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满城喜庆。
一年前,驻守长沙的裴清纳了淮南王府曹夫人的侄女儿,一个月前,小曹夫人生下了裴清的长子,平安满月,裴家、曹家和淮南王府大派利是,满城欢庆。
满月的贺礼一台台抬进李家,把狭小的李家塞的满满当当,实在撑不下了,从二门吐到大门,又从大门吐满巷子。
陈老夫人站在廊下,看着挤满了院子和廊下的红彤彤喜庆之极的贺礼,脸色阴沉。
“您站了好大一会儿了,进屋吧。”陆夫人低低劝道。
“我没事儿。得把偌姐儿接回来。”陈老夫人扶着陆夫人的胳膊往屋里进去。
“偌姐儿主持裴家中馈,她不会有事儿的。”陆夫人声调沉郁。
“就是主持中馈,我才担心她。”陈老夫人一声长叹,站住,吩咐道:“芙蓉呢?你亲自走一趟,现在就去,跟偌姐儿说,我病了,让她回来侍疾,你接上她一起回来,她走不开,你就等着!”
“是。”吴芙蓉答应着,看向陆夫人。
“去吧,照老夫人的吩咐。”陆夫人嘱咐道。
“嗯。”吴芙蓉转身出去,吩咐备车。
李文偌被接回李家侍疾,一去不回。
裴清的母亲陆老夫人派人去接了两回,没能接回来,就让人写信给裴清。
裴清接到母亲的信,沉吟良久,让人去请洪青野洪先生。
洪先生到的很快,接过信看过,看向裴清。
当初裴清要纳曹家女儿时,自己就不赞成。
李夫人娘家人单势弱,王爷纳小就该挑选小家之女,曹家势力过于庞大,且曹夫人一步步蚕食吞下淮南王府,小曹夫人和其姑一样步调到王爷身边,如今又生了长子,李夫人用回娘家表达不满,也是应有之理。
这事儿,是公事,也是家事,是什么事,得看王爷的打算。
王爷给自己看信,就是要和自己商量,那就是至少有放到公事的打算,但,这件事随时可以回缩为王爷的后宅私事。
自己要谨慎再谨慎。
“你怎么看?”裴清直截了当问道。
“陈老夫人确实年岁已长,听说夫人是由老夫人抚养长大的?”洪青野答的极其委婉。
“江从道的事你怎么看?”裴清话题跳跃。
洪青野明了裴清这个问话问的是什么,直接问道:“大小姐回到多云山庄了吗?”
“嗯,十天前回到多云山庄,昨天收到信儿,大小姐带着所有护卫离开山庄,去向不明。”裴清答道。
“江从道那边,王爷怎么想?”洪青野反问道。
“我让人赶往几处通往长安的必经之处,看看能不能等到大小姐。”裴清道。
“江从道那边传过来的讯息越来越多,大同小异,可见事体明了,虽然极其诡异骇人,但确定属实。
“大小姐的不同不凡,王爷大约是最了解最清楚的了。”洪青野看着裴清。
“嗯,你觉得该怎么办?”裴清指了指那封信。
“得罪大小姐不是明智之举,也犯不着。”洪青野垂眼答话。
“我把整个裴家和扬州城都放在夫人手里。”裴清脸色不大好看。
洪青野瞄了眼裴清,没答话。
能和裴家分庭抗礼的曹家姑娘生了王爷的长子,原本就四分五裂的裴家诸人,想法必定更加四分五裂,李夫人凭什么掌控裴家和扬州城?
王爷这样极精明的人,他要是没想到,那就是不想想到,自己就一个字不能说,要是真没想到,那就更不能说了。
“怎么办?”裴清拍了拍那封信。
“王爷和李夫人是结发夫妻,夫妻之间不宜久别,王爷以为呢?”洪青野带着几分小心的建议道。
“嗯,那就把她接过来。”裴清答的很快,顿了顿,补充了句,“连同李家,以便于夫人侍疾尽孝。”
洪青野微笑垂眼。
王爷很不高兴。
裴清要接李家和李文偌过去长沙的信儿送到裴家和李家之前两天,曹夫人就收到了侄女儿的亲笔信,知道了这件事。
曹夫人捏着信,沿着游廊转了两圈,吩咐去叫小曹夫人的兄长曹三爷过来。
曹三爷急忙赶过来,曹夫人心腹的陪嫁嬷嬷把他带到空旷的湖边亭子里,远远站着等传唤。
曹夫人坐在亭子边,看着湖中的波光,听着脚步声近了,问道:“邵怀德在哪儿了?”
“在大石坳。”曹三爷急忙答道。
“离扬州有多远?”曹夫人皱眉问道。
“远倒不算远,姑母?”
