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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倒也是哦!”刘氏说,“从前三喜媳妇活着的时候,都不打三媳妇的米,如今人死了,就更是敷衍了事!”
“谁家闺女嫁给他家做儿媳妇,真是前世欠了他们的!呸!”
刘氏本想顺势往地上吐一口,才能把先前那个‘呸’给做全套。
“咳咳。”杨若晴干咳了两声,目光无意识扫过地上。
骆家的地面是铺了那种水磨石的,打磨得很是平整,每天都清理洒扫。
骆铁匠和王翠莲他们虽然是老一辈,但生活习惯一直都很好,从不往地上乱吐口水。
刘氏是个机灵人,瞬间就领会到杨若晴眼神里的意思,讪讪笑了声,脖子一伸一缩,便听到喉间传来‘咕噜’一声,方才那口玩意儿,竟被她给生生吞咽了回去。
杨若晴的脸色都变了。
她真的没想到会是这样,这简直比目睹对方啐到地上更让她抓狂。
王翠莲一直沉浸在四喜爹娘家那边的事情里,还没回过神,更别提察觉刘氏的小动作了。
此刻,王翠莲惋惜了声,道:“三喜媳妇可怜啊,若是别的时候,娘家人肯定要过来撑腰的,可偏偏她的死和娘家牵扯到了,娘家妈都抓到牢里去了,娘家人这会子八成乱成一团也顾不上这边的后事了,就算顾得上,娘家那边心虚气短,恐怕也不敢过来指责四喜爹娘什么,所以只能由着婆家折腾,太草率太敷衍了……”
“那三喜呢?”杨若晴突然问刘氏,“动静闹这么大,他应该醒了吧?他媳妇儿的后事,他这个当丈夫的,理当出来说几句,帮她争取一二吧?”
刘氏刚才在喝茶,听到杨若晴的问,立马放下手里茶碗说道:“醒啦,不晓得是悲伤过度心思不在长生那一块呢,还是太年轻了不懂长生里面的门道,他醒来后就像疯魔似的,直奔县城义庄去,长生的事情是他爹交代给二喜去办的,三喜估计都不晓得有这回事。”
杨若晴点点头。
这么说就可以理解了。
这种事情,对于三喜来说应该是人生中第一次亲生经历,虽然从前他爷奶去世或许他也出生了,但孙儿辈的那种感觉不一样。
不管是悲痛情绪,还是后事的操办,自有他大伯和他爹这些父辈们在扛着。
这回,是他自己的妻子,可是他因为太悲伤了,悲伤到脑子里已经装不下旁的。
“这事儿回头等三喜他们从县城拉人回来了,他们家那边肯定有人会给他提个醒的。”杨若晴又道,不管是出于善意的提醒,还是抱着看热闹不怕事大的动机,总之,这么多眼睛看着,这么多张嘴巴,长生那块的忌讳,早晚有人说到三喜耳朵里去。
“翠莲嫂子,你们在屋里不?”
堂屋里三人正喝着茶唏嘘感叹着呢,屋外传来大孙氏急吼吼的喊声。
王翠莲吓了一跳,不晓得又发生了啥事,“在呐,咋啦她舅妈?”
说话间,大孙氏已经风风火火跑进了堂屋门,看到刘氏也在,大孙氏一点儿都不意外。
“那啥,方才县城那边捎信过来了,人已经接到了,正在动身往回走。”大孙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没走官道,走的是小道,约莫着天擦黑的时候进村!”
“可能走村口大路进村,也可能从南边小路上绕进村,反正不管走哪条路,咱这几家住在大路边上的,夜饭前后都叮嘱家里孩子,最好不要到门口晃悠,当心撞客!”
