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天鹤家乡,碧海龙世界,在无涯海天之间,有藏污纳垢之地,有报仇雪恨之乡,有醇酒美人剑光。
坐在阶顶部,陈清流问道:“你们会在意外界对自己的看法吗?“
王朱默不作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位东海水君的容貌、气质和情绪,给人感觉就像是一堆破碎、冰冷、锋锐的瓷片。
金鲤拳轻轻敲膝,笑道:“除了公主殿下,我不在意任何人的眼光和说法。青主道友呢?”
她身体微微前倾,视线掠过心不在焉的公主殿下,转头望向那位大名鼎鼎的斩龙人。
金鲤天不怕地不怕,也怕身边这位公主殿下受委屈,不开心,不得道...不自由。
怕就怕今天好像格外好说话的陈清流,是一种钓者之恭。
陈清流目然无所谓金鲤的想法,理由很简单,于剑修而言,道在三尺青锋。
就像陈清流自己所说,他早就过了需要跟谁介绍自己是谁的岁月。
陈清流说道:“当一个人必须通过他人的认可,用以确定自己到底是谁,大致有三种情况。”
金鲤好奇道:“青主道友,说说看,有哪三种情况。“
陈清流微笑道:“第一种,他极度自卑,会用无数外在的事物,刻意的言行举止,来精心掩饰自己的胆小怯儒,因为从来不曾被人真正认可过,所以他习惯一味否定自我,这种人的内心,就像一层薄冰,但是这层薄薄的冰层底下,可能是一潭死水,或是一堆灰烬,但是,也极有可能隐藏着如沸水一般的滚烫愤怒。“
王朱心有所动,遥想当年,当她登上那座老龙城高,是何心境?放眼四海,皆是仇寇!
宋集新也是如此?那个邻居更是如此?这么巧,凑一堆了??
若是再加上个鼻涕虫,泥瓶巷这风水?
王朱的眉眼柔和几分,淡淡的金色晕圈,就像那些碎瓷的釉色。
陈清流继续说道:“第二种,他极端目负,内心无比强大,我行我素,绝不计较外界的褒贬。”
金鲤笑道:“青主道友就是这种人吧?”
陈清流说道:“第三种,他没有心。所以需要做一些傻事,例如刻舟求剑,缘木求鱼。”
金鲤立即改变了主意,“青主道友更像是第三种人。“
王朱却是恍然,要比金鲤的想法更进一步,更深一层。
因为陈清流所谓的三种人,其实都是在说一个人,是在说那个人的心路历程。
陈清流调侃金鲤一句,“果然是树挪死人挪活,换了地盘,这么快就暴得大名了。”
金鲤晓得他是在说什么,咧咧嘴,近期有好事者评出了浩然天下新十艳,登评的,有竹海洞天的青神山夫人,百花福地花主,中土神洲大绶王朝的山君殷霓,金甲洲的剑仙宋聘,流霞洲青宫山的聂翠娥,北俱芦洲清凉宗的贺小凉,东海金鲤,桐叶洲大泉王朝女帝姚近之..
当然所有宗字头的山水邸报都不会宣扬此事,很容易意麻烦。
目从金鲤回到了东海,就不再使用障眼法遮掩真容,她身材修长,确是山上绝色。
宛如一位从古老诗歌画卷里边走出的硕人。
尤其当她绣袍罩甲,别有韵味。只不过金鲤对于男女情爱一事,从来寡淡,没有寻找道侣的心思,很难对那些为情所困的痴男怨女感同身受。
对金鲤而言,世间那么多的文字,情字不过是占据其一,何必一叶障目,误了修行。
陈清流随口问道:“你们东海跟几位同僚关系如何??“
见公主殿下不说话,金鲤只好再次代劳,帮着与陈清流来一场奏对。
王朱跟其余三位水君同僚的关系,金鲤说得比较委婉,比较一般。
确实一般,非常一般。
只说上次三位水君联袂驾临东海边界水域,想要近距离观摩两位十一境武夫的问拳。
王朱直接让人销话让他们滚,并且要求将此话原封不动赠予那几位品秩相当的同僚。
陈清流治水”,就像那坊间戏文里一个手持尚方宝剑的八府巡按,能够先斩后奏。
其实陈清流跟儒家、文庙其实既没什么香火情,双方也没什么干涉,自然更无勾连。
至于斩龙一役,文庙为何从头到尾选择袖手旁观,也是一段众说纷纭的公案,至今没有定论。
三千年来,因为水裔怀恨在心,当然会觉得是文庙在借刀杀人,准确说来是借剑斩龙,一有机会就关起门来大骂文届圣贤都是些伪君子。
一场治水,堵不如疏。
否则一场天厌就会演化为一种天。
修士遭受天厌,就已经足够糟心了,类似官场的记录在案,轻则升迁无望,重则永不叙用。
若是最终转为天,就像是..抄家,诛九族!
没有任何回旋余地。除非是江山易鼎的改朝换代,否则再无翻案的机会。
十四境鬼物,蚬,它的存在,原本就是王朱、金鲤、莽道人在内,所有蛟龙古旧之属逃无可逃避无可避的劫”,是死结。
金鲤很清楚他们都属于劫后余生。
而金鲤说话一向是室素不忌的,尤其是喝高兴了之后,前不久跟葬道人这拨陆陆续续重新聚拢起来的十几个旧部,再加上他们各自的道侣、嫡传之流,结结实实喝了顿大酒,这位以豪气干云着称于世的金鲤大王,说如果不是陈隐官帮忙挡了灾,后果不堪设想,音年龙营旧藏的某些文人笔记、情爱里边,总说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故而便是那位隐官有啥非分之想,例如暗示她跑去侍寝,她也会乖乖照办,大不了闭上眼晴,消受一番.金鲤大王大大方方说了这些言语,哈哈笑。
她们都没谈及那位贵为陆地水运之主的澹澹夫人。
文届封正的几位新任水君,高朋满座,仙师往来络绎不绝,唯有东海水君府,空旷且冷清。
陆地上,那些修行水法的大道场,上五境和地仙修士,暂时都不太敢主动接近东海水府,依旧选择观望,担心来这边会触霉头,毕竟不谈王朱的大道根脚,只说大名鼎鼎的东海金鲤”,谁敢随便结交?一起密谋反攻文庙吗?
不过文庙一直盯看的水神押镖一事,东海出力不小,贡献颇多,令人意外。
修道之士,一境有一境的修行风光,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李业侯他们被文庙封正之后,神位提高了一大截,这几位水君对于一条光阴长河的大道理解,也就跟着水涨船高,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一种水到渠成的见道”,不过至多属于初窥门径。
其实如今的金鲤也没太大野心了,就当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吧,毕竟还有岸上的一座文庙,道龄悬殊的两个陈。
就想着竭尽全力辅佐公主殿下,将这座东海水府,打造成为数座天下的第一水法道场!
不容易的,任重道远啊。
金鲤伸手搓了搓脸颊,陈清流这种稀客”,请也请不动,赶又赶不走。谁摊上了,都要头疼。
别说是王朱的东海水府,就说那座蛮荒天下,不也一样遭罪??
