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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百花深处


更新时间:2026年09月30日  作者:烽火戏诸侯  分类: 玄幻 | 奇幻 | 烽火戏诸侯 | 剑来 

编竹筐的朱敛擡起头,瞧见院门外站着个出乎意料的人物,便停下手上动作,笑看招呼道:“稀客稀客。”

郑居中跟朱敛点头致意,缓缓走入院子,不像山上人家,更像市井农户,院内晒着些药材,墙角的水缸里浮着几朵铜钱莲,叶下有几尾鲤鱼游曳,地上搁放几盆兰花,花盆既有瓷器的,也有紫砂的,廊道里边摆放看一条藤椅,灶房那边飘来一阵咸肉炖黄瓜的香味。

朱敛歉意道:“待客不周,将就将就。”

郑居中说道:“冒味登门,客随主便。”

朱敛甚至都没有询问对方大驾光临寒舍,做什么。

没必要。

都是聪明人。

郑居中来过落魄山,不过上次在山脚就停步了,上山,还是头一回。

山下的功名利禄,山上的大道长生,都是一场春梦,被鸡打鸣叫醒,给叶底黄莺啄破。

朱敛笑道:“怀仙兄,是不是觉得陆沉跟朱敛,一个画地为牢,一个作茧自缚。”

像是跟一个认识很久、经常串门的相熟老友,闲拉家常。

郑居中说道:“我觉得你们才是真正当家作主的人。“

已经很多年没有被人如此称呼了。客气的,喊郑城主,关系略好的,就喊郑先生。

上一个喊他为怀仙兄的人,还是已成故人的崔。

朱敛指了指藤椅,“地方简陋,没有待客的地方,怀先兄不介意的话,可以随便坐。“

郑居中走上阶,一招手,用上了搬物神通,廊道凭空多出一条长凳,却没有着急落座。

正是那条从杨家药铺后院搬来落魄山的长凳。

历代坐镇骊珠洞天三教一家的圣人,都坐过。很多私下拜访过杨老头的奇人异士,也坐过。

上一次落座长凳的,好像是被老人询问一句吃饱了吗的陈平安。

这趟落魄山之行,跟陈平安聊几句是顺带的,郑居中真正要找的,还是这个好似半醒的朱敛。

郑居中站在长凳旁,说道:“记得青年崔第一次做客白帝城的时候,他说做人与作诗是差不多的境界,要么以摧枯拉朽之势建功立业,处处是辙痕,要么毫无痕迹,触手生春,化腐朽为神奇,此仙凡之别也。

朱敛说道:“那些浅淡的辙痕,若是能够造就出一条完整的平坦道路,岂不壮观?”

郑居中不予置评。陆沉就不会说这种话,好像陆沉的那张脸庞和一双眸子,是清水里的两尾鱼,水至清,鱼活泼。

十四境的合道之路,是为自身的铺路搭桥。即便如此,每一位雨前的十四境,他们的一举一动,依旧都会牵一发而动全身。十万大山的老瞎子,到底是偏向剑气长城还是蛮荒?东海观道观那位碧霄洞主,是心系浩然,还是?当然还有白也在扶摇洲的递剑。

