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儿,你咋忘了呢?天香楼可是你的基业啊!”刘氏放下手里茶碗,抬起头非常认真的盯着杨若晴看。
“你可是天香楼的东家,青小子他们都是给你打工的,甭管是天香楼的柴房,还是客房,那可都是你花钱一砖一瓦盖的呀!”刘氏接着说。
“青小子他们再仗义,腾出客房来给康小子三口人落脚,又给他们吃免费的早饭,那可都是借花献佛,那些花是你的,这些,康小子他们心里清楚,我和你四叔也清楚呐!”
杨若晴听到这里,已经有些不好意思再听下去了。
因为刘氏把事情的真相掰开掰得太细碎了。
“四婶,不用再说了,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说白了,无非就是他们这波既感谢青小子他们收留了康小子他们,但是又必须和杨若晴这里回补一下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同时向杨若晴表达他们四房的谢意。
今个四婶来说这件事,八成是四叔的意思,因为杨若晴非常清楚四婶刘氏的为人,她大大咧咧的,相比之下,四叔可能更注重这整件事里的弯弯绕绕。
由他们四房自己的嘴巴来主动和杨若晴这里回补这件事,同时送上感谢,总比杨若晴从别处听说这件事,到时候觉得杨永青借花献佛,拿着天香楼的基业来到处做人情,搞不好会不高兴。
“晴儿,我的意思你明白了就行,那也是你四叔的意思呐!”为了让自己的意思表达得更清楚些,刘氏又重复确认了一遍。
杨若晴微笑着点头:“哎呀,行了行了,我不会责怪小堂哥借花献佛的,四婶你放心好了。”
三个地方的铺子,庆安郡,望海县,清水镇,这三个地方的三个酒楼分别交给五叔,堂妹夫陈彪,以及永青小堂哥三个人来打理,那么杨若晴就给予他们三个绝对的信任和相对的权限。
在他们的合理权限范畴内,适当的做点人情,这个无可厚非,本身这个世界就是由一张巨大的人情网给网起来的。
“对了,我先前打从三喜家那边过来,听到个消息呐!”刘氏话锋一转,迫不及待说起了八卦。
“啥消息啊?”
“三喜家昨夜差点打起来了,三喜爹差点打了三喜小舅,后面是他们房下人在边上给拉开了。”
“啊?”
杨若晴愣了下,但很快就没什么反应了,对于他们那样的人家,讲真的,就像野蛮没有开化的原始部落似的,亲戚朋友间非常的……那啥。
可能上一秒还在一块儿喝酒打牌,可下一秒就能当场掀桌子,总之,一个个都是随性说话随性做事,不考虑后果更不考虑影响。
“为啥打起来啊?三喜两个舅舅过来帮忙操办丧事,三喜爹他们应该妥善安置和招待才是啊,毕竟那是他的大舅子和小舅子。”王翠莲也停下了手里的筷子,好奇询问。
丈人家那边又称为泰山,东岳泰山,是每个家庭里众多亲戚位份排行榜的首位。
刘氏摆摆手:“他们那些人野蛮有粗鲁,不把丈人家当泰山,而大舅子小舅子呢,也没个逼数,一双手伸得老长老长的,过来吊丧,那小舅子却嚷嚷着要帮忙管账,据说三喜娘还巴不得。”
“四婶,你别说太远了,就说这回他们差点打起来的主要原因是啥吧。”杨若晴打断了刘氏。
刘氏道:“为了要不要给三喜丈人家报丧!三喜爹和三喜娘,以及舅舅他们意见不和!”
紧接着,刘氏三下五除二把事情的原委说得清清楚楚。
谁主张去报丧,谁不主张去报丧,然后双方就吵起来,最后吵的时候可能话赶话的,有些话就不好听,两边阵营里又都有脾气暴躁的,于是就开始拉扯推搡动手了……
“天哪!”王翠莲和骆铁匠他们都惊讶住了。
“阴人还躺在祠堂,道士班子都还没进门,这一家子竟然为了这种事儿给打起来了,真是叫人笑话!”王翠莲说。
骆铁匠摇摇头,“甭管牵扯不牵扯到人命官司,那是县衙太爷要断的案子,放到村里搞丧事,就要照着亲戚间的规矩来,该报丧还得报丧。”
“三喜爹啊,也是被气昏了头,而三喜娘和两个舅舅呢,也昏了头,却是被钱给冲昏了头,就想着让三喜娘家那边过来吊丧好赚一笔银钱米粮布匹啥的!”