不知道青主道号是个死,知道了青主也还是个死。
王朱神色古怪,斜看一眼陈清流。
久在山巅的大修士,都有自己的独特道气。
有人道龄悠悠却依旧道心活泼,一身道气炙热如悬空之日。
有人沉默寡言,不苟言笑,行事风格却是如江河激荡,一往无前。
也有人会让一种深沉的倦怠之感。明明功业无双,却有疲惫的道心。
世间蛟龙之属,境界越高,阅历越多,就只会越怕陈清流。
只说隐匿于宝瓶洲黄庭国的那条老蛟,早年一场山水冲突,连跌三境,为何迟迟不肯路身玉璞?当真是资质不行?或是伤及了大道根本,无法重返上五境?开什么玩笑,那可是一条万年老蛟,只看他在成为儒家封正的大伏书院山长之后,才几天功夫?如今就已经是仙人境了。
等到桐叶洲大渎开凿完毕,若是老蛟想要走渎,证道飞升,文庙岂会不同意?
就是一件顺水推舟的事情。
但是他程龙舟当真敢吗?
依旧需要先明确了陈清流的态度,程山长才能决定走渎之事。
大概是陈清流解除了某种禁制,从宫门外边,急匆匆赶来一个身材魁梧的络腮胡壮汉,白甲彩袍,腰间佩剑,到了丹陛底部,好个推金山倒玉柱,扑通一声跪地不起,“末将护驾不力,悬请水君、金爷责罚!“
正是道场位于海底那座飞仙观的莽道人。
先前火速投奔了金爷,大概是因为他熟读兵书、精通韬略的缘故,很快被委以重任,不但得以掌管东海水府巡检司,还统领一支精锐禁卫。
竟是给贼子擅闯了禁地,愧对金爷!
陈清流看了眼那个背对丹陛而立的老电,再看这厮趴在地上,喷喷笑道:“你们东海水府好大运势,竟能同时拥有两员智勇兼备的绝世猛王朱揉了揉眉心,不过没来由想起了在骑龙巷那边,偶然碰到的某个青衣童子,她笑了笑,渐渐舒展了眉头。
一向脸皮不薄的金鲤也难得有几分难为情,都是投奔自己而来的旧部。
金鲤瞪眼道:“起来说话。少在这里丢人现眼。“
莽道人哦了一声,仍是不肯起身,改为单膝跪地先前见看了那个穿青衫的老书生,奇了怪哉,他与下精锐竟是全部动弹不得,好像被施展了定身术。
陈清流笑道:“叫什么名字,道号。”
莽道人哪肯与这贼子闲聊,只是见金爷一副要吃人的模样,他只得瓷声瓷气道:“罗绣,莽道人。”
陈清流说道:“一个继承飞仙观道脉的玉璞境,结果用三千年熬出个仙人境,也算本事了。”
莽道人一听就炸了,瞪圆一双眼眸,“士可杀不可辱,前辈休要在此说风凉话!”
元源悄悄移步到了莽道人这边,端了对方一脚。
不料莽道人转头怒目相视,“护囊将军,踢我作甚?!“
元源无奈道:“那位前辈是水府贵客,莽道友说话还是客气点为好。”
都没有用上心声手段。
莽道人气笑道:“我又不是睁眼瞎,他既然能够与水君、金爷并排同坐阶,难不成还是生死相向的仇寇?“
金鲤深呼吸一口气,与那莽道人挤出一个笑脸,再多说一句混账话就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当酒壶。莽道人瞧见了金鲤大王的笑容,显然是在担心自已的安危,越是如此,葬道人便越发愧疚,恨自己不是个飞升。
金鲤无奈至极,若说陆神与邹子这对老冤家,有那“不共戴天之那么俗语所谓的血海深仇,是说谁跟谁?
莽道人未能猜出陈清流的身份,不全是脑子不灵光的缘故,以葬道人的认知,若是斩龙人到了自家水府,哪里需要什么客套寒暄,估计早就遍地户骸、满地头颅了。
陈清流伸手一招,将莽道人鞘内长剑驾驭在手,弯曲手指,轻轻吓击,涟漪阵阵,竟有朵朵金色花瓣冉冉升起,皆是剑身蕴藏的残余武运凝聚而成。
金鲤募然醒悟,竟是一种通过水文变化来记录话语内容的符手段?!
那位隐官下次光临水府之际,就是查账之时?
金鲤恼火得不行,却见陈清流将长剑抛回剑鞘,笑着说了句怪话,“到底还是心软。”
莽道人涨红了脸,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除了羞愧难当,内心更是惊惧,既然一把佩剑被人予取予夺,那么自己的项上头颅?哪位山巅人物,竟能有此道力?!
王朱好像无动于衷,也好像是早有预料,她不见丝毫的表情变化。
金鲤恍然,随即悍悍然。
年轻隐官说过,他是水府在文庙那边的担保人。
故而是有几分连带责任的。
简而言之,她金鲤敢造文庙的反,他就会先剁她的头。
再者盯看葬道人的言行举止,又能监督出什么花样来?
偌大一座水府,盯谁不好,偏要盯着莽道人,不是走个过场做做样子是什么?
何况陈隐官未尝没有借此符手笔、好第一时间得知陈清流做客东海的想法?
人看人,总是横看成岭侧成峰,地上凡俗眼里的巍峨大岳,云上仙人眼中的小土。
就像人间有一座道场,有两座相邻的东西厢房,分别名为自以为是”与问心无愧”
金鲤难免有些担忧,这个姓陈的,怎么还不走?
都说请神容易送神难,关键是他们水府也没请啊。
难道真是想要借此宝地,观看那场玄之又玄的崭新天地通?只要异象不生,便不走了?
可天大地大,浩然天下何等广,你陈清流偏要在此,在这东海之底.坐并观关?
王朱瞧着倒是要比金鲤更加镇定。好像全然无所谓陈清流的去留。
她擡起头看天,一如年幼时。日复一日,日升月落,阴晴雨雪,年复一年。偶有几片槐叶飘落如坠井人。
也会有些胆大的孩子,不听父辈劝告,趴在并口看那黑漆漆的并底。
当然也有泥瓶巷曹曦这种性格顽劣的小坏种,这类人物,有些老死入了土,有些成了陆地神仙。
这让王朱没来由记起了一句鬼气森森的诗句。
“吾不见青天高黄土厚,唯见日寒月暖来煎人寿。“
是当年跟随宋集薪一起离开小镇,到了大骊京城,她偶然从一本书上看到,真是一见钟情,感同身受。
莽道人不敢打搅金鲤大王,只好以心声询问元将军,“谁啊?”