十五境,至少是能够影响道一座天下走势的道路”,否则就有德不配位的嫌疑。

朱敛呼出一口气,喃喃道:“十五境。“

以前的山巅,只知道有个十四境候补的说法,谁曾想现在连十五境都分出了真伪。

陆沉的伪十五境,为了囚禁化外天魔。余斗被迫路身伪十五境,是为了坐镇玉京山,雅相姚清路身此境,是为了牵制余斗。按照山巅修土之前的推衍,蛮荒白泽终有一天也会如此。

郑居中终于坐在长凳上,“十五境的道化,就是一场永恒的天劫。

药铺杨老头曾经讥讽三教祖师是世间最大的三头貔貅。

例如一洲武运有限,就会限制止境武夫数量,宝瓶洲有了崔诚,宋长镜,所以李二要去北俱芦洲。

浩然天下的飞升境修士不能随便跨洲游历,是中土文庙订立的规矩。

三教祖师不会轻易外出走动,则是他们三位给自己订立的规矩。

就算偶尔离开道场,也会慎之又慎,比如道祖游历闰月峰,见武夫辛苦。

等到决定散道了,他们三位才好好走了一遍人间。

郑居中说道:“当年青冥天下,化外天魔流窜人间,导致一洲陆沉,一州境内,生灵死物皆是它的道身一部分,不也是一种道化?“

道化就是一把双刃剑。

好的,可以是移风换俗,近朱者赤,芝兰之室,是流水是户枢。但是十五境修士的道化,一旦不加控制,就会导致身边的千人一面,会出现一种不可逆的影响。就像一颗参天大树,在它的广树荫里,岂能生长出其它的茂盛树木?

周密干脆选择反其道行之。

你们三教祖师视若大道之病的,恰恰是我周密的大道之行。

而且周密想要道化的,是整座天地。

这位老书虫”,想要吃掉所有能被文字所记录、所描绘的一切事

但是在朱敛耳朵里,可能郑居中接下来一句才叫真正的耸人听闻。

“只说这座昔年荒无人烟的落魄山,何时何地何人不是正在被他道化?”

朱敛沉默片刻,并未反驳。

比如云窟福地的姜尚真和这里的周肥,白景和谢狗,当然还有温仔细他们。

尤其是莲藕福地的小黑炭与如今的武夫裴钱。

郑居中笑问道:“你觉得邹子跟陈平安最大的差别在哪里??”朱敛说道:“邹子是天底下最大的悲观者,他坚信他心中的那个最坏结果一定会出现。”

“我家公子是世间的最大乐观者之一,因为他相信未来的世道一定可以变得更好,既因为他,更因为他人,总而言之,是我们'一起造就出了更好的明天。“

朱敛伸出两根手指,抵住脚边那只竹编萝筐的边沿,晃了晃,“郑居中,是纠正者。跟邹子,当然还有余斗,都算是半个同道中人。“

之所以说是半个,因为郑居中并不会像邹子那般悲观,余斗那么显化。

在郑居中眼中,余斗更像一个好像阳光炙烈的少年,他始终相信世间存在着绝对的对错分别。

郑居中伸出手掌贴住凳面,轻轻拍打,“论山上口碑,我不如白也。论执,我不如邹子。一意孤行,立规矩之森严广大,不如余斗。论迁就世道和将就他人,我不如崔混。下定决心改弦更张,将人间作一篇翻案大文章的志向,我不如周密。”

“余斗默认所有人都是理性的,只要他们自已犯过错受到责罚,或是看见旁人因为犯错而付出代价,就会开始避让错误。”

“崔不相信人心,周密更是不信任他之外的所有人。“

听到这里,朱敛问道:“就不能兼顾吗?”

郑居中反问道:“寇名和齐静春就想兼顾,他们下场如何?”

朱敛揉了揉脸颊,轻轻叹息一声。

到了山巅,再要想路身十四境的那条合道之路,就是一座独木桥,一旦与谁起了大道之争,绝无回旋余地。合道之后,若还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就需要争一个前所未有的十五境。

三教合流,立教称祖。

都能将三教根祗给熔铸一炉了,融合百家学问又算什么难事??棵道树的细枝末节而已。

朱敛突然自顾自笑起来,掌手指点了点郑居中,好个郑魔头,当之无愧的魔道巨。

郑居中会心一笑,知道朱敛是在说自己跟萧的同流合污”,一场别开生面的立教称祖,彻底撇开三教百家学问,需知周密留给蛮荒的遗产”,并非只是一个烂摊子。不过如此一来,白泽就成了拦路石。所以郑居中绝不会给白泽路身伪十五的机会。

