的不该说的,四喜爹今个全给说了,他把锄头柄再次甩到肩上,昂首挺胸继续往村南边那片田地去。
经过四喜和绣红他们小院附近的时候,四喜爹脚步顿住了,他听到院子里有小孩子玩闹的声音。→、、、、、、、、、、、、、、、、、、、、、、、、、
从墙头往里面瞅了两眼,果真看到小三子和勇孝蹲在地上玩蟋蟀,两个人玩得津津有味的。
他们身后的堂屋门开着,显然四喜和绣红都在家。
四喜爹把锄头放到院门口,走了进来。
路过小三子和勇孝身旁的时候,他停下来逗了下他们俩。
俩孩子抬起头,小三子认出来人是二姐姐家的家公,便叫了一声‘伯。’
勇孝抬起头满脸茫然,小三子便教勇孝:“叫爷爷。”
勇孝脆生生喊了声:“爷爷。”
“诶,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四喜爹看到眼前这两个虎头虎脑的小子,只觉得招人稀罕,两个孩子家里都能吃饱喝足油水管够,两个孩子都养的好,尤其勇孝,穿的也好,俨然就是镇上有钱人家的小少爷呢。
再想想家里那几个孙子孙女,一个个瘦得跟小鸡仔似的,家里老母鸡下蛋,他们奶奶都要捡起来当宝贝似的藏着掖着留着换油盐酱醋。
妇道人家没见识,饿亏了家里的儿郎们,换油盐酱醋有啥用!
四喜爹蹲下身,正准备问两个小孩子在玩啥,好不好玩,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绣红出来了。
“公爹,您怎么来了?请屋里坐。”
“老四呢?”四喜爹转身,没看到绣红身后有人。
绣红扭头看了眼身后厢房的方向,“晌午在我家那边喝了酒,刚躺下,爹有事?那我去喊他起来?”
“他睡了就不要喊了,”四喜爹摆摆手,“让他睡好了,回头他醒了,你和他说一声,今个过节,夜里你们都过去老宅吧,我让你们娘买了肉,杀了鸡,夜里咱一家人一起吃顿饭,热闹热闹。”
绣红心里暗暗惊了一把。
想过各种可能,没想过公爹竟然是过来邀他们去吃夜饭。
而且看公爹这说话的语气和态度,不像是客套,像是发自真心的。
“公爹,你们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你也看到了,四喜喝多了才躺下,不晓得啥时候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