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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7章杀身成仁


更新时间:2026年01月05日  作者:马月猴年  分类: 历史 | 秦汉三国 | 马月猴年 | 诡三国 


私兵,部曲。

现如今,韩浩身边,就剩下这些他自己的部曲了……

从某个角度上来说,这些才是真正属于韩浩的力量。

这种小团伙,或是源自于春秋战国时期的门客制度。门客,私兵,都是属于私人的,个体的,或是小集体的武装力量。门客依附于贵族或是权臣,不仅是提供武力,也提供智谋,甚至还有情绪价值等服务,然后主家提供庇护和生计,以及一定的晋升机会。

在秦汉之后,中央集权得到一定程度的加强,这种私人性质极强的门客制度,遭到了严令禁止和打压。

比如墨家,几百人都自杀了。

或许刀口在前,也许刀口在背后。

东汉末年皇权衰落,黄巾起义后地方豪强崛起,中央政府无力维持统一军队,私人武装成为自保和争霸的必要手段。同时豪强地主控制大量土地和人口,部曲兼具农民与士兵双重身份。在军阀混战之下也需要稳定兵源,部曲私兵忠诚度高、组织紧密,优于临时征召的军队。

韩浩的这些私兵部曲,在大汉当下,是属于韩浩个人的私有财产。

即便是将韩浩的军权剥夺,这些部曲也依旧会跟着韩浩……

山东之处的部曲私兵还算是好的了,规模也有所控制,更加严重的是江东地区。孙十万到了后期根本把控不住,只能表面上削减兵饷来试图抑制私兵部曲,但是实际上根本不管用,毕竟江东士族哪里有几个人是真的依靠孙十万的俸禄来生活,养活部曲的?

魏晋南北朝长期分裂,也与私兵割据直接相关,所以后世封建王朝均竭力防范地方军事势力坐大……

但问题是一旦中央集权管控力量减弱,地方上的这些新老贵族又会千方百计地开始组建小团队,大宗族,以某某家族,或是某某世家的名头,来公然挑衅百姓民众,践踏中央集权……

这不得不说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

当下韩浩说的意思,便是要解除着部曲关系了,但是……

韩浩让手下部曲愿意逃命的便是自去,并不是随意说说,抑或是试探忠诚,而是真心觉得自己已经是命不久矣,便让手下部曲私兵自行逃命。

将主……

一名脸上带着少年稚气却已浑身是伤的小卒,哑着嗓子,眼巴巴地望着韩浩,手里还紧紧抓着一面破损的,绣着汉字的旗帜。

韩浩冲着那名少年兵笑笑,小十一,你是去年才从庄子里来的吧?

那少年连连点头,却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是,是,将主……

韩浩的目光缓缓扫过他身边的这些最后面孔。

张家老三,家里还有老母幼子……

李家四郎,跟了自己五年了……

一张张熟悉的脸,此刻都写满了疲惫。

韩浩又重复了一句让他们愿意活命的便是自逃。

依旧没有人动。

他们是他的部曲,是他的私兵,某种意义上,他们的性命、家族的命运,早已与他韩浩绑在了一起。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主将死战,他们便死战;主将逃亡,他们也护着主将逃亡。

若是抛下主将而逃,他们或许能活,但家族在乡里将再也抬不起头,甚至可能被追究。

这就是这个时代,部曲与主将之间残酷而牢固的纽带。

韩浩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甚至隐隐约约有着些死亡气息的空气,努力挺直了脊背。他伸手,从那小卒手中接过那面有些残破的旗帜,然后用力的插在了身边的地上。

旗帜在寒风当中颤抖,却固执地飘扬着。

儿郎……不,弟兄们!韩浩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压过了山顶的寒风呼啸,韩浩无能,累及诸位,陷于此绝地!援军无望,突围无路!有愧!有愧!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众人眼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光渐渐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的平静。

韩浩缓缓地说道……

我韩浩这一生,见过乱世如沸,也见过人心如鬼。当年董卓以我舅父性命相挟,要我入他麾下……我站在城头,看着西凉军马蹄下溅起的血泥,对自己说……若为苟活而事国贼,我韩家三代清名何存?我折了董卓的令,向雒阳方向叩首,然后将那使节赶了回去……

韩浩咳嗽两声,血沫子溅在冰冷的甲胄上。

后来,袁公路以「四世三公」之名招揽,许我骑都尉,千户侯。我笑问使者,袁本初在河北如何?袁公路在淮南又如何?同室操戈,徒耗民力,岂是明主?我弃了那印绶,连夜渡河而去。

风声更紧了。

山下传来骠骑军整队的号角。

直到遇见曹公……

韩浩的眼睛忽然亮起来,像灰烬里最后一点火星,在谯县郊外屯田的田埂上,他赤脚踩在泥里,问我,「元嗣,你说这天下最缺的是什么?」我说是刀兵,是战马……曹公他摇头,抓起一把土,「是让这土里长出粮食……是让大汉重新恢复秩序!」

韩浩的声音渐渐高昂。

那一刻我知道,我找的不是明主,是乱世里最后一条让大汉重新恢复秩序的路!所以我随他征战官渡,定河北……我也把你们从坞堡,从田亩间带出来,也是要让你们一起去恢复着大汉的秩序!让天下的土地不再荒芜!

