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正门那里,正在仔细安排和监督手下人干活的老余突然福至心灵察觉到什么,当他猛然掉头望向正院大门口,忽而看到两个骑着马儿的身影在门前停下。
“夫人,老爷?”
管家老余一眼认出杨若晴和骆风棠,惊喜的奔迎出了院子门,想要亲自帮忙牵马,可是那高头大马,竟比他还要高出许多。
马儿鼻息里喷洒着,发出‘湫湫’的声响,让老余有些被震慑到,以至于站在不远处,想上前又有些害怕。
骆风棠看出老余心中的畏惧和犹豫,他拍了拍身下的马儿,意在安抚让它莫要再吓唬眼前这个老管家了。
“我这马儿性子烈,你去帮夫人牵马便可。”
“是,是。”
老余立马来到了杨若晴这边,杨若晴笑吟吟把手里缰绳递给老余。
“喂些水便可,草料不需要。”
两匹马儿早上在车马行那边已经喂过草料了,这会子尚且不需要。
且牛马骡子驴这些东西,除了牛可以反刍,其他充当运输力的动物们还是尽量带点小饿比较好,吃撑了反倒不是好事。
老余连声应喏,招呼着人往院子里走。
“先去前院正厅说话。”杨若晴又吩咐老余,“把兰姐叫过来,软姨娘那边先别惊动。”
“是,是。”
片刻后,前院正厅,热茶端上来了,杨若晴和骆风棠分别坐在八仙桌的东西两侧。
眼前不远处,并排立着外院和内院的两个管事:老余,兰姐。
这二人都毕恭毕敬,从里到外皆不敢有丝毫怠慢。
“夫人,这是这段时日院子里所有花销的账簿。”
管家老余躬身上前,将一本账簿双手奉送到杨若晴手里。
杨若晴点点头,接过账簿当即翻开仔细看了起来。
账簿里,记录的都是院子里这段时日,每天采买的清单,数量,金额。
分为衣食住行四个方面,杨若晴扫了眼账目,基本都在正常范围内。
她主要是看阮小薇的账目。
账簿上,关于阮小薇的花销用度专门开了一栏明细账,衣食住行看病各方面,全都是围绕阮小薇儿进行,最后明细账和总账那边又实行一个闭环。
管家老余在记录这些的时候一笔一划,写的很是仔细,日期啥的,全都没有落下。
杨若晴在看账的时候,习惯性的在脑子里转换成现代会计学里的分录,所有账目一笔一划全都在她脑子里呈现出一个动态图。
“不错,余管家你管理这些用心了。”
片刻后,杨若晴合拢了账簿放到一旁,给了余管家一个赞许的眼神。
余管家紧绷的身体在得到杨若晴这句夸赞的话后,放松了下来。
他脸上露出惶恐却又诚恳的笑,“夫人是老奴的再造恩人,能为夫人办事,老奴定当竭尽所能,尽心尽力!方可报答夫人的恩情于万一!”
他今年已经49岁了,孑然一身,一辈子都在大户人家当差。
从前的主家犯了事被牵连,家里的所有男仆不管老幼全都像牲口那样卖去了牙行。
他因为49岁,年纪上来了,在牙行里没行情,过的日子简直猪狗不如。
牙行不养闲人,他听说再过半年若是还不能有买家,就会把他们卖去那些采石场,矿洞,以及做苦力和重刑犯死囚们做徭役的地方。
而去了那些地方,可能就是九死一生再也回不来。
是夫人和老爷去牙行,在那么多人里,挑中了自己,带回来放在这院子里做管事,让自己重新像个人那样活着,且不愁生计,手底下还管着一院子的家丁下人,给与了自己足够的体面。
老余现在满眼满心,都是对杨若晴和骆风棠的感激。
杨若晴看到老余站在那里,一副感激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微微诧了下。
不就一句赞许的话么,对他这段时日的工作表现给与了肯定,怎么突然就感动成这样了?
额……
若是自己再奖励他一些金银财宝,这老余怕不是要感动到当场晕死过去?
