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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鸭子?
水鸭子能搞出这样的动静啊?
先前那大响动完完全全就像是有人往水里跳才有的动静!
但眼下,两个人都顾不上研究那些了,杨永进脚下越走越快,曹八妹只感觉自己后脊背一阵发凉,从头皮一路寒到了尾椎骨。
“她爹你走慢点等等我呀!”她嚷了一嗓子,小跑着跟了上去,也顾不上什么老夫老妻啥的了,紧紧抱住杨永进的手臂,恨不得把头埋到他怀里去。
两人去绣红家,是要从祠堂前面经过的。
平时白天从祠堂前经过,只觉祠堂修盖的端庄肃穆,给人一种神圣威严神秘的气息。
而今夜再看,只觉得这幽深的祠堂里,光线昏暗,一面巨大的白幡,上面书着将近一人大的黑色的‘奠’字。
白幡前面供着一张比棺材还要大的黑色供桌,上面摆满了各种供品,还插满了香。
那香火一明一灭的,空气中弥漫着纸灰和炮仗混合在一起的气味,隐隐的,似乎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怪气味。
曹八妹只远远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最后更是直接钻到了杨永进怀里,直到快要到绣红家院子前面,听到杨永进和迎面而来的四喜打招呼,曹八妹这才猛然睁开眼。
迎面而来的四喜,手里也提着一盏马灯。
他抬起马灯照见过来的杨永进二人,又惊又喜:“岳父,岳母,你们真的来了?太好了,绣红一个人在家,我这还放心不下呐!”
杨永进对四喜道:“你去忙你的,我和你岳母这就去给她作伴!”
“好好好,那就多谢岳父母了!”
“嗯,快去吧!”
绣红家的的小屋子里,不管是堂屋,还是东西厢房,全都点了火烛。
曹八妹和杨永进对视了一眼,曹八妹小声说:“二丫头口是心非,嘴上说着不怕,不要咱过来,你瞧瞧这。”
若真不怕,哪个好人家夜里睡觉点这么多烛火啊?
烧钱呢。
杨永进笑了笑,道:“咱家两个丫头都是口是心非的性子,都随你。”
曹八妹轻轻掐了他一下,“好的都随你,坏的都随我,是不?”
杨永进低声道:“口是心非又不是坏事,说明闺女们像你,心地善良,遇事总是想自己扛,不想麻烦别人。”
“可咱又不是别人!”曹八妹有点不乐意听到这种称呼描述。
杨永进点点头:“好好好,是我说错了,咱也别搁这外面嘀嘀咕咕了,回头吓到她,咱有话进屋去说。”
“这倒也是,人吓人,最容易吓出毛病来。”
两人一起来到院门这里轻轻叩击院门。
“二丫头,睡了没?开下门哦!”
大半夜的,可不能只是埋头敲门,得随着敲门的声音,将自己的声音和来意也一同传进院子里去,这样才好叫对方不至于惶恐。
毕竟在村子里还有一个说法,那就是大晚上的听到外面有人喊你的名字,可不敢轻易答应。
若是答应了,这里头的说法,可就不好了。
果真,屋里的绣红在起初听到敲门的声音后,心脏一紧。
心说四喜才前脚出门,后脚就来了脏东西不成?
结果下一瞬,她就听到了熟悉的娘的声音。
但即使这样,她也没有立刻应声,或者去开门,而是披着衣裳坐起身,悄悄挪到窗口那边来。
院子外头,又传来了杨永进的声音:“二丫头你睡着了没?我和你娘怕你害怕,过来和你作伴,方才在路口遇到了四喜,他说你是醒着的。”
曹八妹猜到了女儿的害怕和担忧,于是跟在后面又补充了句:“闺女,醒着就开下门,我和你爹是真的。”
“啥叫真的?你说的这是啥玩意儿啊!”杨永进差点被曹八妹这句话给逗笑了,忍不住低声呵斥了一句。
曹八妹撇撇嘴,没吱声。
但就在这时,厢房的门吱嘎一声开了,紧接着,堂屋的门也开了,绣红的身影从堂屋门口出来。
“咋样?知女莫若母吧?”曹八妹瞪了眼杨永进,语气里,染上了几分得意和自豪。
杨永进点头,笑容老实,这块他确实不如。
亲生的和亲自生的,虽说就差一个字,可这区别却大了去了。
“爹,娘,不是叫你们不要来吗?何苦要为了我耽误睡觉呢!”