可这世道啊……它总是转回老路。就像今日,我们还是被困死在这座山上,被这些并凉骑兵困死在这里……韩浩环视每一张脸,但我要你们知道!我们!和他们不一样!他们是要坏了大汉的秩序!而我们!我们才是维护秩序,维护天子,维护大汉!

张老三!

那汉子浑身一震。

韩浩笑了笑,你娘去年托人捎信,说你儿子会背《急就篇》了,是不是?

是……谢将主挂怀……张老三裂开嘴,笑着回答道。

李四郎,你媳妇生第二个女儿时,你说女儿好,女儿不必再提刀讨生活……韩浩转向了下一个兵卒,依旧是笑着说道,这话我记了三年。

李四郎有些不好意思,将主,我就是随便说说……

不!韩浩摆手,说得好!这是真话!是好话!我们今日战死,便是为了我们家人可以选择怎么去活!我们要告诉那些西凉贼子,大汉不能没有秩序!天下不能没有秩序!

韩浩咧开干裂的嘴,还有小十一,你去年问我,为什么咱们的旗是红色底子?我现在告诉你……那是因为大汉三四百年染上的忠臣血色!

我们是绑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是这吃人世道里最笨的一群人!

韩浩声音提高,笨到相信一个承诺,就要守一生!笨到跟了一个人,就要走到黑!但正是我们这些笨人,在董卓烧雒阳的时候,我们跟着曹公,护住了一坊百姓!在那些朝堂大公抛弃社稷的时候,是我们跟着曹公,护住了大汉天子!

韩浩拔出战刀,染血的战刀上映出他斑白的鬓角。

今日我们会死在这里。后人可能会说,会写「韩浩等众,力战而殁」……他们不会懂,我们不是不怕死,而是一群选择了如何死的人!

韩浩转身面向山下冲上来的骠骑军阵,愿逃的,我不怨。愿留的——

韩浩顿了顿,声音突然沙哑下来,那就跟着我,一起将这腔热血,一同染上这大汉旗帜吧!直至九泉之下,我们也可以告慰祖先……不愧大汉人!

没有一个人挪动脚步。

张家老三捡起了地上的矛,李四郎默默系紧了身上战甲的丝绦。

那个叫小十一的少年抹了把脸,忽然用尽全身力气喊:不愧大汉人!!

所有人跟着吼起来,不愧大汉人——!!!

韩浩大笑,笑着笑着涌出泪来。

他举起刀,刀尖指向渐渐压上来的黑色潮水。

那面残破的大汉旗帜,在死亡降临前的寂静里,猎猎作响。

最后的百余人,爆发出一阵嘶哑的呐喊,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

他们拿起一切可以当做武器的东西,跟随着韩浩,向着缓缓逼近的死亡洪流,发起了反冲锋!

没有阵型,没有战术,只有最原始、最野蛮的搏杀。

韩浩冲在最前,染血战刀精准地从一个盾牌缝隙中捅入,将一名骠骑军士卒刺穿。

随即几杆长枪从不同方向刺来,韩浩奋力格开两杆,第三杆却在他的大腿上刮出一道深深的血槽!

韩浩闷哼一声,反手一刀柄砸破了那枪兵鼻子面门,踉跄着继续前冲,挥刀横扫,又将一名骠骑军兵卒砍翻在地。

在韩浩身边的部曲私兵,则是更加疯狂。

一个被砍断了手臂的老兵,还用仅存的手死死抱住一名骠骑士卒,张口狠狠咬在其身上,直到被乱刀砍死也不松口。

那个稚气的小卒,挥舞着那面汉字旗的旗杆,嘶喊着胡乱敲打,最终被几支长枪同时穿透,旗帜和他的身体一同缓缓倒下。

岩石上,山坡上,到处是滚落、纠缠、撕咬在一起的身影。

怒吼声、惨叫声、骨骼碎裂声、兵器入肉声,混杂着凛冽的风啸,奏响了一曲残酷至极的死亡终章。

韩浩如同血人,不知身上添了多少伤口。

他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

最终他被十余名骠骑军精锐步卒围在了一处稍微平坦的岩石上。

他背靠着冰冷的岩石,大口喘息,眼神却依旧凶狠如狼。

韩浩!降了吧!骠骑大将军惜你勇武,或可免死!

一名骠骑军司马上前喊道。

韩浩吐出一口血沫,狞笑道,某头可断,膝不可屈!想要某家头颅,且来取!

