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鼠关。
远处,一片像乌云,又不大像乌云的黑色飞速压进,很快,关墙上的守军就能看清楚了:是鸟儿!
关墙上的守军仰着头,半张着嘴,看傻了。
他们头一回看到这么多、这么密集的鸟儿,这些鸟儿有大有小、颜色不一,肯定不是一种鸟儿,这太神奇了!
还没等他们惊叹出声,那些鸟儿已经收拢翅膀,如同一个个箭头,直直的飞速砸过来。
城头上的士卒呆呆愣愣的看着鸟儿们砸下来,一个接一个撞在关墙前、关墙上,也有几只鸟砸在关墙上,有几个士卒被砸的头破血流。
得到禀报的邵瑜和宗青崖冲上关墙,远远的,第二片黑云已经能看到了。
宗青崖弯腰捡起一只鸟儿,抬头看到远处的黑云,扔了鸟儿,厉声喊道:“快!撤下去!下去!”
“怎么回事?”邵瑜揪着宗青崖问道:“这是什么?”
“快下去!来不及了……”宗青崖看着疾速靠近的鸟群,拖着邵瑜,往后两步,躲在已经抽出刀的华溪女和姜茧儿中间。
鸟群从他们头上呼啸掠过,如流星般砸进关内。
热闹的关内几乎没有惨叫和惊呼,只是密集的、沉闷的’噗嗤’和’噗通’声,被砸中的人几乎都被洞穿,直接砸在地上的鸟儿血肉飞溅。
“这是!”邵瑜看的浑身颤抖。
“走!逃!”宗青崖一个’逃’字出口,华溪女伸胳膊挟起他,姜茧儿同样挟起邵瑜,从台阶上一跃而下十几级,几个起跃下了关墙,冲进马厩解下几匹马,把两人扔上马,自己也上了马,催马狂奔。
在他们身后,第三批鸟儿已经压过来,这一次对准了关墙,如雨点一般砸下来。
宗青崖伏在马上,拼命催马狂奔,知道马儿累极扑倒,宗青崖在地上滚出一丈多远,爬了几下没能爬起来,坐在地上,看着同样被累极的马甩下来的邵瑜,摆着手示意他别说话,转头看到华溪女和姜茧儿,松了口气。
华溪女和姜茧儿中间换了一次马,落后不少,冲近过来,跳下马,姜茧儿冲过去检查宗青崖和邵瑜,华溪女过去查看两匹马。
“那是什么?”邵瑜挪近宗青崖,问道。
“妖术。”宗青崖的回答简洁明了。
“我当然知道是妖术!我是问你!”邵瑜的话卡住,他要问什么?
“你们两个去一个人,告诉周睿。”宗青崖的话顿住,苦笑道:“也许周睿运气好,要是那边还没事儿,就让周睿立刻撤往荥阳,立刻!越快越好,越来越好!”
“我去吧。”姜茧儿看向华溪女,华溪女点头。
姜茧儿从她和华溪女带的七八匹马里挑了两匹,上马而去。
“咱们赶紧走吧。”宗青崖撑着地站起来。
“去荥阳?”华溪女问道。
“先去洛阳看看。”宗青崖示意华溪女把他甩到马上。
“那是什么妖术?谁的妖术?你挡不住?”邵瑜上了马,跟在宗青崖旁边问道。
“北边胡人有一支,很擅长利用鸟儿,我当然挡不住,我跟你一样,肉身凡胎。我要回去一趟。”宗青崖脸色极其不好。
“回哪儿?”邵瑜问道。
“还能回哪儿?多云山庄。”宗青崖答道。
他非常担心大小姐,出现了这样的妖术,难道是大小姐出了什么事吗?
虎头镇外。
邵琮头发被火烧去一半,露出通红的头皮,鞋子没有了,脚上用布包着,衣裳污脏,蹲在一条小溪边,弯着腰,用长衫兜起一兜水,跛着脚,尽可能快的奔回去,把水滤到孙夫人手里的半片裙子上。
裙子浸透,孙夫人束起裙子,小心的挤出一缕清水,滴进李文俨怀里的孩子嘴里。
李文俨的儿子大哥儿闭着眼睛,本能的吞咽下滴进嘴的清水。
李文俨头发被割的极短极乱,半边脸的眼睛都睁不开,只有一只眼能看见,看着怀里的儿子,心如刀绞。
“没事,肯定能熬过去。”孙夫人努力想要让声音显得有生机有士气,可发出来的声音嘶哑含糊。
邵琮坐在旁边,垂着头,抓着湿布的手不停的颤抖。
从路遇江从道的轻骑,大军溃散到现在,好像就是刚刚,又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这会儿,他觉不出饿,也觉不出渴,甚至觉不出疲倦,好像也没有情绪。
孙夫人教他从小溪中取水,他就按照孙夫人的话一步一步的做,恍恍惚惚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又好像不太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好像悬浮在自己上方,又好像在自己身体里打转,肉体是肉体,他是他。孙夫人手里纱裙上挤出的水从大哥儿嘴角流下去,孙夫人停住手,看向李文俨。
李文俨抱起大哥儿,将大哥儿的额头贴在自己脸颊,低低的哼唱着一支温柔的曲调。
孙夫人往后跌坐委顿,满眼悲伤的看着李文俨。
远远的,一串马蹄声传过来。
李文俨没有听到,邵琮听到了,却又没听到,孙夫人慢慢转头,看向马蹄声。
陈炎枫从马镫上站起来,看向三人,立刻催马冲近,跳下马,从孙夫人看向李文俨,弯腰仔细看邵琮。
“陈先生。”孙夫人悲喜交加,想要站起来,却无力起身。
邵琮抬头,茫然的看向陈炎枫。
李文俨依旧抱着大哥儿,低低哼唱着温柔曲调。
陈炎枫转身,弯腰从李文俨手里抱过大哥儿,李文俨’呼’的站了起来。
“是陈先生,是陈先生!”孙夫人扑过去拉李文俨。
陈炎枫侧身避过状若恶鬼的李文俨,从荷包里摸了粒药丸塞到大哥儿嘴里,从马鞍旁拿起皮袋喝了一口,度进大哥儿嘴里。
大哥儿咕咚一声咽下,片刻,嘤嘤哭起来。
李文俨从挺直直直跌落,扑倒在地上,放声哭出来。
“好了好了,陈先生来了,过去了,好了好了。”孙夫人不停的拍着李文俨的后背,眼泪一串儿一串儿往下掉。
陈炎枫把大哥儿递给孙夫人,走到邵琮面前,伸手在邵琮通话的头皮上按了按。
邵琮感觉到陈炎枫的手指,却没感觉到痛,仰头看着陈炎枫,“先生,请你送她们……请你护送她们,我累的很,我不想再累了,累的很。”
邵琮垂头,往前扑倒。
陈炎枫一声长叹,拎起邵琮放到马背上,再将孙夫人和李文俨放到另一匹马上,牵着两匹马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