银钱,米粮,布匹这几样东西,是十里八村亲戚间吊丧需要用到的必备品。
“那现在结果如何?嘴也吵了,架也打了,今个晌午道士班子就要过来,下昼开始做法事,这吵嘴的结果也该出来了吧?”杨若晴也问。
她已经吃饱了,吃了两个牛肉烧麦,刚开始几口,感觉特别的新美,微辣。
吃完第一个的时候有些意犹未尽,可当吃到第二个一半的时候,就觉得已经有点撑了,可是舍不得就此扔掉,太浪费了,所以便强撑着把剩下的半只吃下肚。
结果就是,现在感觉有点油腻了,必须要喝茶才行。
于是杨若晴一边喝着茶一边询问刘氏。
她突然发现,在刚才她强行对抗剩下的半只烧麦的时候,刘氏竟然在王翠莲的招呼下坐了下来,面前也多了一副碗筷,碗里,也放了一只烧麦……
纳尼!
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事,杨若晴竟然都没察觉。
真的是……牛油蒙了眼了,一个牛肉烧麦让自己都麻木了。
“双方各执一词呐,三喜爹说了,就算是喝西北风也不稀罕对面亲家送的那三瓜两枣,骂三喜娘姐弟几个猪油蒙了心,啥人的钱都要,说再敢去报丧就把三喜娘给休了,叫她两个兄弟领回去!”
“三喜娘听到那话当时就退缩了,她娘家两个兄弟也不敢再逼逼叨叨,毕竟他们两个谁都不想领回她那个累赘呀!”
“可最后还是去报丧了,你们猜是为啥?”
“为啥?”王翠莲追问。
真的是半点思考都没有了,刘氏话音刚落,王翠莲就赶紧追问了。
这也是她们这些妇人在拉家常的时候养成的一个习惯,在杨若晴看来,这其实是个坏习惯。
“嘿嘿,翠莲嫂子,你们猜一下嘛,这样才有意思。”刘氏咧嘴一笑,又开始吊胃口卖关子了。
王翠莲干笑:“我脑子笨,猜不到啊。”
“别那么说,你放心大胆的去猜就是了嘛,容我吃一口烧麦先。”刘氏抽空夹起让杨若晴现在看到就觉得腻歪的野山椒牛肉大烧麦,一口下去,一只拳头大的烧麦,直接少半边。
看得杨若晴和王翠莲他们全都目瞪口呆。
当个吃货,其实没那么容易,需要真本事。
王翠莲想了想,“难不成是三喜他大伯他们的意思?所以才让去报丧的?”
刘氏摇头,嘴里包着烧麦,含糊不清的说:“三喜大伯和三喜爹是一样的意思,他们认为对方欠了他们家两条人命,没有脸进这边的祖宗祠堂吊丧,往后两家断绝来往,是仇人呐!”
“难道是房下人劝的?”王翠莲又问。
刘氏再次摇头,“房下人虽说是同姓,可毕竟打一巴掌隔一层,大家伙儿只看热闹不出主意的!”
王翠莲和骆铁匠都点点头,这一点确实如此。
干活的时候房下人能过来搭把手就不错了,彰显了同姓本家的情义,但具体到拿主意的事情,尤其是那件事本身就存在争议,甭管拿的主意是啥,都必定要顺从一部分人的意思,逆反另一部分人的意思的时候,房下人傻呀?跑出来拿这个主意担那个责任?
不可能的!
“我猜,八成是三喜的意思。”杨若晴喝了几口茶后,油腻感被压下去了许多,冷不丁道。
刘氏立马来了劲儿,“还得是晴儿,一猜就中!”
“那三喜听说了他爹和大伯他们不让去他丈人家报丧,当下就不依不饶了,说是若不去报丧,让他媳妇儿临走前连娘家人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他也不活了,和他媳妇儿一块儿死了算了!”