当然还有那场“兑子”。

当初道祖为何会去白帝城?总不可能是赏景去的。

英雄们说豪言壮语,豪杰们立下宏愿,为之践行。

也有走到山巅的人会偶尔选狼话,其实跟斗气争胜的市并少年没什么两样。

让吴霜降退位给姚清,由后者集大成,身伪十五,本就是郑居中的建议。

朱敛很难不想到那个道上不敢逢郑的山上说法。

郑居中摇头自顾自说道:“不是什么算无遗策。”

朱敛喷喷道:“怀仙兄这话就说得过于谦虚了。”

郑居中说道:“一个人做了十件事,做成了一件事,跟一个人做了一百件事,做成了十件事,就是区别了。“

朱敛笑道:“能够做一百件事本身就是超乎寻常了。“

郑居中点头道:“所以也要讲天资,心性,背景,境界,机缘。“

朱敛忍不住问道:“听说怀仙兄跟余斗偷摸打了一架??“

郑居中说道:“我不会跟外人讲述过程和细节。”

大修士之间的斗法,往往泄露杀手和大道根脚。

朱敛笑道:“我家公子只会好奇,却也不会询问。“

郑居中说道:“但是只要有机会,朱敛肯定会追根问底。”

朱敛哈哈大笑,并未否认。

郑居中擡头望去,一栋书楼,高过古朴的院墙,高过繁茂的枝叶,低于飘荡的白云和凝固的青天。

当年陆沉来到骊珠洞天,在小镇摆算命摊,为大掌教师兄护道。

陆沉的道业,在青冥在白玉京,可陆沉的家乡毕竟是浩然天下。

何况陆沉也绝不是那种心狠手辣之辈。

所以崔安排那场截杀的真正后手,还是郑居中。

而陆沉离开白玉京之前,余斗作为寇名的师弟,陆沉的师兄,就有过一句斩钉截铁的定论,带看几分明显的威胁意味。

你陆沉要是犹犹豫豫,就由他余斗亲手来做!

山下论迹,论心无完人。

到了山上反而要求论心。

说一千道一万,恐怕真正的理由只有一个,当年的陈平安,认为余斗比陆沉更强。

同样的,余斗十分期待这场以私怨对私怨的复仇。

否则余斗也不会亲口说出若有可能愿意跟陈平安饮酒一场的话。

朱敛问了个看似没头没脑的问题,“为什么??”

郑居中回答道:“因为余斗不愿意放弃人的身份。“

合道成功的十四境修土,合道地利的,就像一艘渡船,压舱石或是锚点,就是他们仅剩不多的人性”。合道关时或是人和的,则像一只飘晃的风筝,他们与世道的牵挂,可以是一根实线,也可以是虚线。

郑居中突然问道:“真就这么把心放在这里了?”朱敛轻声笑道:“不放此山,又能放在哪里呢。“

郑居中一笑置之。

朱敛问道:“是先见过了我,才好决定怎么跟我们山主聊什么天?

郑居中说道:“毕竟你是他罩着的。“

朱敛误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郑居中懒得重复话语。

朱敛忍俊不禁,第一次在郑居中身上感受到些许的...人味。

郑居中站起身,准备去州城那边见一见陈平安。

朱敛起身相送,到底没脸邀请这位郑先生去那书楼一观。

走到门口那边,郑居中难得流露出一种遗憾的情绪,道:“匪夷所思的五梦七心相,可惜见不着结果了。”

朱敛笑道:“不也是一种结果。”

郑居中说道:“不必送。”

朱敛停步,拱手抱拳。

郑居中的上山和出山,都用上了缩地山河的手段,没有径直去往处州城,而是来到了小镇的那条骑龙巷。

处州城,傅瑚走出那条飘满了酒香菜香的小巷子,慢悠悠走向括苍县衙,光棍有光棍的好,至少搬家的时候比较轻松,一箱衣物,半箱书半箱杂项古玩,拢共也就两只樟木箱子,便是傅县令的全部家当了,一辆马车就绰绰有余。

县德门口站看两位身穿便服的青年,一个悬挂玉佩,一个佩刀,身上有官气,却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公门角色。比较像是文武秘书郎,看样子,他们等的就是傅县令。

傅瑚不动声色走向他们,瓜蔓抄?