“裴清派人来接李家了,还有他那位结发的夫人。”曹夫人转回身,看着曹三爷。
“家里就是你最聪明,你妹妹也是个聪明孩子。”曹夫人很满意,“李夫人不是凡人,李家那位老夫人更是老而成精,她们到了长沙,你妹妹应付不了。”
“那我……”曹三爷下意识的想要避开姑母的打算,他有点害怕。
“你也不行,再说,你在这里主持曹家,主持扬州,和你妹妹相互呼应,这才是最好的局面。”曹夫人道。
“是。”曹三爷挪了挪,让自己站的更稳定一些。
“递话给邵怀德,就说接的是裴家老太太。”曹夫人下意识的落低声音。
“嗯?”曹三爷一个怔神。
“长安的事你难道没听说?”曹夫人对着曹三爷的怔神,再次皱起眉,“李家背后是那位大小姐,要是知道是李家,邵怀德必定犹豫,唉,要不是因为那位大小姐,留着李文偌竖着当靶子才是最好的法子呢!”
“是,是,姑母英明。”曹三爷被姑母的皱眉皱的心头惊。
“多绕几个弯儿,不要让邵怀德知道是咱们递的信儿。”
“是。”
“这样也不行。”曹夫人喃喃了句,想了片刻,接着道:“挑些人,挑最好的,多挑些,一半儿在明面上跟着李家,扮做行商什么的,另一半儿暗地里跟着,只要邵怀德发动,就杀光李家!”
“是!”
“赶紧去安排吧,记着,这样的大事,不要假手他人,每一步都要亲自安排!”曹夫人一字一句交代道。
“是,姑母放心。”曹三爷退后几步,转身疾步而去。
曹夫人坐下,又细细想了一遍,确实没什么遗漏了,站起来,款款回去。
邵怀德不是个有野心的人,倪德林也不是,但凡有一点办法,两个人都不会走上现在这条路。
在全家老幼被杀光之前,邵怀德最大的奔头就是挨过眼前的难关,接上家小,找个地方躲起来。
一家老幼被裴清杀光之后,邵怀德认认真真的想过死,不止一次。
活着太难了,死了算了,他所有的亲人,全部的念想,都在那边了。
但,不是全部,他身边还有倪德林,除了倪德林,还有报仇雪恨的念想。
得到裴清父母要从扬州去长沙的信儿,邵怀德再三确认无误,和倪德林带着全部精锐人手,埋伏在裴家人去往长沙的路上。
裴清的亲笔信是写给陈老夫人的,客气恭敬,不容拒绝。
陈老夫人的决断干脆利落,既然是砧板上的肉,那就去,不必拉扯,也不必拖延。
三天后,李家就收拾了全部家当,连宅子都托付给裴家管事变卖,上船去长沙。
两条大船首尾相连,在四五条护卫船的护卫下,从扬州启程,沿江而上,两天后的傍晚,海量古代言情作品汇聚/list16/,满足您的阅读偏好。泊到幕府山对面的沙洲旁。
李文偌裹着斗篷站在船头,看着对面灯火明亮的燕子矶和黑黝黝的幕府山,心头一阵惊惧凉意。
老夫人说不必理会他们怎么护卫怎么行船,她就不声不响的随着他们,可现在,她心里那片惊惧冰凉中掺杂着悔意,该让他们泊到对面。
沙洲边上,茂盛的芦苇丛无风倒伏,一个’杀’字爆呵震的李文偌手脚冰凉,李文偌冲进船舱。
陈老夫人刚刚躺下,撑着坐起,迎着疾冲进来的李文偌,一脸笑,“坐着吧,咱们满门妇幼,还能怎么样。”
“太婆!”李文偌扑过去,跪在陈老夫人面前。
“不怪你,世道乱了,起来,把衣裳拿给我,给我把鞋子穿上,没有鞋不好走路。”陈老夫人淡然自若。
“不会……”李文偌喉咙哽住。
一个蒙着头脸,只露出两只眼睛的黑衣人冲进来,陈老夫人欠身抱住李文偌,“别怕,咱们娘儿俩一起呢。”
黑衣人手里的长刀从李文偌后背捅入,转动,出,长刀上的鲜血流成急促的血线,陈老夫人紧紧搂着李文偌,目光直直的盯着那根血线。
黑衣人将长刀在被褥上蹭了蹭,捅进陈老夫人胸口,立刻拔出,退后两步,抚胸欠身,转身冲出船舱,跳进江水中。
邵怀德带着人从沙洲冲到船上,看着满船的血泊,心里一片空白。
“姐夫,姐夫!”倪德林冲进来,“姐夫,说,说是李家,李家人,李家!”
“走!快!”邵怀德拽着倪德林,转身冲出,“撤!快!”
已经一片废墟的驿站,大车和残垣断壁相连,搭出营地。
第一缕晨光跃出地平线,卫如兰从自己的大车上下来,先看到了敞开的车阵门,和站在门口的蝉衣。
卫如兰急步过来。
蝉衣听到脚步声,回身看向卫如兰。
“你去歇着吧,让云裳过来侍候。”卫如兰吩咐了句,弯腰出了车阵。
李岩站在一截断墙上,面向南方,风吹起绸裙,不停的扬起落下。
玉树负手站在李岩前方。
“大小姐。”卫如兰走近,仰头看着李岩。
李岩动了下,身体摇晃,玉树扬起手,李岩抓住玉树的手,从断墙上跃下。
“出什么事了?”卫如兰迎上去问道。
“嗯,李家,没有了。”李岩越过卫如兰,有几分趔趄的往车阵走。
“嗯?”卫如兰没能反应过来,“玉树姑娘?”