绣红此时已经看到了院门缝隙外面的二人,以及他们手里提着的灯笼。
她嘴里娇嗔着,可是语气却是无比的惊喜,麻利的拉开了院门后面的那道木栓,放让他们进来。
“傻孩子,今夜这种情况,我们不来陪你,我们自个也睡不踏实啊!”
曹八妹抬起手指头轻轻点了下绣红的额头。
绣红顺势挽住曹八妹的手臂,又看了眼跟在她们身后的杨永进,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有爹有娘疼着,真好!”
三人进了堂屋,关上屋门。
绣红对他们说:“娘和我睡床上,爹,你睡那个榻行不行?我给你多铺两床被褥,保证能睡出软榻的效果?”→、、、、、、、、、、、、、、、、、、、、、、、、、
曹八妹说:“给他一床被褥就够了,他半边垫半边盖,差不多。”
“一床被褥咋行?那睡的也不舒服呀,我又不是没被褥!”绣红有点不高兴了。
杨永进道:“你娘不是那个意思,她的意思是现在天热了,给我两床被褥我还嫌多,一床刚好使!”
“那……行吧,听爹的。”
绣红转身去开了箱笼,抱了一床她出嫁时带过来的被褥过来,给杨永进铺好。
所谓的硬塌,就是挨着床边摆放,纯木头打造,带靠背,将近一米宽,两米长,然后平日里可以当凳子来坐,铺上垫子就能当单人床的那种。
这个年代没有沙发这个称呼,但作用和沙发差不多,夏天的时候把垫子和褥子抽掉,就是一张凉床。
但比真正的凉床要笨拙,不方便抬去院子里,真正的凉床在夏天是家家户户纳凉和摆在院子里吃饭的好工具,比起用木头打造的凉床,大家伙儿更倾向于竹子做的。
青丝丝的,躺在上面特别的舒服。
“爹,铺好了,你睡吧。”
“好嘞,多谢我闺女。”
“瞧您这话说的。”绣红笑了笑,转身将火烛调得微弱了几许,既能让屋子里不会伸手一抹黑,且这微弱朦胧的光亮,也不会影响到大家睡觉。
“娘,咱也上床躺着吧。”
“好。”
母女俩一人一头躺着,绣红自己睡了四喜的枕头,将自己的枕头匀给了曹八妹用。
肯定不可能一躺下就能睡着的,需要一个酝酿的过程。
且绣红和四喜商量过了,三嫂去世,他们镇上的铺子这两三天是肯定要打烊。
所以绣红也就不急着入睡,而是和曹八妹俩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虽然杨永进没咋出声,但她们娘俩知晓他就躺在窗边的榻上,所以她们心里也踏实不怕。
“娘,我一想起来铺子要连续关三天的门,我心里就在滴血,损失那么多钱,哎!”
绣红幽幽的声音传来,“可是四喜和三喜哥打小感情就好,这个节骨眼上,用他的话来说,他三哥是在渡劫,而他们那一大家子,都是些凉薄人,连口像样的棺材都不给三嫂准备……”
“四喜说,赚钱固然打紧,但这种事情,一辈子可能也就轮到那么两三回,该耽误就耽误下,大不了等事情过去了,到时候我们再加倍的赚回来。”
“娘,你说呢?”
曹八妹一直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做绣红的倾听者。
在倾听这一块,曹八妹做的很成功,绝对不会半路出声打断对方,更不会在对方说得兴起的时候去驳斥对方的某个观点。
可以说,不管闺女和她说了点什么,抱怨,数落,高兴,还是其他什么,
总之,曹八妹这副瘦小的身体,却能像一潭水,将对方的情绪全部接住,且不荡起半点水花。
所以不管是绣红,还是绣绣,几个孩子都喜欢和她说心事。
“我说啊,我觉得四喜说的在理呢。”曹八妹道。
“娘,你也觉得他说的对啊?”绣红的声音里,夹杂了几分欣喜。
曹八妹悄悄勾了勾嘴角,这傻闺女,心里想啥为娘我都一清二楚呢!
