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家,阮姨娘的胎位经过我们俩这段时日的摸索,似乎也有点不对。”
“说,怎么个不对法?”
两个稳婆互换了个眼神,然后胖的那个接着说:“据我们的经验看,姨娘腹中应该就是两个娃,个头大,其中一个娃的胎位是正的,还有一个娃胎位不正,是头上腚下。”
杨若晴脸色有点严肃。
放在后世,这不算啥,大不了剖腹产,什么姿势都能一把给你拎出来。
可在古代顺产,这个姿势就很危险了,大概率难产。
“你是稳婆,我花钱请你们过来为孕妇保驾护航,这是你们要解决的!”杨若晴目光严厉的盯住眼前二人。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去做,不然我花钱养着你们是做啥的?
两个稳婆瞬间感受到杨若晴眼神里的威压,两人后背一紧,都缩了缩脖子。
而此时,已经洗了脸,流了一会儿泪后情绪明显得到舒缓的阮小薇在丫鬟小桃的搀扶下恰好从内室出来,又恰好听到两个稳婆的话。
阮小薇脚步一顿,那张本就消瘦的脸,顿时苍白一片。
杨若晴扫了眼她,随即很快将视线移回先前说话的稳婆身上。
“你们是做这一行的,经你们手接生过的胎儿,应该有上百个了吧?对于这种临近分娩还胎位不正的情况,你们应该有应对之策?”
若是杨若晴没记错,民间有些稳婆是很厉害的,那双手在孕妇的肚子上来回推动揉按。
在不伤害孕妇和胎儿的前提下,能将胎位一点点顺过来。
不远处的阮小薇在听到杨若晴的话后,也顾不上害怕了,一双眼睛死死望向那两个稳婆。
一胖一瘦两个稳婆互看了一眼,然后胖的那个上前道:“回东家话,我们姐妹确实有这个手法,从前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通过一段时日的手法推揉,有七成的胎儿会将体位摆正,但而也有三成的,不能行,这一块我们姐妹不敢打保票。”
杨若晴尚未出声,不远处的阮小薇率先被吓到失控了,她颤抖着唇惊恐的问她们:“若是胎位摆不正,会、会怎么样?”
胖的那个看了眼阮小薇的肚子,沉声道:“难产,母子都危险。”
有些话这个胖稳婆还是没完全说出来,若是胎位不正的那个是在最后面生,前面的胎儿可能还能保住。
若是胎位不正的那个刚好卡在最前头,这就好比几个人列队通过一个狭窄的通道口,前面的给堵住了出口,后面的可能都会因为超时而被影响,最坏的结果就是一个都出不去!
胖稳婆看到阮小薇听到自己口中说出‘难产’二字的时候,双腿一软差点摔倒,幸好小桃搀扶住,胖稳婆后面的话更紧的吞回了腹中,转过身去都不敢和阮小薇目光多对视一秒。
杨若晴抬手,示意小桃:“扶姨娘过来坐下,待会摔倒了麻烦更大。”
小桃点头,赶紧扶着双腿发软的阮小薇往凳子那边去。
杨若晴目光落回两个稳婆身上,她沉吟了下,接着道:“现在距离临盆还有将近一个月,若是从现在开始施加手法正位,若是能成,大概多久能摆正?”
“通常七天左右,最长不超过十天。”胖的说。
瘦的补充道:“手法,外加银针辅助,需得每天早饭后和夜里临睡前,各自推揉一刻钟,坚持七天,基本可以见效。”
杨若晴刚点头,旁边才坐下的阮小薇再次惊呼起来,满脸惊恐的摇着头:“能不扎针吗?那针扎我身上哪里呀?我从小就怕疼……”
胖稳婆道:“针扎在您腹部的几个穴位处,若不施针,仅凭我们两个的手法推揉,效果恐怕会大打折扣。”
旁边的两位大夫听到两位稳婆的说法,也是轻轻颔首,表示赞同她们的说法。
瘦稳婆不知想到什么,又补充道:“有些事小的们需得提前告知姨娘,即便是隔着肚皮推揉,您也会有轻微的不适感,还望姨娘体谅。”
“什么?我、我……”阮小薇不仅脸上没了血色,就连往里那粉嫩如桃花的唇都失去了颜色,机械式的摇头,浑身上下都是恐惧,害怕,以及本能的抗拒!