不能够,傅家的手脚一直很干净。大概这就是所谓的身正不怕影子斜了。

其中那个悬佩的青年,笑容温和,从袖中拿出一块令牌,微笑道:

“烦请傅县令随我们去一趟刺史府。”

不是丽水都德署,而是处州刺史府?

傅瑚虽然满心疑惑,还是没有开口询问什么,反正也注定问不出有用的东西。

偌大一座处州,能够称得上封疆大吏的,其实严格意义上,也就只有刺史吴鸢。

刺史官邸同样是坐北朝南、前后邸的格局,戒备森严,目有一种郡县衙署不具备的气息。

跟着两位文武秘书郎一起穿廊过道,到了三堂的庭院,傅瑚看见那棵据说年龄跟旧龙州一样古老的桂花树。

两位负责带路的秘书郎停步,傅瑚单独跨过门槛,进了议事厅,发现除了刺史吴鸢,以及刺史府几位实权佐贰官,还有儒雅随和的处州学政边文茂,上了岁数的丽水郡太守,眉眼冷冽的宝溪郡荆宽,甚至就连州城隍张平竟然都走出了城隍庙,在这边落座喝茶,好像整座处州的大人物,都在场了。

傅瑚屏气凝神,低头拱手,至于一屋子的实权官员,他们的官衔称呼就不报菜单了,没必要,大骊官场一向有自己的讲究,非常排斥这种繁文缚节。吴鸢指了指一条空着的椅子,说了个坐字,傅瑚就过去坐看,挺直腰杆,目不斜视,端正坐姿,双手虚握放在膝盖上。

他们看向傅瑚,神色各异,反正都很微妙。

见傅县令摆出一副听候发落的模样,吴鸢笑了笑。

他们原本在这边商议处州商贸一事,处州的瓷器和茶叶,久负盛名,不谈龙泉的官窑瓷器,每罗产茶就有九百方驮。在他们讨论如何铸造龙泉剑的时候,城隍爷张平就来到这边,说陈国师刚刚到了州城。

议事堂气氛骤然一凝,炎炎夏日,堂内好像一下子就清凉起来,变成了一处避暑胜地。

吴刺史默然片刻,只是说了句知道了,就继续议事。

要说迎来送往,只是官场的蒙学而已,在场的,除了张城隍爷之外,谁都是熟稳此道的好手。

可就像山主与暖树说的,他们不敢去见他。

因为怕出错。

不仅是担心见了面说错话做错事,更是害怕前往迎接这件事,本身就是个错误。

就算是吃了几十年皇粮、当了半辈子官更的公门中人,其实也很难理解已经贵为疆臣的一州刺史,与一国国师,中间到底差了多少,隔了多远。

吴鸢说道:“傅瑚,我们正在谈处州商贸事宜,你是刚上任的括苍县令,就把你喊过来,想听听你的看法。“

总不能傻乎乎说我们知道你跟陈国师聊了一路,就想打听打听陈国师跟你说了什么吧?

这是官场大忌。

傅瑚愣在当场,作为旧顶头上司的荆宽只得咳嗽一声,傅瑚很快回过神,硬着头皮说了些自己都觉得没啥嚼头的言语,不过越说越顺溜,最终这位新括苍县令,竟然不由自主地开始为屏南县说起了好话,既哭穷,也说屏南县几个得天独厚的优势所在,例如建议建造一座商贸市镇,作为周边七八个县的茶叶的运转中枢..有无私心?他娘的,老子是屏南县的父母官,能没有私心?!,自己刚刚来了括苍县衙门,于是傅瑚自己也觉得有几分尴尬。