大孙氏口中的‘撞客’,是他们山里人常用的通俗说法。
是一种崇信非自然力量的说法,意思就是‘装上邪祟’。
在他们的这种说法里,人身上都有三把火,分别位于头顶,以及双肩。
成年人和壮汉,阳气旺盛的人,这三把火就燃烧得非常的旺盛,让邪祟不敢靠近。
但小孩子,体弱的老人这些人群,这三把火就相对脆弱了,所以也容易被邪祟给撞上。
而三喜媳妇的遭遇,可不是一般的寿终正寝和自然死亡,所以在大家的认知里,怨念可能会比较大,所以除了要往门窗上挂筛子和八卦,镜子那些辟邪的东西外,还要叮嘱家里的老人,小孩退避三舍。
否则被撞上了,可就邪乎了,那些东西可不想你感染了风寒,能对症下药。
那种东西,非自然的力量,说存在也存在,说不存在也不存在,总之就是说不清道不明,但却会让被撞上的人出现很多行为以及语言的异常。
总之很棘手就对了,最好不要招惹,远远的躲开便是。
“她大舅妈,多谢你过来说一声,我待会就盯着我家那几个小的,不叫他们天黑出门!”
王翠莲对于前来报信的大孙氏,当真是感激到了极点。
杨若晴也是轻轻点头,叮嘱他们估计作用不大,待会日头下山直接让平安把前院大门给关了就行了,然后再把孩子们带去后院,就在后院玩耍,保准安全妥当。
之前一心顾着说八卦的刘氏突然说了一句‘糟糕!’,然后放下茶碗站起身,脸色微变。→、、、、、、、、、、、、、、、、、、、、、、、、、
“四婶你咋啦?”杨若晴被她的举动弄得莫名其妙。
刚刚才说撞客,莫非四婶已经撞客啦?
刘氏一口气走出骆家堂屋,又直奔院门口,出了院子门往左手边去。
“你四婶这是咋啦?”大孙氏也是满头雾水,刚才喊她,她也没反应。
“看看去。”杨若晴随即跟了出去。
刚出门往左拐,就看到刘氏站在康小子那院子外面,手扒拉着那扇单薄的院子门,门上挂了一把铁锁,刘氏撅着腚儿,一只眼睛从两扇门的门缝里往院子里头瞅。
“坏事了坏事了,咋把这茬给忘了呐!”
听到刘氏的自言自语,身后尾随而来的杨若晴此时也猜到了什么。
康小子他们家的院子门上,啥玩意儿都没挂,一人高的篱笆墙院子里,甭管是堂屋还是厢房那些正对着大路的屋子门窗上,也全都没有挂辟邪的东西。
“这两个糊涂蛋,咋不挂东西呐,这下玩完了!”刘氏扒拉着院子门,把门锁弄得哐当作响,被铁将军挡在门外的她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这也不能怪他们,天麻麻亮两口子就带着亮亮去了瓦市开摊,谁也不晓得今个那边会拉人回来啊。”王翠莲叔。
大孙氏和王翠莲也看出了问题,明白了刘氏不是撞客,而是后知后觉想到了康小子的院子——这院子,位于大路的最外面,几乎就是村口第一家。
三喜媳妇若是从大路回来,第一个就是从康小子他们家院子门口经过,可这院子里里外外,半点防御的东西都没有啊!
确实着急,愁人。
“这没啥,她四婶,你回家去搞个筛子来帮他们挂到院门上面就行了嘛!”大孙氏说。
刘氏转过身,“院门口好挂,我垫个脚的事,我急的是里头堂屋那些,我进不去院子啊!”
“咋?你没这院子的钥匙?”大孙氏吃惊到了。
四房的情况吧,有点特殊,说分家也行,说没分家也说得过去。
康小子他们这新宅子里,给铁蛋留了一间,也给刘氏和杨华明留了一间,还有一间多余的客房是留给荷儿,菊儿,三丫头这三姐妹回娘家轮住的。
但是杨华明和刘氏在修缮了老宅的那几间屋子后,基本就是住在老宅,老宅西屋里搞了一个大通铺给三丫头姐妹几个住。
他们四房的情况就是,公婆和儿子媳妇都是各过各的,各自另起炉灶,各自赚钱各自管着,儿子媳妇除了逢年过节孝敬给公婆的钱外,其他时候自己做买卖赚的钱都无需上交。
可你要说这就是分家了的意思,可是,他们过年,过节,都是在一块儿过。
对外走亲访友,和亲戚间礼尚往来,又都是以一个完整的四房来送。
“有钥匙,可钥匙不在我手里,在老四那里,他带去了道观!”刘氏着急死了,说话的时候都忍不住跺脚。
“那老四啥时候回来嘛?”大孙氏又问。
“天擦黑。”刘氏说。
“那康小子他们通常啥时候从镇上回来?”