元源哪敢以心声与葬道人说话,当着陈清流的面扯些闲天,这跟敲锣打鼓有何不同。
思来想去,老电给了个模糊答案,“是位年高德的山上前辈,与我们水君、水府渊源很深。”
莽道人听了元将军的介绍,还真就放下心来。
元源见道友信以为真,又不好多说半句,只是内心有了计较,若是莽道人今天遭劫,那就有难同当。
莽道人哪里猜得到说话贼慢的元道友在想什么。
确实,三千年前风光无限,天下地上五湖四海,大修士谁不与龙宫交好,各有道缘和香火情。
三千年后,金鲤大王辅佐水君,重整旗鼓,大有可为!
先前跟着金爷一起去海面观战,机缘巧合之下,他不光与那曹慈聊过天,还曾借剑给隐官。
莽道人倍感脸面有光!
果然跟着金爷混一天吃九顿,他真是带着孩儿辈们,一起过上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了。
至于那三千年的空白历史,不必旧事重提也不去多想,就像一部书,书商黑心,版刻粗劣,出现了几页空白纸张好了。
在正阳山边界处,最立有一块界碑。
勒石铭刻一句北去落魄山二十万里”。
山上有人觉得此举大快人心,也有人觉得落魄山行事过于霸道了,可他们总归是将此处视为一处类似风景名胜的游览之地。正因为来这边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先是有了几间供游客歇脚、进食的简陋铺子,然后就有了街道,提供住宿的仙家客栈,紧跟看各色杂货铺子便多如雨后春笋,汇集了三教九流,热闹得像是市井的赶届会。
一开始,正阳山诸峰子弟,既有想要亲手砸掉那块界碑的愣头青,还有偷摸花钱雇人,想要假借他人之手毁掉界碑的聪明人,但是将这些企图、谋划一一阻拦下来的人物,并非落魄山哪个谱修士,而是宗主竹皇本人。他暗中派遣了一位性格稳重的老金丹,专门守在此地,防止这类意外发生。
如此一来,正阳山弟子就越少露面,实在是丢不起那个人,被人指指点点的滋味不好受。
界碑处,人头攒动,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这可是大骊陈国师的亲笔真迹!”
“传言文字当中藏有一份粹然剑意,莫说是神似,剑修能够学去几分形似,不说一步登天,路身上五境,成个地仙,还不是水到渠成,轻而易举的小事?”
中土穗山有一幅崖刻的剑仙贴,能够勘验剑修资质,咱们宝瓶洲有此界碑,不知哪位幸运儿,将来凭此开辟出一条崭新剑脉?”
“本就是剑仙如云的正阳山,如果再有剑修来此用心揣摩剑意,岂不是如虎添翼?成为仅次于落魄山的第二大宗门?”
哈哈,如此说来,落魄山和陈大剑仙算不算养虎为患?”
很期待正阳山剑仙们的回礼。”
那我们可要多破境,多赚机缘多拿法宝,不说飞升,至少得是个仙人才行,否则是很难亲眼看到这个画面了吧。“
听看这些充满讥讽意味的戏谑言语,站在人群边缘的柳玉神色黯然,默默转身离开。
她身边跟着一个眉眼冷艳的背剑少女,腰肢纤细,畏聘聘。姿容出尘,剑却是寻常。
她叫庞宓,暂无道号,所背之剑,不过是正阳山青雾峰的制式佩剑,进山就有的东西,估计到了山下的江湖,倒也能被赞叹一句削铁如柳玉挤出一个笑脸,故作轻松道:“呦,竟然没有气得脸色铁青,修心有成啊。“
柳玉这位暂时署理琼枝峰主的女子剑仙”,刚刚从大骊旧北岳地界返回。
她跟雨脚峰峰主庾标,都曾在龙泉剑宗修行,当年差点就成为了圣人阮邛的亲传弟子。
此次往北游历,在进入龙泉剑宗之前,她就见到了徐小桥,这位曾经的师姐,非但没有翻旧账,反而主动邀请她去参加犹夷峰的喜宴,但越是如此,柳玉就越是失魂落魄。
跟柳玉一样北游的,还有那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少女,他们结伴游历,在官道上被柳玉揪出来之后,自然十分心虚,嘴上说是远远看一眼犹夷峰,再假装路过落魄山的山门。
问剑?
真不敢。
他们一路走,越是靠近大骊王朝,就越胆小。
柳玉当然还是怕他们闯祸,退一万步说,落魄山或是龙泉剑宗见他们年纪小,不作过多计较,等他们回到了正阳山,祖师堂的责罚能轻了?她又如何保证那位已经当上大骊国师的年轻隐官,放过了孩子们,却不肯放过正阳山?
虽然生气他们的胆大妄为,但是柳玉内心深处会觉得,大概他们才是正阳山的希望所在。
其余五个同伴,得知柳峰主要来界碑这边,他们自然不乐意跟看了,径直返回正阳山诸峰道场继续练剑。只有庞宓是例外。
听到柳峰主的调侃,庞宓闷闷道:“次数多了,习惯就好。“
她在山中勤勉修道之余,就会找机会溜出青雾峰,偷偷御剑去那块界碑附近看几眼,不说什么,更不做什么,看过了,就默默打道回府。
不起眼。
她不是什么天才,只是青雾峰的记名弟子之一。以她的资质,恐怕这辈子都未必有机会成为祖师堂嫡传弟子。
每次出门,她都要反复提醒自己,不能动怒,没必要...可每次都很难做到心如正水,不过相较于第一次气得咬牙切齿,满眼通红,只能跑到无人处潜然泪下,已经好多了。
对于正阳山祖师爷们的忍气吞声,年轻一辈的诸峰弟子,心中也不是全无怨言、牢骚,比如就有很多理怨宗主竹皇,说他对外外行,太软,对内内行,手段太狠,伤了自家道场的元气。
连累正阳山沦为一洲的笑谈,导致人心涣散,就说以前一洲山上庆典,总能看见几个正阳山子弟的身影,如今?
柳玉提醒道:“庞宓,山上诸峰,有些听着很解气的言论,实则是有人暗中推波助澜,庞宓,你听进了耳朵,却不能真的上心。“
庞宓眼神坚定,点头道:“有无道理,解不解气,都是虚妄,剑修终究是要靠自己的本命飞剑。”
柳玉点点头,很美慕少女的这份昂扬心气。
别忘了柳玉虽然境界不高,至今尚未结丹,可她也是负责接剑的正阳山剑修之一。
所以琼枝峰柳玉如今在正阳山之外的口碑,反而相当不错。
不过人心复杂之处恰好在此,柳玉在正阳山,尤其是祖师堂议事之时,并不舒坦。
柳玉犹豫了一下,还是笑道:“教你一个诀窍,好话坏话都听一半。”
这是偷偷攒起来的一个小秘密,是当年在龙泉剑宗修行学剑之时,有人告诉她的小道理,当年那人还说,既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好事,也有一家赚钱千家怨的道理。最后那个人一边吃着糕点,约莫是糕点实在是太美味了,她的一双眼眸笑眯成月牙儿,一边含糊不清询问柳玉,你是想当那个一人”,还是“鸡犬呢,是想要路身”一家之列,还是千家之一呢?
