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起彼伏的西边群山,就像一幅明艳的青绿山水画,集灵峰的山脚牌坊,竹椅上边坐着个有些犯困的年轻道士,他都懒得回屋子去睡牛觉,能省几步脚力就省,这位负责看守山门的惫懒汉,先将那本正经书放入袖子,再掌出一本更正经的道家典籍,随便翻了几页,本想凭此与那百万睡魔一战,不曾想更困了,干脆摊开书籍,盖在脸上。靠着椅背,伸长双腿,书底下很快发出一阵阵鼾声。
古籍封面的几个文字,在阳光照耀下,漾起一圈圈淡淡的金色光晕。
不知过了多久,依旧睡梦香甜的年轻道士,鬓角发丝轻轻飘动。
原来是旁边多出了一条竹椅,粉裙女童将一册手稿游记,轻轻摊放在膝盖上,她看看书上的故事,时不时翻到下一页,一手轻轻扇动浦扇,给仙尉道长送去阵阵清风。
谨遵山主法旨,曹组被谢首席带去了花影峰,去见那位好为人师的甘次席。
跳鱼山的山路上,少女花神也在好友谢狗的之下,鼓起勇气跟这位享誉中土的曹花丛,讨要一首关于凤仙花的词,帮忙说几句好话嘛。曹组也不推托,便问吴睬有无心仪的词牌名,吴眼睛一亮,说有的有的,接连报出几个词牌名,鹧天、醉花阴等等,说这些都可以。
谢狗在旁用落魄山招牌式的语气唉了一声,埋怨吴睬,选什么选,小了曹先生的才情,抿一口酒一篇词,六个词牌都要了。吴当然不会如此冒失,她最后选了《折桂令》这个词牌。
跟老聋儿见面之后,谢狗让吴睬留在这边,单独去了灰蒙山的金藕塘,云雾升腾,悬浮着一座螺蛳壳道场,谢狗打开几十道亲手布置的禁制,里边亭阁楼,雕梁画栋,一位位栩树如生的碧玉佳人姗姗而行,好些女子脸上,都涂抹了胭脂,她们梳着各种样式的发髻,佩戴挑心、分心,稀奇古怪的画眉....近期谢狗经常拿她们练练手。
找到了小陌,谢狗兴匆匆说了张风海和无名氏那伙人要做客落魄山,她少不得添油加醋一番,说那支游历队伍是何等兵强马壮,她心里边慌极了耐心了解过大致情况,看看假装害怕神色的谢狗,小陌问道:“公子是怎么嘱咐的?”
谢狗大大咧咧说道:“山主说他会亲自待客。“
小陌思量片刻,“那我们就别画蛇添足,等这拨客人到了,见机行事即可。”
谢狗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这就不对喽,山主是典型的官场话嘛,一个反着说,一个反着听就是了,准没错!”
小陌头疼不已,笑问道:“又是朱老先生教你的学问?”
谢狗洋洋自得道:“从书上学来,我近期翻阅了几十本各国各朝各代文人的官场日记。感觉就算山主封我一个刺史当当,绰绰有余。“
小陌笑道:“怎么不直接封你个副山主当当?”
谢狗擡手揉着貂帽嘿嘿笑着,什么副山主,小我的志向了。
丽水郡太守朱,二甲进士出身,老成持重,一碗水端平的功夫,炉火纯青。
不过朱能够在鱼龙混杂的处州,成为一位“老太守”,绝对不是只会捣浆糊。
吴鸢当年为何会灰溜溜离开槐黄县,不就是贪功冒进?可为何吴鸢能够条个回马枪,一步步当到刺史?大概这就是所谓的各有得失吧。
无需吴刺史眼神示意,朱统便已经拉家常似的,侧过身,轻声问道:“正梁,吃过饭没?”
“正梁是傅瑚的字。
朱对傅瑚还是有几分好感的,一个从京城来的世家子弟,吃苦耐劳,也没什么公子哥脾气。
此外还有一份私心,朱很喜欢傅瑚的“名字”,瑚琏之器,字正梁。就像朱自已的字,就是组罄。所以朱对傅瑚一直比较照顾,这次将傅瑚从屏南县调到这里,朱就帮忙说了几句公道话。
傅瑚轻声道:“刚吃过,就在马蹄巷的小馆子。“
朱抚须而笑,点头道:“晓得晓得,那边的饭馆是出了名的价廉物美,我也常去。你是自个儿去的,还是跟谁一起?咱们括苍县自古出美人啊,嗯?”