“也是天擦黑。”
“完了,”大孙氏咂舌,“全都和三喜媳妇回来的时辰点赶一块儿了。”
“烦死了烦死了,这下我们家要遭殃要撞客了!可咋整!”
刘氏双手抓着脑袋,直接就把头发给抓乱了一大块,在康小子家院门口来回走动,躁动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王翠莲也在一旁跟着着急:“也或许,不走这条路,走小路呢……”
杨若晴看到她们几个这副模样,又听到她们那些语无伦次,寄希望于对方改道的侥幸的话,她真的是白眼都无力翻了。
“好了好了,你们别这样慌乱,多大个事儿啊,不就是没钥匙吗,咋好久进不去这院子啦?”
杨若晴摇摇头,别说这还只是一人高的篱笆院墙,根基地方是扎进去的木桩子加固。
就算是像骆家那种用黄土和石头层层夯实,高度将近三米的大院墙,对于杨若晴来说,都是轻轻松松就拿捏了。
眼前这一人高的篱笆院墙,简直形同虚设。
“晴儿,你有法子进去?该不会要撬锁吧?”大孙氏问。
杨若晴都不想给大舅妈眼神了,老天爷真的是公平,给了一个人超乎寻常的健壮体格子,就必定要拿走一些东西当做交换。
在大孙氏身上,智商绝对被老天爷抽成了。
“四婶,你去找几个筛子来,我给你挂上去。”
杨若晴话音落下,人便来到了旁边院墙一侧,打量了两眼,然后众人就看到她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
整个人竟然就像一只燕子,轻盈灵巧的掠过了围墙,下一顺她便稳稳落在篱笆内侧的院子里,笑吟吟望着她们。
“哎呀,晴儿,你这身手真是神乎了啊!”
“还得是晴儿,太厉害了,飞过去的啊?”
“啥都别说了,快去找筛子,晴儿还在院子里头等着呢!”
“好好,我这就去拿筛子。”
“她四婶你别跑那么远了,我家筛子多,借你两个。”→、、、、、、、、、、、、、、、、、、、、、、、、、
“两个怕是不够,外头一个,里头得三个,一共要四个筛子。”
“行,我家筛子多,走吧,和我去拿。”
“多些她大舅妈了!”
很快,刘氏和大孙氏就取了筛子回来,递给院墙那端的杨若晴。
筛子很快就挂好了,杨若晴在她们几个震惊羡慕的目光注视下,再次‘表演’了一次。
“晴儿,你真的……真的太厉害了,简直就是空中飞人!”刘氏拍马屁的词汇都已经词穷了。
大孙氏也是满脸的羡慕,“要是早个二十年,哪怕十五年都行,我高低都想拜晴儿你为师!”
如今不行咯,自己这年纪一天天大了,虽然身体依旧很硬实,力气也不小,可大孙氏自己明显能感觉到自己虽比同龄人要强一些,但跟从前的自己比,身体在走下坡路,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杨若晴给了大孙氏一个宽慰的笑容,“大舅妈,你现在这样已经很不错了,超越了八成同龄人,知足吧!”
至于大孙氏说什么年轻多少岁要找杨若晴拜师学艺的话,杨若晴也就是听一下,笑一下罢了。
她和骆风棠都有功夫底子这件事,在老杨家,在长坪村,都是大家都知晓的事。
若有心要拜师学艺,早就行动起来啦,根本不需要等到今天好吧!
“事情都办好了,咱走吧!”杨若晴擦了擦手,率先回了骆家。
先前刘氏和大孙氏从孙家拿来的几只筛子,其中有两只估计之前装晒过小鱼干虾皮之类的东西,一股子咸腥味儿,弄得杨若晴的手指头都不舒服,得赶紧回家去用香胰子好好洗一洗。
日头沉没于西面的山腰,天边最后一丝晚霞也渐渐淡去,四下暮色渐起,好似天地间悬挂着一张用夜幕编制而成的大网。
随着时间的推移,大网的暮色一点点深沉,直到最后,哪怕只是隔着数十米开外迎面走过来一个人,你都看不清楚对方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