庞宓轻声道:“这块碑,既是他陈平安和落魄山立起来的,其实也是我们正阳山剑修自作自受,‘功劳各占一半。“
少女剑修只说了半句话。
既然如此,那她身为正阳山弟子,就有资格,也有义务,将来要以纯粹剑修的身份,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拆掉这块界碑。
柳玉慌张道:“庞宓,不可对陈国师直呼其名!“
庞宓歉意道:“柳峰主,是我说话不过脑子了。“
少女毕竟是少女,心中难免委屈,小声喃喃道:“名字不就是拿来叫的。”
如今宝瓶洲聊起那头绣虎,不也是时常直呼其名,左一个崔右一个崔如何如何。
谁能想象,刘陈顾他们三个,都成了上五境的一宗之主。
那座骊珠洞天,不愧是数座天下,首屈一指的金玉道场。
柳玉点了一下少女的额头,气笑道:“小妮子,就你最机灵,当时还晓得询问顾璨在不在山上。”
刘羡阳已经是龙泉剑宗的宗主,至于那位陈剑仙,更无需多说.….但是顾璨,谁敢招惹?
少女也是心有余悸,只因为当时有人现身于道路上,亲口告诉他们一句,“顾璨不在山上。”
还能是谁,正是顾璨本人。
就算借给他们几个胆子,观礼龙泉剑宗也好,问剑落魄山也罢…反正不敢销带顾璨。
以对方的脾性和一贯作风,一定会让他们生不如死的,而且一定是亲手为之,不假他人。
出生于骊珠洞天,发迹于书简湖,修道于白帝城,扬名于蛮荒,建宗门于扶摇洲·.庞宓证证道:“柳峰主,我们正阳山还有机会撤掉这块界碑吗?“
柳玉不知如何作答。
她不敢想。
庞宓当然很想是由她亲手撤掉这块石碑。
只是她很清楚,以自己的资质,要想做成这桩壮举,无异于自己提着发髻想上天。
庞宓擡起头,伸出手掌遮在眉间,此刻少女心中只有一个感觉,这青天,真高啊。
看着少女的侧脸,阳光照耀下,纤毫毕现,尚未绞脸的缘故,白皙脸庞还有些细柔绒毛。
妇人女子,谁不曾少女。
少女时的柳玉也曾这样看着一位龙泉剑宗的师姐,她姓阮。
当年阮师姐也喜欢擡头看天,一边吃糕点,腮帮鼓鼓,一边自言自语,说些旁人听不清的话。
柳玉看似玩笑道:“庞宓,有没有转投我们琼枝峰的想法?我可以收你做亲传弟子。”
庞宓是青雾峰的外门弟子,到现在还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师父,故而少女所学,无非是正阳山的那几种入门剑术,和青雾峰一份算不得如何高明的本脉剑诀。柳玉却是有资格参加正阳山祖师堂议事的署理峰主,哪怕身在外地游历,也得到了山上某位好友的飞剑密信,说刚刚过上几天好日子的青雾峰,又被打回原形了,近期尤为惨淡,祖籍是旧白霜王朝花香郡的韦月山,不知怎的,惹上了天大的麻烦,宗主竹皇和掌律一脉都在调查韦月山的过往,韦月山处境十分凶险,他甚至需要跟祖师堂交代自已修行数百年来的每次下山外出,都见了谁,聊过什么..韦月山一旦出事,本就底蕴薄弱的青雾峰,一直是正阳山诸峰垫底的存在,如果韦月山再被定罪,无异于雪上加霜,青雾峰就会成为一处人人嫌弃的腌之地。未来练剑的好苗子,谁还肯去往青雾峰修行?
庞宓摇摇头,“柳峰主,我还是想要留在青雾峰练剑。“
人少,清净,同门之间没什么是非。反正没盼头,注定没有捷径可走,反而容易沉下心来练目己的剑。
柳玉揉了揉少女的发髻,“哪天改变主意了,就来琼枝峰找我,收徒一事,没有过时不候的说法。”
庞宓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忍住,她其实真名不是庞宓,这个名字是接引她上山的一位妇人帮忙改的,说先前的名字,不吉利,寓意不好,那妇人将少女的姓氏都一并改了。而那个至今身份不明的妇人与她有过约定,曾经让庞宓立誓,不许对外泄露目已的真实名字,也不许说是谁率先找到的她。
于是正阳山青雾峰的谱名字,就从“韦编变成了庞宓”。
这次远游,少女在路上,也给自己想好了一个道号,“碧湍”。
庞宓再次擡头看青天,世间初出茅庐的有志者,总是一个个,欲与天公试比高。
柳玉也跟着看天,依稀看到了一艘影影倬倬的柏舟渡船,等到凝神定晴再看又无。
王朱突然说道:“罗绣,让玉国和陆青都来这边。“
来这边,见一见传说中的斩龙人。
这既是一种无形的大道砥砺。
可遇不可求。
也是一种极为凶险的勘验道心。
陈清流,是这么好好见的?
一不小心,恐怕就要道心失守。
若是陈清流再稍微试探”一下,两个中五境,当场道心崩溃都有可能。
金鲤立即笑道:“让青主道友帮忙掌掌眼,看看这俩孩子有无大出息。”
如果他们见了陈清流都能守住道心,还会怕谁?定然是见了谁都不必犯忧。
她也是转弯抹角提醒这位青主道友,就俩孩子,不要跟他们一般见识,真有冒犯之处,不如一笑置之。
谁?!
莽道人要时间口干舌燥,误以为自己听岔了,嘿喏喏问道:“金鲤大王,啥道友来着?”
金鲤微笑道:“青主道友啊。否则世间有几人,能够成为我们水府的座上宾?”
咱们公主殿下是什么脾气?是随便一位老字号的飞升就能进门落座的?便是柳七这类十四,无甚仇怨的,且山上口碑不错的,他们登门拜访,大不了用一句近期闭关就打发了。至多就是金鲤出面寒暄几句,为水君代为待客。
莽道人呆滞过后,惬看向水君和金鲤大王片刻,莽道人募的杀气腾腾,红了眼睛,恶狼狠望向那个好像导致人间方千水裔擡头不见关的罪魁祸首。太欺负人了!何必如此欺辱水君和金鲤大王,要杀就杀要剐就剐,但凡我葬道人皱一下眉头,都跟你姓!
姨?他娘的,跟隐官大人一个姓好像也不亏?
见莽道人如此失心疯,金鲤大惊,立即以心声训斥道:“不得放肆,速速收起杀气!“莽道人只是盯看那个眼神戏谑的“老书生”,决然道:“属下绝不拖累水府。”
金鲤气恼不已,厉色道:“别犯浑,给老娘陈清流摆摆手,径直打断金鲤的言语,让后者再无法心声言语半句,他一挑眉头,笑道:“知道我是谁而骤起杀心的水裔之属,三千年前很多,现在很少了。“
一直在原地的老电心中腹诽,都被你杀完了呗。
莽道人气势不弱,不降反升,一脚向前踏出,按剑而立,瞪圆双眸,“姓陈的,说好了,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不能迁怒他人陈清流嘴笑道:“你当得起嘛你?迁怒与否,你说了算吗?”