杨若晴皱眉看着阮小薇:“女子虽弱,为母则刚,为什么到了你这里,连这点痛苦都承受不住?”
“若是承受不住推揉和施针,那么到时候临产你生不下来,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一尸几命的时候,可就不要后悔今日的选择!”
杨若晴毫不掩饰眼底的冷厉和厌烦,“你是想和几个孩子一起活,还是和几个孩子一起受尽痛苦难产而死,你自己选择吧!”
“我、我、我不知道……”阮小薇已经彻底没了主意,眼泪叭叭往下掉,手指冰凉。
这段时日她仗着身怀有孕,一直都肆意妄为,想到不开心的事情就自怨自艾,要不然就随意摔砸东西,责骂小桃和其他人来泄愤。
面对两位大夫和稳婆的时候,她也是非常的不耐烦,对两位大夫稍稍收敛了一点。每次两位稳婆想要过来帮她检查胎位,她都很嫌弃对方的手,觉得她们脏,不配在她金贵的肚皮上来回揉动,所以每次稳婆们还没揉两下就被她以各种借口给撵走了。
“阮姨娘,这段时日你但凡收敛点脾气,配合稳婆们做必要的保健揉按,胎儿的姿势早就摆正了,不至于弄到这个地步!”
杨若晴端起手边重新续上茶的茶碗,碗盖轻拂着水面的茶叶,眼角余光斜觑了眼旁边方寸大乱的阮小薇。
“稳婆就在这里,你现在就表个态吧,要生就好好配合,把人留下。”
“若还是娇气刁蛮任性不配合,我也不强求你,这就把两位稳婆给打发走,后面能不能生就看你自个造化,你选吧!”
杨若晴话语刚落,只听‘噗通’一声,阮小薇竟从凳子上滑到了地上。
“姨娘!姨娘你怎么了?”
小桃惊呼着俯身去搀扶阮小薇。
阮小薇像一滩烂泥,膝盖发软,腿脚却僵硬,过度的慌乱惧怕让她仿佛一个即将被押上刑台被斩首的囚犯,就差没有尿裤子了。
杨若晴看到她这副样子,轻轻抚额。
自己好像并没有故意吓她吧,无非是把事情的真相和后果如实相告,怎么就被吓成这样?
胆子真小,如此的贪生怕死,看来之前闹腾时候说的那些要寻死觅活的话,都是拿来吓唬身边人的。
胆小鬼。
“兰姐。”杨若晴朝兰姐做了个手势。
“是。”
兰姐会意,这才赶紧上去帮着小桃一块儿将烂泥般的阮小薇重新扶到椅子上坐好。
“想好了吗?成年人做选择吧!”杨若晴放下手,不耐烦的催促。
阮小薇经过方才一通小折腾,此刻空空的脑袋和嗡嗡作响的耳朵渐渐恢复了一点点。
她抬起泪眼婆娑的眼睛望着杨若晴以及眼前的两个稳婆,唇角哆嗦着说:“人留下,我,我、我配合!”
杨若晴暗暗松了口气。
但她面上依旧严肃的告诫阮小薇:“这可是你亲口说的,那么,从即刻起,不管是每天的吃喝拉撒,还是情绪方面,你都要全权听从两位大夫和两位稳婆的安排!”
“不管是让胎位回正,还是针对你腿脚的水肿,心慌,失眠这些情况,在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他们会为你量身定制一整套治疗方案,你若是不配合,我就随时将人带走,一切后果你自负!”
“听明白了没?”
阮小薇望着杨若晴那冷厉严肃的眼神,明明是过来帮自己顺利临盆的,可是,阮小薇却感觉不出半丝温暖和关怀。
完全就是公事公办,自己在大姑姐的眼中,和生娃的工具没什么两样似的。
阮小薇感觉很屈辱。
但她还是咬着牙点了点头,“明白了。但我有句话想斗胆问下大姑姐你,可能会有点冒犯,我能问嘛?”