不过想想老余之前的经历,杨若晴也可以理解。
毕竟就算在牙行里,像他这个年纪的人,几乎已经是没有买家愿意要了,再拖个一年半载的卖不出去,牙行就要把他当做报废品或者边角料卖到一些暗无天日的地方去,做最低贱的活计,加速死亡。
所以从某种层面上来说,老余因为一句赞许的话就感动成这样,说明老余内心深处是个知恩的人。
虽然年纪大了点……已经49,马上就50岁了。
在别人那里,这个年纪或许已经没有价值,但在杨若晴这里,她看中的从不是年纪,而是对方的阅历和工作能力。
“老余,你且退到一旁歇息,兰姐,到你了。”
“是。”
“是。”
老余退到一旁去站着,悄悄抬起袖子揩了把眼角的湿润,换了兰姐上前。
兰姐也从腰间取出一本账簿递过来。
“夫人,这是近一个月来,软姨娘每天饮食起居的详细记录,请您过目。”杨若晴接过这本账簿,好嘛,竟然比先前老余递过来的管家账簿还要厚呢!
她翻开这本簿子,一目十行的看下去。
看了几页后,杨若晴唇角轻轻抽了抽。
先前才夸了老余管账细致周全,没想这兰姐……也是个人才。
阮小薇每天几点起床,刷牙洗脸早上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吃了多少喝了多少,半上昼吃了什么点心,去了院子里那里溜达,溜达了多久,说了什么话,以及晌午,下昼,夜里……全都白纸黑字记得一清二楚。
天啊,兰姐这是在阮小薇的身上装了摄像头嘛!
逆天了!
杨若晴快速把阮小薇这一个月来的饮食起居给翻看完毕,基本都中规中矩,没有暴饮暴食,基本都是照着大夫和稳婆的吩咐来做。
每天吃基本的东西,各种营养补足,适量的活动,不过,通过记录发现,阮小薇的大小姐脾气是真的很大,几乎每天都要冲身边那丫鬟小桃发火。
跟院子里其他丫鬟仆妇那里说话,也喜欢摆主子的谱,当这满院子的丫鬟仆人没有纵容她,她就经常说一些负能量的话,自怨自艾。
“诶?这是……损耗清单?”
记录章页截止今天早饭后为止,后面是留白。
然后在后面又夹带了一张折叠的纸,杨若晴把折叠纸打开,赫然看到的是这段时日,阮小薇发脾气砸的东西。
茶壶茶碗都已经换了好几套新的了。
枕头被撕破了好几对。
鞋子,手绢儿,衣裳也都多有毁损……
杨若晴看得眉心直跳。
这样损毁东西,合着花的不是她阮小薇的钱所以不心疼是吧?
不过,杨若晴也不心疼,因为这置办这院子的钱,以及置办院子里一应家具物件的钱,都是大安出。
老余和兰姐等下人的月例钱,这个是杨若晴买单,因为这些人是她买的人,当前放在这个院子里代为照管阮小薇。
将来,若是大安对阮小薇有旁的更妥当的安排,老余,兰姐这些人,杨若晴是要带走的。
“这些账目暂都放我这里。”杨若晴将两本账簿都放到一块儿,这些东西回头等大安来了,她是要拿去找他报销的。
鬼叫他管不住裤、裆,惹出这些破事来,就要承担后果。
她端起旁边桌上的茶碗轻抿了口茶。
这茶不错啊,很香呢。
哦,原来是桂花大麦茶啊。
她又抿了一口,舌尖除了大麦的软融,还有桂花淡淡的幽香,杨若晴喝得眉眼舒展。
“我去后院看一下软姨娘。”杨若晴放下茶碗,面向骆风棠。
骆风棠颔首:“好,我在这里等你。”
他为外男,不可能去后院看大舅子的外室的。
老余闻言上前询问:“夫人,老爷,老奴去让人准备晌午饭食?”