那司马不再多言,一挥手,士卒们一拥而上。

最后的战斗短暂而惨烈。

韩浩挥舞着残刀,又劈倒了两人,但更多的兵器从四面八方刺来、砍来。

一杆长枪刺穿了他的腹部,他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反手一刀砍断了枪杆。

但是紧接着,几把刀同时砍在他的肩背,腿上……

他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却依旧用断刀拄着地面,不肯完全倒下。

鲜血从他身上伤口中汩汩涌出,流淌而下,使得他宛如血人一般。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喊杀声仿佛渐渐远去。

他最后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谯郡的田野,看到了许县的皇宫,看到了家中妻儿模糊的面容……

主公……浩……尽力了……

韩浩嘴唇翕动,最终,头颅缓缓垂下,气息断绝。

伊阙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默而沉重。

关墙之上,曹军守军惊魂未定地看着败退回来的同袍,以及那位一向从容镇定,此刻却难掩疲惫之色的荀令君,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关外呼啸的寒风,无可抗拒的渗透进每个人的心底。

荀彧甚至来不及卸去甲胄,也顾不得休息,只喝了一口亲兵递上的浆水,润了润干得发痛的喉咙,便立刻召集关内留守的将领,清点损失,布置防务,加固关隘。

三岔口一战,虽非全军覆没,但精锐折损近半,韩浩生死未卜,更重要的是,骠骑军姜冏、朱灵两部已经合流,兵锋直指伊阙,关破之危,近在眼前。

务必守稳关墙!多备滚木擂石,检查弓弩!夜间值守加双倍人手!

荀彧的声音依旧试图维持着沉稳,但沙哑的声线透露出他此刻体力和心力的双重透支。

他必须在这里,为曹操争取更多时间,哪怕多一天,一个时辰!

就在狗货强打精神,巡视关防,试图重新凝聚守军士气之时,一名负责后勤辎重的军需官,连滚带爬地冲上了关楼,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一头就抢在了地上。

令……令君!不……不好了!军需官声音带着哭腔,虎嘴涧……虎嘴涧的粮仓……被……被毁了!

什么?!荀彧霍然转身,脸皮忍不住抽搐起来,虎嘴涧?!怎么回事?说清楚!

虎嘴涧,位于伊阙关东南方向的嵩山深处,是一处极为隐蔽的山谷。

荀彧之前利用其地形,秘密修建了数处储粮据点,以备不时之需。

此地极其隐秘,非核心人员不得而知,且沿途多有险隘,易守难攻。

可是现在……

军需官涕泪横流,断断续续地禀报。

就在前日夜间,骠骑兵卒仿佛山鬼般凭空出现在了虎嘴涧。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就绕开了外围的所有明暗哨卡,直接潜入了谷中核心区域。

守粮的百余兵卒,猝不及防之下,被对方以极精悍的短兵搏杀和诡异的毒箭吹箭等手段迅速解决大半。

随后,这股骠骑敌军四处纵火,将囤积在洞窟和简易仓房中的数千石粮草付之一炬!

火势借风,又引燃了山林,整个虎嘴涧几乎化作一片火海!

他们……他们不是寻常骠骑军……像是山里的野人……脸上涂得花花绿绿,动作快得像是山中凶鬼,杀人狠辣……

荀彧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扶住冰冷的城墙垛口才勉强站稳。

虎嘴涧存粮被毁!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伊阙关的守军,以及可能退入嵩山深处的其他部队,将失去一个至关重要的后勤支撑点!

少了三分之一的粮草,并不是简单的每天只要吃原本三分之二的食物就可以平帐的!

前有强敌压境,后路粮草又出问题!

这一击,比三岔口战败更狠,更致命!

就像是给了荀彧以及伊阙守军咽喉上狠狠一击!

让荀彧都几乎喘不过气来……

荀彧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冰凉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之前设计想要抓住这一股骠骑山地兵,只可惜没能奏效,后来因为忙于其他事情,这方面也就顾不上了,却没想到这支骠骑山地兵,却在此时此刻,在伊阙关守军注意力全部被正面姜冏、朱灵骠骑军所吸引,内部最为空虚松懈的时刻偷袭了虎嘴涧!

令君,如今……如今该如何是好?

身旁的副将声音发颤,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荀彧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即刻清点关内所有存粮,包括将领私藏,统一调配!从今日起,全体士卒口粮减半,军官亦然!多挖掘野菜,猎取野物补充。

这是饮鸩止渴,但别无他法。

派双倍兵卒,护辎重车辆,先往太谷撤退!荀彧发出了第二道指令。

伊阙关囤积的粮仓点被烧,继续固守伊阙关就是死路一条。

只有将这里的兵卒物资转移到太谷关之处。

荀彧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仿佛自语,至于韩将军……但愿他能脱身……若不能……彧,愧对元嗣矣。

现如今,利用伊阙关太谷关的险要和剩余的兵力,尽可能地拖延时间,消耗骠骑军的兵锋和锐气,为丞相在东线的布局,争取那最后的一线生机。

至于他个人的生死,以及伊阙太谷关的命运,在这席卷天下的大势面前,似乎已显得微不足道了……

荀彧如此,也如同韩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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