见傅瑚满脸涨红呆坐在那边,原本心情并不轻松的吴鸢忍俊不禁,擡了擡手,“喝茶,润润嗓子。”

傅瑚拿起手边花几上的青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傅瑚一喝就知道是缙云黄茶。趁着吴刺史跟人谈事情的功夫,傅瑚微微倾斜茶杯,迅速警了眼底款,是一位龙泉官窑出身的老师傅,如今老值钱了。

荆宽之所以对傅瑚刮自相看,当然不是因为傅瑚有个当少詹事的堂兄,荆宽虽然品秩不高,但好岁是在京城户部当郎中,见过的大骊权贵人物,还真不少。若说傅玉当了京官,荆宽外放地方,便要心照不宣地对傅瑚照拂几分,更是小了荆宽。

只因为上次跟随同德好友关然一起,在昌蒲河酒楼喝酒,当时还不是陈国师的陈剑仙,在酒桌上有意无意提及了一个名字,正是傅瑚。

荆宽就方分好奇,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物,能够让不在官场的陈剑仙都听说,还上了心,与即将赴任宝溪郡的荆宽提了个醒。至于结果之一...大概就是被心里发毛的傅瑚误认为荆郡守喜好男风?

荆宽记得自已有次带人去屏南县衙巡查,事先不作通知,就见傅县令坐在小板凳上,脱了靴子,正在拿针挑破脚上的血泡,一边吡牙咧嘴,一边摇头晃脑,念叻着要找个媳妇啊。

先后从城隍庙和刺史府密探得到消息,知道了陈国师驾临州城,他吴鸢还能怎样,只能假装不知道。既然国师府并未告知处州刺史府,吴鸢确实不敢随便打搅这位大骊国师的..散心。

只是等到刺史府供奉又传来一个密报,说陈国师跟傅瑚在丽水郡德门口相遇,结伴而行...职责所在,但是更多的事情,密探实在不敢多看一眼多说一句。如此一来,饶是公认每逢大事有静气的吴鸢都有些坐不住了。正因为来自京城捷报处的傅瑚,这位傅公子,不是那种常见的官油子,八面玲珑,他要是知道陈国师的真实身份还好说,可如果不知道的

同时,言语无忌,再随口牢骚几句?

只说边学政,看似神色自若,实则额头都渗出细密汗水了,开始用心翻检起来,自己这个处州学政,当得是不是有不得体的地方。

坐在边文茂旁边椅子上的丽水郡太守,这个老人,很快被汗水浸透了官袍,心思急转,提心吊胆起来,辖境内那些胡乱取名的?

谁都有自己的个人喜恶,绣虎崔混是这样,陈平安也是如此。

估计不见上一见傅瑚,这几位处州高官是很难睡个好觉了。

州城一栋闹中取静的宅子,并不张扬,没有那种豪门大户的富贵逼人。一位身姿婀娜的婢女慌慌张张赶回府上,她快步走过幽静的亭楼阁,小桥流水,不像是那种只富了一两代人的门户,更像是世代替缨的清贵之家。

婢女与那位养尊处优的自家夫人票报一事,妇人听了,神色复杂,百感交集,久久无言。

回过神来,妇人轻声问道:“没有认错?”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一个人的音容面貌,恐怕都会有很大的变化。

只是再一想,修习仙法的,往往驻颜有术,别说几十年,就算过了几百年,恐怕也还是当年的相貌。

侍女颤声道:“夫人,奴婢绝不会认错的。“

她是书简湖青峡岛出身,对那个身穿青色棉袍的账房先生,印象极为深刻,毕竟对方是截江真君的客人”,何况他跟顾璨的关系,又是那么的不同寻常。

妇人竭力保持平静,依旧难掩微颤的嗓音,问道:“是往这个方向走来的吗?”