莽道人一时语,便显得色厉内任。
真被对方一剑授首了,莽道人无非是自认技不如人。可若是主动挑畔对方,对方会不会小题大做,借机大闹一场?
金鲤便有些心疼这莽道人的进退失据,摆摆手,厉色道:“退回去,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这也是一种对葬道人的保护,免得这家伙落个血溅当场。
陈清流隐姓埋名养剑三千载,便会剑术生疏了?
陈清流伸出手掌,轻轻掸了掸长袍,一个轻描淡写的动作,就让葬道人如临大敌,刹那之间,使出了“十八般武艺”,运转灵气,动用一颗刚刚被金鲤大王赏赐给他的兵家甲丸,等于多披挂了一件保命的鲜亮甲胃,同时暗中祭出一件防御本命物,两件攻伐法宝,拔剑出鞘.就像一场江湖问拳,宗师只是一个简单的起手式,对手就已经眼花缭乱、打完了整套拳脚。
元源本能地想要远离战场”,怕被殃及池鱼,只是出乎朋友义气,硬着头皮没有挪步。
金鲤也已袖中掐诀,蓄势待发。
王朱擡起手背,擦了擦额头。
陈清流笑了笑,算不算是三千年过去了,威名依旧不减当年?
陈清流问道:“看见了?”
江山易改票性难移,例如莽道人身上的这股凶悍之气,便是世间好族的底色之一。
需知万年之前的苍茫大地之上,神灵是吃人族的香火,而妖族最爱吃的,就是人本身。
像那嫩道人,曾经被陆沉抓到了一处心相天地,嫩道人即便知晓了年轻道士的真实身份,一见到那位坐镇白玉京的陆掌教要以雷霆万钧之势镇压自己,嫩道人也不怯战,绝无引颈就戮的道理,反正注定没有好果子吃,那就要用命去确定青冥山巅的一句话,“陆沉谁都打不过”。
金鲤心领神会,说道:“双刃剑。”
她承诺道:“我们水府会严加管束部下的,尤其所有落籍在此的谱裸,我都会亲自过问,仔细盘查。”
妖族本性鲜明,修行路上容易固执己见,能够坚定向道,逆流而上,当然也会戾气多,杀心重。莽道人还是潜心修行飞仙观正统道法的一位仙人,他尚且如此,何谈那些中下五境的妖族修士?
金鲤感叹道:“如今水府被儒家和文庙重新接纳,规矩二字,便由不得我们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了。”
陈清流点点头,还是有脑子的,既然金鲤开窍,他便愿意多说几句,“做那散仙还好说,各自劫数,生死荣辱,不过是自作自受。逃过一劫,感天谢地即可,化作劫灰,也无需怨天尤人。但是既然有了道场,共业就深。“
金鲤心悦诚服,“受教。”
陈清流讥笑道:“如此浅显的道理,你们谁不心里有数,无非是熏习使然,一贯心存侥幸而已,等到事到临头,见了棺材也不掉泪。“
莽道人默默收剑归鞘,退回元将军身边,汗流渎背,与那陈清流当面对峙,压力太大。
元源大为惊喜,陈清流竟然对莽道人法外开恩,网开一面。
显然对方并不计较莽道人的这点杀心。
元源难得找到一个聊得来的朋友,可不想这么快就做那收户的勾当。
元源本就一直背对着阶那边,竖起大拇指在身前,莽道人眼角余光警见元将军的这个动作,好了伤疤忘了疼,立即得意洋洋起来,自己确实好汉!只要今日饶幸不死,明天就是酒桌上的一桩谈资,可能都不用明天,当晚就是。
莽道人也转过身去,假装看徒子徒孙们何时到来,悄悄擡手,做了个提杯饮酒的姿势。
元源会心点头。咱哥俩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是要喝一个,庆祝庆祝。
元源以心声说道:“莽道人,先前我不敢泄露对方身份莽道人摆手,笑嗬嗬道:“自家兄弟,休要矫情扭捏半点,反正是为我好。设身处地,说不定我还不如道友胆大,屁都不敢放一个呢。“
元源缓缓道:“回头咱们哥俩结拜,做个异姓兄弟。“
莽道人神色认真,重重点头,“正有此意!”
金鲤瞧见那俩傻缺的眉来眼去”,真是头疼。
很快赶来了一双师徒,面如冠玉的翻翻少年,是莽道人最器重的嫡传弟子,道号玉国”。
而那作少年郎装扮的,是莽道人的唯一徒孙,道号“青”,赐下姓氏,“陆”。少女便以陆青作为自己的名字。
师徒俩闻讯赶来,不知水君有何旨意。
他们很快就看到了那个坐在阶顶部的青衫老者。
贵客?不知是哪洲的老飞升?
王朱亲自为他们介绍道:“斩龙人,陈清流,道号青主。
玉国神色悚然,立即心诵一篇古法道诀,用以稳住道心。看了一眼陈清流便不敢多看第二眼。
他的弟子陆青眼神漠然,无动于衷。少女就是高高扬起脑袋,直楞愣瞧着那位斩龙人。
不管是关起门来的口口相传,抑或是心照不宣的避而不谈,讳莫如深。都是一种人心之上的立碑”,或是塑造金身”。
片刻之后。
陈清流笑问道:“都说说看,各自看见了什么?“
玉国所见异象,足够震撼人心。
一尾貌似即将化龙的硕大金鲤,浮空游曳,拖拽着两条长须。
一头盘踞的真龙,一双粹然金色的眼眸,俯瞰着自己。
一条从关而降的雪白巨瀑,不断倾泻下来,轰砸在阶顶部那边,随之进溅出来无数颗熠熠生辉的珠子,密密麻麻,笼罩住这片宫殿群。
陆青所见画面,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如有修士望气与看心之别。
一个身披甲胃的女子武将,英气凛然,目视前方,杀气腾腾,手持大赢。
一位侧脸转头望向某处的少女,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她脸上有些笑一名眯眼而笑的青年剑客,紫罗袍白玉带,俊逸出尘,宛如一个玩世不恭的贵公子。
这当然是由于陈清流没有为难他们的意思,甚至刻意增长了他们的“眼力。
陈清流笑嗬嗬问道:“还要不要让我帮忙多看几拨水府俊彦?”
金鲤神色尴尬。
王朱说道:“暂时没有那么多的好苗子。”
不然也不是不行。
陈清流看向那个一身书卷气的玉国,“小家伙,你是怎么看待文庙的?”