阮小薇说出这话的时候,屋里以兰姐小桃在内,所有下人的脸色都变了变。
“姨娘……”
小桃轻轻扯了扯阮小薇的袖管,想悄声劝停阮小薇不要作死。
杨若晴却抬手朝小桃打了个手势,“无妨,姨娘什么都可以问,我一般不会和孕妇计较。”
兰姐对其他人使了个眼色,然后大家找了个由头默契的退出了厢房,独留杨若晴和阮小薇在。
杨若晴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将左腿放下,右腿优雅搭到了左腿上,牵了牵裙摆,双手交叉着重新放回膝盖,好整以暇的望向阮小薇。
“你可以问了。”
阮小薇摸着自己的肚子,“我有两个问题想问。”
“问。”
“第一个,大人他……会来看我和孩子吗?”
杨若晴看了眼阮小薇,尽管对方抚着肚子,故意用平静的语气询问,但对方声音里那微不可察的颤抖,以及心虚没底气,却是很清晰的被杨若晴捕捉到。
“会,”杨若晴非常肯定的告诉她,“他会在你生孩子前过来,最快五到十天你就能见到他。”
杨若晴在抵达六瓜郡的当天,也就是昨天夜里,就已经给长淮洲那边的大安写信让暗卫送过去了。
“真的吗?”阮小薇的眼睛瞬间亮起,先前像一朵枯萎的花,此刻这朵花仿佛都鲜活了起来。
“此话当真?”
“我没有兴趣骗你。”
“好,我相信你,毕竟大姑姐和将军的口碑在外,这种事情上,你确实没必要骗我。”
何况,自己肚子里怀的,毕竟是大人的亲骨肉,大人不至于那么冷血无情!
大人一定是……被夫人绊住了脚,不方便出来。
对,一定是这样的。
“还有要问的么?一并问了吧!”杨若晴又道。
阮小薇想了想,摇摇头,“算了,已经不需要问了。”
既然大人都要过来陪自己生娃,阮小薇心里就定了,大姑姐安排的这些大夫和稳婆,想必也都不敢有坏心。
“嗯,既然你没什么想问的,那我就先走了,你好好养胎,记住你之前的承诺,配合大夫和稳婆,顺利产子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大姑姐你放心,我说到就会做到,你先前有句话我很爱听,女子虽弱,为母则刚,我已经想明白了,为了我的孩子们,我也不能自己作践自己,更不会自暴自弃!”
杨若晴的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很好,阮小薇能这么想就对了。
多把心思放回自己和孩子的身上,不要作天作地,更不要试图从男人身上去寻求同等的关注和宠爱……
与其想让男人多爱你一点,还不如自己多爱自己一点呢,没必要绕那么大一个圈子让中间商赚差价。
“我送大姑姐出门……”
阮小薇挣扎着试图从椅子上起来。
杨若晴抬手制止了她的行动:“你身子沉重,不讲究这些虚礼了,我叫小桃进来伺候你。”
“好。”阮小薇目送杨若晴离开的背影,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这段时日自己像一只金丝雀圈养在这座宅子里,每天就在心里做两件事。
对大人的幽怨和各种猜测揣度。
以及对这位大姑姐的愤恨。
明明自己是大人的女人,是大人身边,除了夫人外,最最亲近的人,肚子里还怀了大人的孩子。
大人肯定对我是有情的,不然不会花钱置办这样的宅院来安置自己。
为什么大人不来?
要么是公务繁忙抽不开身,要么是夫人绊住了脚,毕竟夫人也怀了身孕。
但是,最大的原因可能是这位大姑姐从中作梗。
大姑姐肯定劝阻大人,让他不要轻易过来六瓜郡,大姑姐肯定把这边的事情大包大揽,在大人那里阳奉阴违。
对,一定是这样的!
甚至,大姑姐故意拦着不让大人来见自己,故意让自己在这里闷到发霉,有可能是变相的熬自己,温水煮青蛙,就希望自己郁结于心,最后影响胎儿,甚至临盆的时候出现难产去母留子的事情……
每每猜想到那些,阮小薇就被人性的黑暗给吓得一身的冷汗。
但是今天,阮小薇亲耳听到大姑姐对大夫和稳婆们做出的安排,大姑姐她,似乎是真的在为自己还有胎儿的安危做打算,不似那般假惺惺明着照看,暗地里毒杀的阴损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