婢女不敢说是或是不是。

陈平安站在繁华街道的一个糖葫芦摊旁边,转头作揖道:“郑先生。”

郑居中拱手还礼,警了眼刺史府那边,“锚点之一?“

陈平安点头笑道:“之一。“

郑居中说道:“崔治国就没这么费劲。“

陈平安说道:“所以是我的大师兄。“

郑居中开门见山说道:“我要看一看那个丁道士的飞升法。“

陈平安并不感到意外,同样直截了当说道:“丁道士的闭关之地,位于扶摇麓,是我的私人道场,到了落魄山,郑先生可以让谢狗带路,近期都由她负责护道。“

郑居中点点头。

陈平安说道:“我也要看一看白帝城柴伯符的结丹法。“

郑居中说道:“可以。”

一起缓步走向刺史府邸,郑居中问道:“喜欢揽事?“

陈平安无奈道:“就当我是狗改不了吃屎。“

郑居中扯了扯嘴角。

远看是阿良,近看是隐官,凑近了瞧,原来是陆沉。

陆沉送给陆芝的那些飞剑,严格来说,是陆掌教先借给陈隐官、陈隐官再借给陆芝的。

当时陈平安还跟陆芝开玩笑,如果哪关陆沉反悔了,就让他来落魄山找自己。

要救陆沉,就像一场拔河。因禁化外天魔的陆沉”,就是那条绳子。

看似死结,其实能解,断其绳!两截绳子,陈平安掌到手的绳子趣多,“陆沉就越多。

至于陆沉与化外关魔分离之后,后者必将脱困,留下的这么个烂摊子,不是谁都能触碰的,想都别想,最优解,当然是郑居中愿意亲目出手,可如果郑居中不接手,陈平安也有目己的解法。

条一人而救天下,杀不条?早年的朱敛和后来的陈平安,他们都是给出过答案的。

救一人而危天下,救不救?选择救,如何救?救不成而害天下,当真担得起后果?

若说道术已为天下裂,那么谁来重新归拢道术,如何做?

很巧,家乡小镇那座牌坊楼四块匾额,其实刚好给出了完整的答案。

莫向外求,希言自然,气冲牛斗,当仁不让。

结契文解契的邻居稚圭。由天显化而生的十四境鬼物,蚬。百花湖祠庙的老电,也就是如今东海水府的元将军,化名元源。还有那个被陆沉点石成金由武夫转为修士的吕默。再加上曾经担任过龙营教习嬷嬷的裘渎,而旧合欢山地界,还有那座楔子岭清白府的白茅,一部花鸟册便是一篇不死方。陆沉赠予璞山傅德充的一部道书,犹有一个走向神浩宗秋毫观、被陆沉取名为叶郎的孩子..都要一一收拢起来。

其实这些人这些事,不管牵涉的因果是大是小,是长是短,都还好说,陈平安自有手段帮助陆沉收尾”,让陈平安比较头疼的,反而还是石嘉春那边的那只金算盘,是她小时候抓周而来。所以陈平安打算跟石嘉春的丈夫,也就是现任处州学政的边文茂,当面聊上一聊。

郑居中提醒道:“小镇的那条遗留下来的道痕,还是要尽早处理。

黄镇能够在那条光阴长河的源头,隐匿三千年之久,以极大毅力修出个十四境纯粹剑修,很大程度上归功于只见记载而不见真相的那尾“阴阳鱼”。虽然黄镇已经身死道消,但是那条纤细流水依旧残留些许涟漪,世间凡俗偶尔会有一些“错觉”,此时此地此景此事似乎曾经经历过,便是靠近这类流水的缘故,当然这种感觉很快就会淡去。

陈平安点头道:“事成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解决这条支流。“

临近衙署,郑居中问道:“手谈一局?”

陈平安问道:“我有没有胜算?”

一般人还真问不出这种问题。

郑居中摇头道:“没有。”

一般人也给不了这种答案。

郑居中笑问道:“有想过会成为今天的自己吗?“

陈平安喃喃道:“做梦都不敢想啊。“

天地笼中雀,人间山水郎,恰似一棵野草见百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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