金鲤马上提醒一句,“只需说些心里话,反正你们也骗不过青主道友。”
玉国无需配眼腹稿修饰文辞,径直说道:“我读书不多,只能说些自己的观感。真正的儒家学问从没有教谁当什么烂好人,那位老夫子甚至直截了当说了一句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只是这一句,我使要由衷敬重至圣先帅。礼圣就像一个大家族的最忙碌的那个话事人,劳心劳力,到处缝缝补补,他无比希望同时代与后世人的学问能够超越自己,他边做事边等待。兴许是天资使然,亚圣最骄傲,没有之一,所以他明白无误指出了世道人心的上限所在。文圣说话做事治学最严谨,一心想为世道兜底,不至于变得太糟糕。”
这些是翻阅旧书的心得。跟随师父投奔了金鲤大王之后,也看了些新书。
三四之争过后,文庙董夫子竭力调和三四,但是看得出来,他其实偏向文圣的性恶说。”
“当读书人'的门槛越来越低,人心就变得越来越驳杂繁芜,学问就随之江河日下,支离破碎。”
大概这就是白玉京陆掌教所谓的道术将为天下裂。“
听着玉国的娓娓而谈,莽道人愣在当场,他只知道玉国这弟子喜欢看书,道观内有限的书籍不知看了多少遍,至于具体看了哪些,喜好哪些,体会了什么,他这个当师交还真不清楚。
陈清流视线偏移,看向那个少女。
陆青说道:“我没去过陆地,跟儒家没有接触,不清楚真相,没有任何见解。“
陈清流不置可否。
金鲤先看了看莽道人和元将军,再看看玉国和陆青,还好还好,东海水府不全是葬夫。
过关了!
莽道人伸出手掌,按住徒弟和徒孙的脑袋,心情既愧疚且骄傲,轻声道:“你们的师父、祖师愚笨些,将来你们修行路上就会辛苦些,要靠目己更多。”
他们未来的大道成就高低,既看资质、心性,也要看命,但是至少飞仙观一脉,没有孬种。
陈清流笑睬眯问道:“元将军,先前听你跟陈平安在国师府那条小道闲聊,挺风趣啊,怎么见了我,变得如此拘谨,费尽心思字斟句酌?怎的,是觉得我好杀,凭恃剑术不讲理,他却是个讲道理的正人君子,所以区别相待?”
元源闻声转过身,认真思索片刻,缓缓说道:“陈剑仙是高妙高人高语,陈先生是真诚真人真心,我是小辈小人小心,目要看菜下碟,跟二位分别说话。”
莽道人美慕不已,元道友就是比自己会说话,看来在陆地修行,果然读书多,更懂人情世故。
王朱显然也有些开心,翻转手腕,掌心多出一方古砚,是龙宫旧物,石材来自宝瓶洲鸡足山,砚池内犹有一滴北俱芦洲南山寺的水珠,清澈无垢。先前路身十四境,王朱对这方砚十分钟爱,炼出了一座龙潭。此刻砚池有一粒紫点,凡俗肉眼看了,如宿墨而已。大修士见了,便知这是一件飘浮在龙潭水面之上的紫色法袍。
王朱双指撚起此物,随手去给陆青虱,“赏你了,以后可以代代相传,作为飞仙观的观主信物之一。“
陆青双手接过那件轻若无物的紫色法袍,神色呆滞。
既得了这件至宝,又被水君钦定为飞仙观下任观主?
师公怎么办?师父怎么办?
莽道人笑道:“水君赐宝,收下便是。“
金鲤也有些意外,她本以为是玉国接任观主,毕竟除非是二代弟子太没出息了,才会隔代相传,这种事情在山上不算常见。
金鲤看那玉国,神色自若,好像早有预料,并无失落,观其一颗道心,反是愈发晶莹剔透。
怎的,这小子该不会是早就想去儒家读书、当那书院君子贤人的念头吧?
原本飞仙观道脉由谁来继承,葬道人也不想费脑子,更无养蛊、让他们“夺嫡的心思,让二代弟子们自己商量着来,你们合计出个合适的人选,再与他这个师父知会一声。传给了唯一一位再传弟子的陆青...莽道人以心声询问,“玉国,有无不满,如果有的话,也是人之常情,不必害羞,我事后可以跟水君和金鲤大王打个商量,先传你再传青。”
玉国心声笑道:“师父为何贬低自己。“
莽道人一头雾水,“啥意思?”
玉国解释道:“师父,我们是一路人啊,自身修行兴许不拔尖,但是挑选弟子的本事,不弱于任何人。”
莽道人开怀大笑,“是极是极,在理在理。“
陆青捧看那件法袍,却是无奈,因为她并不想让自已这么快被外界、被陆地所熟知,相较于锋芒毕露的早早成名,她更喜欢偷摸做事,默默积攒道力,有朝一日再横空出世,吓所有人一跳。
所以陆青虱硬着头皮心声说道:“师父,你能不能跟师公说你想当观主,就别让我当观主了?”
玉国嗯了一声,“没问题,我马上跟你师公商量。“
玉国以心声笑道:“师父,青虱说她当观主没问题,就是担心自己当不好,将来会被你和水府责骂。”
莽道人揉了揉下巴,说道:“无妨,未来道观出了纰漏,水府那边就由我们俩共同担待。“
师父,我也要担待?观主之位是你直接传给青的啊,我但凡是个稍有私心之人,这会儿都该满腹牢骚了,怎么还要我
“废话,你也是给人当师父的,还想跑?!再废话半句,唧唧歪歪,不如你来当观主?”
陆青见师父跟师公好像正在心声言语,还好像起了争执,是师公不答应此事,怕拂了水君的面子,所幸师父正在为自已据理力争?
金鲤板起脸忍住笑。
陈清流喷了一声,问道:“好岁是件承载道脉的上等仙兵,就这么随手送出去了?”
别说是飞仙观,便是陆地上一座有飞升境坐镇的宗字头仙府,此物也可以作为镇山之宝。
正是白骨道人的那件紫色法袍,说王朱是趁虚而入,巧取豪夺了这件重宝,也算实话。
至于那杆大戟的下落”,刚好位于东海地界,王朱反而没有将其占为己有的念头。
在山上,品秩相当的防御至宝,终究要逊色于攻伐重宝。为何?大概这就是人间和道心的问题所在。
金鲤立即打圆场道:“肥水不流外人由嘛,青虱这妮子肯定会有出息的,不但可以将飞仙观道脉发扬光大,相信她未来也会成为东海水府的顶梁柱之一。”
王朱说道:“陆青虱他们将来会去往陆地开枝散叶。“
陈清流点头道:“水流入海,雨雾冲山,礼尚往来。“
金鲤笑道:“陈国师答应会对上岸的飞仙观照拂几分。“
话一说出口便觉不妥,她担心陈清流误会目己是在搬救兵”。不曾想陈清流说道:“他的承诺,还是值几个钱的。“
东海水府与落魄山有牵涉的,大概就是先后三件事,首先是崔东山和曹晴朗见过王朱,王朱随手去出了两万颗谷雨钱,算是在桐叶洲开凿大渎一事上达成了默契。再就是洛籍于青萍剑宗的老裘渎,得到崔东山的锦囊妙计,壮看胆子来到这边,帮胡楚菱与水府求了一个走渎的名额。此外,陈平安亲口答应一事,等到哪关飞仙观搬迁至陆地,就可以去大骊国师府寻求帮助。
提及此事,葬道人心潮澎湃,对那年轻隐官更是感激,恨不得立即去往宝瓶洲当面道谢一番。
同样是姓陈的,真他娘的天差地别。
莽道人如今还领了一份巡视桐叶洲水域的差使,很有几分钦差大臣的意思了,负责盯着桐叶洲那条薪新大渎水域,以后少不了要跟位于大渎两头的太平山和大泉王朝打交道。跟这些陆地宗门、世俗王朝关系处得好,将来飞仙观去了陆地,就有了更多的香火情....如此说来,都是那位隐官在为飞仙观的登岸早早铺路了!