骆风棠摆摆手:“不必,待夫人看过软姨娘后,我们就走。”
老余躬身:“老奴知晓了。”
见杨若晴起身,兰姐赶紧过来陪同带路,“夫人,这边请。”
在去后院看阮小薇的路上,兰姐欲言又止。
如果不是先前爬墙头和贴窗根亲眼看到了阮小薇屋里的一幕,恐怕此刻面对兰姐这欲言又止的表情,杨若晴还要有点费解了。
但此刻,杨若晴心知肚明,知道兰姐在为难什么。
“有什么话,直说无妨。”
虽然心里大概猜到了兰姐所想,但杨若晴还是决计给对方一个说话的机会。
或许,自己猜测的没那么全面呢,毕竟自己不是别人肚子里的蛔虫。
听到杨若晴的询问,兰姐松开了微蹙的眉头,放缓了脚步小声和杨若晴说:“夫人,阮姨娘也不晓得是不是临近分娩心情焦虑的缘故不,近来这几日她脾气愈发暴躁。”
“就在小半个时辰前,她才发过一通脾气,摔了屋里几个茶碗,还把她自个的脚给划伤了,好在只是皮外伤,小桃姑娘已为她处理了伤口。”
杨若晴点头,“没事,孕妇焦虑很正常,我待会和她聊下,应该会消停些。”
兰姐放了心,继续在前头带路。
很快,杨若晴就来到了阮小薇所在的小院,两个粗使婆子在院子里洒扫,看到兰姐领着杨若晴过来,这两个婆子一眼认出是当初从牙行把她们买回来的夫人。
两人赶紧放下手里的笤帚过来给杨若晴下跪请安。
杨若晴抬手,语气温和:“都起来吧,我来看望阮姨娘,你们该干嘛干嘛。”
“是。”
此时东厢房里,丫鬟小桃已经听到了外面的动静,立马放下针线活准备起身去内室喊阮小薇。
才站起身,便看到门口光线一暗,兰姐率先跨进了门,在兰姐身后,还跟着一个气质出众,面容清秀,双目明亮有神的年轻女子。
可不正是姑夫人么!
不同于这院子里其他人的蒙在鼓里,小桃可是大安派过来的丫鬟,她是清楚姑夫人真正的身份的。
护国大将军骆风棠的夫人,忠勇侯夫人,巡抚杨大人的同胞姐姐!长子去年高中进士。
次子更是不得了,文武双全,在军中任职。
这些事都是小桃听杨大人身边当差的下人们私底下说的。
眼前的姑夫人,可以说是极其的尊贵且有手段,她本身更是大齐赫赫有名的女商人。
“奴婢小桃给姑夫人请安。”
小桃双膝一软,噗通跪下去。
杨若晴目光扫过桌上针线笸箩里那些半成品的婴儿尿布,目光再次落到小桃身上,多了几分赞许和亲和。
“起来吧,阮姨娘可醒着的?”
小桃赶紧起身,低垂着头道:“先前才躺下,许是睡着了,奴婢进去喊姨娘起来……”
“不用,我自己来。”
杨若晴率先走向内室。
小桃见状赶紧小跑着上去抢着把拱门的帘子帮忙挽起。
杨若晴进了内室,身后跟着兰姐和小桃。
内室的地上早已收拾干净,床上帐幔往两边挽起,阮小薇侧着身子躺在床上,背朝外面朝里,留了个冷漠的后脑勺给杨若晴。
杨若晴听到阮小薇的呼吸声,就知道对方在故意装睡呢。
兰姐给了小桃一个眼神,小桃会意,立马上前去唤着阮小薇:“姨娘,你醒下,姑夫人来看你了……”
阮小薇继续装睡,对小桃的呼唤没有半点回应。
小桃诧了下,扭头看了眼杨若晴和兰姐。
杨若晴神态自诺的站在原地,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脸上并不见半点怒容。
反之,兰姐的脸色却肉眼可见的黑了。
显然,兰姐也看出阮小薇在装睡,故意晾着姑夫人呢!
兰姐正要上前,杨若晴抬手拦下了她。
“小桃,你这样叫是叫不醒的。”杨若晴说,“你告诉你家姨娘,再不麻溜的爬起来,她这辈子都休想看到大人!”
小桃点头,“姨……”
后面那个字还没来得及出口,阮小薇突然身体就动了。
她先是伸了个懒腰身体笨拙的转过身,睁开眼,看到床前站着的人,满脸错愕和惊喜。
她揉了揉眼,脸上挤出不敢置信的笑容:“小桃,我这是做做梦嘛?大姑姐怎么在我床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