“当然对嘛,”曹八妹又道,“赚钱的事不急,先帮着把三喜他们的事给办了,四喜和三喜关系好,这个时候他需要陪在三喜跟前,三喜才有个主心骨。”
“对对对,四喜也是这样和我说的。”绣红又道,“大喜哥和三喜他们一直就不亲近,还老习惯摆大哥的谱,就像个年轻些的爹!”
“二喜哥就更不用说了,嘻嘻哈哈,满肚子的算计,全天下的人都没他精明滑头。”
“虽说他们四个都是一娘生的亲兄弟,可我看真正像兄弟的,只有三喜哥和四喜!”
“对嘛,兄弟之间,就该如此。”曹八妹轻轻拍了拍绣红的脚,“你们今日帮他,他心里会有数的,再者,对于逝者那边,你们关了铺子门亏钱在家帮她料理后事,逝者泉下有知定会保佑你们将来生意兴隆挣大钱,所以真不必急于这三两天。”
听到娘的这么一番开导,绣红感觉先前压在心头的石头彻底给搬开了。
能得到娘家人的理解和支持,太幸福了。
等忙完了这阵,一定好好做生意,把这几天亏的钱赚回来!
“对了娘,我先前听四喜说,这波给三嫂做法事,他爹不想去三喜丈人家那边报丧,但他娘和他两个舅舅却坚持要去那边报丧,先前吃夜饭的时候,当着一众过来帮忙的房下人的面,双方都差点吵起来了。”
‘房下人’是一种土话叫法,意思就是同姓宗亲,五服以内的亲戚朋友。
甭管是外面那些繁华城池里的达官显贵,还是公侯之家,亦或是小镇上,村子里的这些‘房下人’,大家往上推两三辈,撑死了四五辈,都是同一个祖宗。
所以在外面,那些达官显贵犯了大事,要么五服内,要么九族的这些人都会跟着遭殃。
在村子里,谁家有什么红白喜事,‘房下人’都要来,这是规矩!→、、、、、、、、、、、、、、、、、、、、、、、、、
是规矩,大家就都要遵从。
“天哪,都当着房下人吵起来了,你那公婆也真是半点面子都不要了。”曹八妹听到绣红带来的消息,啧啧不已。
“还有你婆婆娘家的两个舅舅,也在瞎起哄,这又不是他们家的事,也跳出来指手画脚,对了,那房下人咋说?”曹八妹又问。
绣红想了想,道:“房下人好像和我公爹的想法是一致的,站队他这边,意思就是两家撕破脸了,还欠着人命官司呢,没必要报丧!”
“房下人站你公爹这边,也可以理解,大家一个姓。”曹八妹说。
“可我婆婆还有两个舅舅死活不答应啊,说必须报丧的,他们还拉上了三喜哥,要三喜哥表态,三喜哥的意思是他这边不能无声无息把三嫂埋了,是他的妻子,也是人家的闺女,人家的姐姐妹妹。”
“我看三喜说的在理!”久未出声的杨永进突然也开了口。
“呀,爹你咋也出声了呢?我还以为你睡着了哦。”绣红说,所以方才她说的时候,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很轻。
曹八妹低声笑了笑:“你爹才没有睡着呢,他要是睡着了,那鼾声能把屋顶瓦片震碎。”
绣红也笑了声,“爹,那你觉得这事儿,是我婆婆他们这边在理,公公他们不在理咯?”
杨永进低声哼了声,道:“这事儿,其实不是两方,是三方的态度,三喜和你婆婆,还有你婆婆娘家那两个舅舅,一样的做法却不是一样的想法。”
“爹,你这话像绕口令,我听不太明白。”
“简单来说就是,三喜是真心实意的想要去报丧,于情于理都要把出殡这件事知会给三喜媳妇娘家人,至于人家那边会不会来人送她最后一程,那得看人家那边的态度。”杨永进把这里面的道道掰开了说。
“至于你婆婆和她娘家那两个兄弟,说白了,坚持要去报丧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借此机会让那边的姻亲过来吊丧,送份子钱!他们想要回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