上古真人,修道顺心意,你与我推心置腹,坦诚相见,我便与你一诺千金,生死相托。
除了相貌确实不如曹慈,不好昧良心说隐官大人胜出一筹,其余的,隐官大人真是样样出彩,剑术,拳法,人品,谈吐,谋略..必须竖大拇指!
陈清流笑问道:“进过寺庙道观敬香拜神吗?”
金鲤与莽道人几个,俱是一头雾水,不知这里边有何玄妙,何况他们对于岸上风俗确实陌生。
陈清流说道:“因为庙里的菩萨、神仙常在,你们就可以临时抱佛脚了?”
元源说道:“要添香油。”
这位驮碑老电,替那百花湖祠庙看门多年,晓得这里边的规矩。
就说那宝瓶洲,落魄山姓陈,几座书院是儒家的,神浩宗是道家的,龙泉剑宗是阮邛创建的,真武山和风雪届是兵家的...故而大骊朝急需一座真正意义上的自家宗门。
金鲤笑道:“像是件..官窑御用的瓷器。“
东海水府要成就世间第一水法道场,功力在东海之外,在岸上各洲,在山顶各处。
简而言之,要先抱紧大骊朝这条大腿。
东海水府的真实底蕴,其实相较于几位同僚的道场,已算依依者,独一份。
且不说金鲤这位旧飞升”,还有仙人境的葬道人,是上古道脉飞仙观的正统,徒子徒孙们,虽然人数不多,却皆非庸碌之辈。
玉道人黄慢,也是一位仙人。此外还有宫艳,道号“掌的李拔,九境武夫的溪蛮等。
如果是在岸上,这样的底蕴,除了中土神洲和宝瓶洲之外,与哪家道场不能一瓣手腕?
金鲤到底是造过反的豪杰,心中了然,一窍通百窍通,拍手笑道:
“与那几位同僚的关系,用心拉拢一个,曲意逢迎也无妨,面子上过得去一个,还需..树敌一个,若是把三家水府关系都笼络得如胶似漆,怎的,我们要造反啊?”
此外,好像还要心有灵犀,联手针对录水坑那个肥婆姨,当然,前提是不能耽误了文届大事。
能够大致做到这些,估计自家东海水府就算在浩然天下站稳脚跟了。
但是那些山巅的新旧飞升,若是还要路过东海,水府该如何对待?
想到这里,金鲤望向公主殿下。
王朱说道:“我少说话,不跟他们见面就是了,你随意待客,拉拢关系。”
跟谁称兄道弟,与各路道友打点关系,一向是金鲤大王的看家本领,掌手好戏。
简直就是东海金鲤的一种本命神通。
几乎从未听说过谁会觉得与东海金鲤交了朋友,是上了贼船,只说当年那场雷声大雨点小的揭竿而起,被文届打压过后,与她关系莫逆的那拨陆地修士,竟然无一人落并下右,风言风语半句,甚至还有几个暗中替她与她跟文庙求情的上五境。
金鲤他们自前还不清楚,如今到底有多少山巅人物正在盯着水府的一举一动。光是新老飞升境,就接近了双手之数。例如刚刚离开宝瓶洲跨海游历的龙虎山外姓大天师,梁爽;刚刚去过一趟歇龙石的荆蒿;南婆娑洲那位对那杆大载志在必得的新飞升;同样对这件至宝有所心动的流霞洲辽水宗芹藻:还有那个在海上证道的天君曹溶,因为昔年师尊陆沉与龙宫的那桩渊源,这位新飞升,看待真龙王朱,也是不同寻常的心态,将来起了什么风波,会不会施以援手,只看东海水府的口碑.陈清流笑道:“你们可以跟流霞洲的荆高,结个盟,反正是顺手为都花不了你们几个神仙钱。相信他荆蒿不会拒绝这种好事。与荆高结盟之后,还有个好处,跟扶摇洲天谣乡的刘蜕,关系就不会差到哪里去。”
金鲤很快想通其中关节,荆蒿和刘蜕,都是贵为一洲道主的人物。
再加上宝瓶洲的落魄山,桐叶洲的青萍剑宗,南婆婆洲的龙象剑宗.一座浩然天下,总共才几个洲?
陈清流提醒道:“记得将来登岸扶摇洲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天谣乡,也别跟刘蜕废话半句,就去那落宝滩,到了那边,略作表示,礼敬一番。若是做差了,就干脆别去扶摇洲和天谣乡。“
金鲤生怕公主殿下犯倔,绝对不肯如此随波逐流,放低身架,计较这些有的没的。
不曾想王朱点头道:“好。“
不过是遥遥礼敬那位东海观道观的老观主,碧霄洞主。王朱内心并无任何纠结。
葬道人最是好学,大为受用,觉得自己学到了许多千金难买的人情世故。
金鲤大为震惊,公主殿下这是转性了?一时间不知是开心,还是该失落几分。
王朱也觉得荒诞可笑,若是某人在此说这些务实道理,也就罢了。
听一位斩龙人与水府传授为人处世的诀窍,难免心情古怪异常,黄鼠狼给鸡拜年?全没必要。
所以王朱总觉得不真实。
身边这位是真的陈清流,还是给那邻居附身了?
王朱轻轻呼出一口气,神色淡然道:“混江湖想要混出些名堂,无非是知道规矩,遵守规矩,利用规矩,制定规矩。“
初出茅庐的,不管是山上,还是江湖或是官场,最烦所谓的入乡随俗。
等到有阅历有经历了,被穿多了小鞋,吃过了苦头,最晓得移风易俗的登天之难。
“破坏而无建立,只会昙花一现。“
她绝不会让旁人再次看笑话。
金鲤闻言大喜,心中再无丝毫失落,公主殿下真的长大了。
陈清流望向那个名叫陆青的少女,笑问道:“怕我是为了杀年猪,故意先养肥了东海水府?”
陆青点点头,反正瞒骗不过,不如直截了当,她眼神坚毅,不是那种浮油似的小聪小明。
所以老人在少女的身上,依稀看到了一些故人的影子。
少女性格坚毅,却不迁腐死板,略带几分狡点,气质明媚。
她,她们像一幅画卷,或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或是山中的人面桃花相映红。
就像一部人生书的着作者,江郎才尽了,笔下便写出了相似的新旧两个人物,又像是他偶然的信笔为之,在书案的灯下,就着灯光刻画出了名之为遗憾的一两个投影。
大概每位老人的心,都是一座无人问津的古渡口,音年折柳处,送别了多少大好青春的离乡人,又迎回了多少两鬓星星的返乡游子。
陈清流回过神,没来由说道:“改个名字好了,以后就叫陆洲。“
洲,水中陆地。
陆青愣然,倍感措手不及。
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先是王水君直接让自己当观主,再是斩龙人直接帮自己改名字?