“就是没有李家了。”玉树站住,解释了句。
卫如兰还是没能反应过来,紧几步跟上李岩,“大小姐?”
“给我找几身素服,或者素色衣裳。”李岩神情疲倦。
“我也是。”玉树跟在后面说了句。
卫如兰呆呆站着,她明白了,但她不敢相信。
李家?李家怎么可能没了?!
陈炎枫打着哈欠跳下车,从李岩看向卫如兰,卫如兰脸色惨白。
“怎么了?”陈炎枫问卫如兰。
“大小姐说,没有李家了。”卫如兰往前一步,仿佛陈炎枫是个依靠。
陈炎枫楞了片刻,转身跟上李岩,“哪个李家?扬州那个?扬州破了?谁破了扬州?”
李岩站住,看着陈炎枫,没答他的话,往旁边一步避开陈炎枫,看向卫如兰吩咐:“传话周深来见我。”
“扬州破了?”陈炎枫再问。
“没有。我累得很。馨若,启程吧。”李岩答了半句,爬上车,倒下就睡。
玉树坐到车前,示意云裳倒杯茶给她。
“怎么回事?”陈炎枫坐到玉树身边。
玉树摊手。
“那陈家呢?”陈炎枫再问。
玉树再次摊手。
几天后,中午前后,周深带着卫队,一路烟尘迎上李岩的车队。
车队停下,云裳推开车门车窗。
陈炎枫下了马,等着周深过来,跟在周深身边。
“你去一趟长沙,接上偌姐儿和老夫人她们,送到扬州城外,老夫人在城外置办了一个小庄子,几十亩田,那里是老夫人给她自己和子孙挑选的长眠之处。”李岩的吩咐简洁明了。
“是。”周深抬头看着李岩,见李岩沉默不语,小声问道:“大小姐还要别的吩咐吗?”
“别忘了接上偌姐儿,把她葬在离老夫人最近的地方。去吧。”李岩道。
“是。”周深退后几步,上马南下。
“死在长沙?怎么死的?陈家呢?”陈炎枫上身探进车里,一副非知道不可的样子。
“裴清的小妾曹氏生了长子。陈家很好。”李岩答道。
“曹家动的手?裴清?”陈炎枫震惊。
“馨若,走吧。”李岩扬声吩咐了句。
长沙王府内外一片茫茫白色。
周深风尘仆仆,在王府门口下马,示意卫队在门口等着,跟着急步迎出来的新麦往侧院过去。
侧院一排五间上房门全部卸下敞开,上房内一排黑漆漆的棺椁。
“我们二小姐也在这里吗?”周深问道。
新麦听到’二小姐’三个字,心猛的一沉,忙陪笑道:“我们夫人的棺椁在正院,王爷极为悲痛。”
“烦你带我过去一趟。”周深微微欠身。
新麦侧身,带着周深进了正院上房。
裴清得了禀报,从衙门赶回,正迎上新麦和周深。
“王爷。”周深长揖见礼,“在下奉大小姐令,来接我们老夫人等人和二小姐入土为安。”
“二小姐?”裴清脸色沉下来,“偌姐儿是我的妻,是我们裴家媳妇。”
“大小姐特意吩咐接二小姐回家安葬,并嘱咐让二小姐紧挨老夫人。”周深看着裴清,一字一句说的很慢。
“荒唐!”裴清发出一身短促的冷笑,“偌姐儿是我的妻!这里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地方吗?”
“王爷,你也是侍候过大小姐的人,你该知道,大小姐令出必行。”周深伸出手,慢慢翻转朝下,暗沉的金砖地面上,一方印章金光流动。
裴清脸色苍白,片刻,下意识的想往后退,又站住,盯着周深道:“你说的是,借住多云山庄数十年,总是欠了一份人情。”
周深没说话,微微欠身,转向新麦,拱手道:“烦你让我的卫队进来抬棺。”
新麦看了眼裴清,欠身道:“小的安排人抬出去。”
裴清一步一步往后,退到耳房门口,看着李文偌的棺椁一步一步抬出去,呆站了好一会儿,转身往后院进去。
小曹氏耳目灵通,已经知道了李家来人起棺的事,听到王爷过来了,从保姆怀里接过儿子迎上去。
“王爷……”
“是你勾结邵怀德,杀了夫人?”裴清紧盯着小曹氏。
“不是!我……”小曹氏急急分辩。
裴清伸手夺过孩子拎着,抬脚将小曹氏踹了出去,小曹氏飞起撞到后面的花架上,裴清将孩子扔给保姆,转身出来,扬声叫玉粒,“你亲自去,屠了曹家,鸡犬不留!”
“是。”玉粒垂手应声,随即问道:“曹夫人呢?”
裴清眼睛眯起,“留着。”
“是。”玉粒退后,转身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