“四喜也在旁边助阵,帮三喜说话,后面房下人还有三喜大伯他们见状,大家也都改了口风,说是改报还得去报,看在逝者的面子上,至于来与不来,那就是那边的事情了,去报了,至少逝者若泉下有知不会埋怨这边。”
“还得是三喜以死相逼,不然这事恐怕不能成。”王翠莲说。
骆铁匠却笑了声,笑声有些怪异,“啥呀,我倒觉得那一家子,比起三喜的性命,怕是四喜的一句话面子更大哟!”
王翠莲诧异看向骆铁匠。
刘氏撇撇嘴,“铁匠大哥说的不赖,那一大家子啊,骨肉亲情都没有,一家子自私鬼,各自都只顾自己的念头。”
要面子的,要钱的……
“那家子应该也有亲情的,”杨若晴突然说,“不过,看是对谁,亲情有,但不多。”
比如,三喜爹和三喜娘虽然想法不对头,这回一个要面子一个要钱,还差点打起来了,但是,若是涉及到大喜的事情,那他们两个就肯定会站在一条线上,想法绝对是统一的。
因为他们两个把将近九成的亲情都给了大喜这个大儿子……
说别家闲话的功夫里,刘氏已经消灭掉两只大烧麦,还有一碗稀饭。
眼瞅着刘氏的一双眼睛又往桌上其他小吃上看,杨若晴赶紧提前出声阻止:“四婶,今早你已经吃的够多了,不能再吃,再吃就要犯病了。”
刘氏的心思被戳穿,老脸红了下,尴尬一笑:“嗨,光说着话,就没管住手,这坏习惯得改呀……”
话音未落,屋外祠堂那边突然传来动静,好像是……一群人在吵架?
“啥情况?出去看看!”
刘氏第一个放下手里的筷子,一抹嘴巴,起身就往门口奔去。
后面王翠莲喊她慢些走,当心门槛绊住脚,结果还没喊完,刘氏就已经绊住了,还摔了个跟斗,坐在地上直挺挺的,老半天起不来。
这可把跟在她身后的王翠莲给吓坏了,想要去扶她,可是看到直挺挺躺在地上的刘氏,王翠莲却是手脚发软,使不出力气。
骆铁匠的腿脚倒是没软,可他是个男人,这种时候不好上前去。
“我来。”
杨若晴从他们身后出来,三步并两来到刘氏跟前,却没有一把将刘氏拽起来,而是蹲下身询问刘氏:“四婶,你摔到哪里了?自己能不能动?”
扶人这个事情有讲究的,得看被摔着的具体受伤部位而定,不搞清楚,上来就一顿拉拽搀扶的话,很可能对伤者造成二次伤害。
“晴儿,我,我腿突然使不上力了……其他还好。”
腿使不上力?
杨若晴于是俯身将刘氏试图从地上搀扶起来,环住她的上半部分手臂往下的部位。
“我去,四婶你好沉啊!”
杨若晴感觉自己就像在搬一块僵硬的大石头,明明这段时日饮食控制,体重下降到只有120斤左右,可此番却好像180都不止!
“她四婶,你这,你这……”王翠莲此时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手脚支配权,追了出来,站在旁边帮忙一块儿把刘氏拽起来。
刘氏在杨若晴和王翠莲的合力搀扶下,堪堪站稳身形,然后往前走了两步。
“哎呀妈呀,这下又能走了,先前那一下也不晓得咋回事,不是绊到了门槛,是我抬脚准备跨过门槛的时候,我的右边这条腿就像面条,绵软使不出力气来!”
“她四婶,那这会子呢?腿有力气了没?”
“有了有了,哎呀方才真是吓死我了。”
“四婶,我建议你不要出去凑热闹了,你最好回来坐下来再观察一二。”
“晴儿说的对,她四婶,你还是回屋吧,我让平安去把旺生请来给你看看,好放心。”这话是骆铁匠说的。
王翠莲和杨若晴不仅没有反对,还很支持。
可是,作为当事人的刘氏却不这么想,她的一颗心早就被村口那边的吵架动静勾走了,不仅心被勾走,就连魂儿都飘过去了,恨不得插上翅膀赶紧飞到那喧闹中心去一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