金鲤眼神示意陆青立即答应下来,少女心中得到了师公和师父的催促,这才茫然点头。
陈清流终于站起身,笑问道:“知道为何我上次登门却不出剑吗?
王朱摇摇头,上次两陈相见,就闹得不太愉快。
当然她跟那个一墙之隔的隔壁邻居,相互间也没什么好脸色,见了面,就像碎瓷碰碎瓷。
陈清流自己给出了三个答案。
天外有人虎视耽耽。”
杀了你,我就要跌境。”
“何况我暂时也懒得杀你。“
陈清流并没有用上心声手段,不过王朱还是施展了隔绝天地的神通。
金鲤见公主殿下没有起身相送的迹象,她却不能不代为送客,跟着陈清流起身之后,她问了个至关重要的问题,“现在呢?青主道友是如何看待我们公主殿下和东海水府的?”
陈清流微笑道:“你们总喜欢说剑修随心所欲,出剑自由,不讲道理..
金鲤接话道:“其实?”
陈清流笑道:“其实你们是对的。“
金鲤一时语塞。
陈清流说道:“不是说了随心?”
金鲤如释重负。陈清流今日造访水府,临时起意也好,早有预谋也罢,既然他还愿意说这么些题外话”,就说明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
金鲤由衷感叹道:“陈清流,见到你,真绝望。”
第一次对斩龙人直呼其名。
她死死盯看这位人间水裔的共同大敌,眼神复杂至极,有刻骨铭心的恨意,有出乎本能的畏惧,有发自肺腑的钦佩,有见到一位活生生的得道之士的目卑与羡慕。
金鲤境界最高,故而最能体会公主殿下的那种凄凉心境...画地为牢,坐以待毙。
陈清流看似言语随意,实则环环相扣,先问她们是怎么看待外人的眼光,再问东海道场如何看待同僚,接下来又是怎么看待至宝这些“身外物....陈清流真正要看的,就是王朱的一颗道心。
陈清流看了眼还坐在阶上的王朱。
“递剑与否,不在我,在你们。“
至于递了剑,有无本事领剑,也在你们自己。“
“什么时候你们当中有谁,会觉得我既是仇寇又是护道人了,那么陈清流的剑术,就对他无用了。剑术高低,剑气长短,与你们有何关系。”
金鲤叹息道:“道脉相传,何其不易,险之又险,气若悬丝。“
陈清流微笑道:“所以我们更要惜福。”
直到这一刻,金鲤才算真正放下心来。
不料陈清流扭转脖子,拍了拍屁股,就坐回原位。
金鲤目瞪口呆,敢情这位青主道友在逗我玩呢?
繁花似锦的处州城,熙熙攘攘的街道,车水马龙,游人如织。
处州在大骊朝地位特殊,一是骊珠洞天的落地生根处,再者“处州出仙材是举世公认的事实。
一个粉裙女童背着个箱子,手臂挽着个木盒,缓缓走在街上。
她每次下山来城里,都会光顾那些相熟的店铺,与掌柜们都很熟悉了,老人们都会习惯喊她一声暖树丫头,不知不觉,认识了快三十年。
若是他们有了继承家业的晚辈,也会承袭这个叫法,不过他们心知肚明,小姑娘,是个驻颜有术的山上神仙。
好在处州城是个,他们也不觉惊异。
龙泉郡西边大山绵延,在山中求仙的修道之士,茫茫多。
何况,如今大骊新任国师,他不就是从那边走出来的第一流人物?
不过处州本土人氏聊起陈平安,跟大骊任何一个州郡聊陈国师,都是截然不同的言语内容。
毕竟别州闲聊,多是以听说”一词起头。处州则不然,经常有人说我见过小时候的陈平安,瘦瘦小小的,不显山不露水得很,谁能想象.…”,“那条泥瓶巷啊,经常走的地方。陈平安家隔壁就是藩王宋睦的宅子,巷子一端就是顾璨他家.…我在窑口烧瓷那会儿,当年陈平安在路上见着了我,还得喊声师傅呢,那小子,客气得很。他那会儿就跟刘美阳关系好..你们这些算什么,翻开族谱,他陈平安还得喊我一声大伯呢,当年没搬家到这边,每年清明节的上坟祭祖,就在路上见过他几次,他肯定还帮忙挂过红纸,请过斋饭。”
没有一个州的老百姓,能够将“陈平安这个名字,就这么随随便便挂在嘴边,拿来拉家常。
这好像还是陈平安第一次进入处州城,就像他当年就没怎么去过龙泉窑务督造署。
大概人生多是如此,越是很近的地方,反而去得次数越少。
暖树在街巷拐角处瞧见一个熟悉身影,惊喜万分,飞奔过去,喊道:“老爷!”
陈平安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从她手上拿过木盒,惊讶道:“嘴,还挺沉。“
以前都是陈灵均暗中跟随下山,加上魏神君在披云山遥遥看护这边。
小米粒在山中,也会经常陪着暖树姐姐一起来这边买些小物件,每次到了山上就后悔自己怎么就又乱花钱啦。自顾自下定决心,想着下次下山就不要带钱喽..每次到了城里,黑衣小姑娘便停在某间铺子门口不肯挪步,挠着脸,嘿嘿笑,先故意转头望向别处,再厚看脸皮问暖树姐姐借我点钱呗。
陈平安问道:“买完东西了?”
暖树使劲点头道:“山上没有的必需之物都买齐啦,都是相熟的店主,卖的东西都很价廉物美,我是老主顾,也会给些折扣。”
却听山主老爷唉了一声,故意用那略带几分不满的语气说道:“今几不一样,我是谁?财大气粗的阔老爷,既山上做神仙的又在京城当国师的大人物,买东西看什么价格,讲究什么必需不必需的,走,但凡是暖树平常看过一眼两眼的,今儿都买了!”
欢。突然发现她不再年轻了,还是很好看。才想起好像很久没有跟爹娘说几句心里话了。日落西山,海上生明月,春风如贵客,一到便繁华。
梅花开了。少年突然立下了一个跟天一样高的志向,两颊微红的少女在少年眸子里看到了自己的漂亮脸庞,老人在无忧无虑的年轻人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往昔,放学的孩子在回家路上,经过了一大片金灿灿的油菜花田。原来书上的那个道理是这么个意思。书里书外开卷有益,今宵月圆人长寿。春暖花开,避暑纳凉,秋高气爽,冬天遇雪,吃过年夜饭又是一年春。做了官发了财成了神仙。已经为人父母。孩子渐渐长大。还是愿意相信好人有好报。不敢奢望所有的今日之心心念念,明天之一一灵验。惟愿某次被他人误会为痴心妄想的刻舟求剑,明天真就找见了失而复得的那把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