傅瑚哑然失笑,先前老太守就调侃过自己,说既然屏南县没能找着媳妇,就在咱们括苍县找一个嘛,出京的时候是一个人,回京的时候就是俩。
傅瑚随口说道:“就是请人吃了顿便饭。”
朱呦了一声,故作惊讶道:“谁啊,竟然能让傅县令请客,我可就奇怪了啊,新官上任从来只有别人请客的份,头回听说自掏腰包请别人吃饭的。“
傅瑚笑道:“是朋友,一顿饭也没几个钱,无所谓谁请客。“
朱细眼皮子微颤。
朋友?
别看吴刺史他们都在谈正事聊公务,此刻哪个不是竖起耳朵,聚精会神听这边的对话?
傅瑚也担心这位顶头上司有所误会,不得不解释一句,“我这朋友,不当官不经商,就是在郡衙门口凑巧碰到了,实属赶趟。“
不解释还好,给傅瑚这么一讲,朱心弦紧绷,你还随便上了?!
朱稳了稳心神,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哪里人啊,吃得惯咱们丽水郡的本地菜?”
傅瑚笑道:“吃得惯,他就是龙泉郡人氏,跟咱们这儿的口味都差不多,他比我还能吃辣。”
刚到屏南县那会儿,傅瑚一开始是真不适应,毕竟京城那边口味偏淡,在县衙开小灶还能凑合,去了外边,也有背吏帮忙提醒几句,说傅县令不能吃辣,掌勺师傅言之凿凿肯定不放辣,结果端上来的菜,还是遭不住,只因为这边的馆子,锅都是辣的,所以傅瑚经常吃过饭就要跑去茅厕。
不过如今饭菜没点辣味,傅瑚反而不习惯。偶尔给京城寄去一些土特产,其中就有辣酱。
朱纯深呼吸一口气,你小子他娘的也知道人家是龙泉郡啊?!那你知不知道他姓什么名什么?
傅瑚喝了一大口茶水,见刺史大人他们都在大嗓门议论公务,好像已经将自己晾在这边了,好,求之不得,正好与老太守多聊几句,身体倾斜向那边,越说越轻松,“馆子的家常菜,好吃是好吃,可到底偏咸偏辣,我这朋友,非要给我夹菜,一筷子接一筷子的,挡都挡不住。“
见那傅瑚不像是开玩笑,老郡守募然瞪大眼睛。
大堂里边议事的声音骤然降低,又突然拔高几分,好像并没什么异样。
此刻大堂大门那边,走进来一位英姿飒爽的年轻女子,看她装束,便是山上人物。
傅瑚看了眼女子,大为惊喜,没想到还能再次见到她。
上次见面,还是在那场雨夜,傅瑚在泥泞山路上,接到了那个学望孩子,募然擡头,电闪雷鸣间,落汤鸡似的傅县令,只见一棵古树高枝之上,站着一位神色冷峻的貌美女子,吓了傅瑚一大跳,虽然只是惊鸿一,却教傅瑚至今念念不忘。
吴鸢虽然没有站起身,却是故意与傅瑚说道:“傅县令,介绍一下,余蕙亭,来目风雪庙文清峰,余仙子是龙泉窑务督造署的署理巡检,刚刚转迁都察院一处新设衙门,兼领两份差事。”
余蕙亭朝傅瑚点点头,傅瑚便有几分自惭形秽,原来是风雪庙的兵家女修,傅瑚心中叹息一声,得嘞,高攀不起,自己就别痴人做梦了。
之前大骊朝廷勘察龙宫遗址一事,就由余蕙亭住持具体事务,而从这处龙宫遗址走出的、道号躁君的白登,如今已经获封铁符江正统水神,余蕙亭就去窑务督造署当了个相对比较务虚的山水巡检使,不过都察院在地方新设的衙署,却是货真价实的实职。
像朱这种一州高官,也是刚刚晓得都察院在各州设置了一个名字古怪的德门,洛地司。
不管如何,朱他们都已经心知肚明一件事,大骊都察院的权利触角已经出京了。简而言之,在官场沉寂了将近二十年的都察院,它这条线,开始有资格被称为一幅完整的升官图。
刺史府大门外边,两位负责“待客的文秘书郎大气都不敢喘,只因为国师大人就站在他们身边。
陈国师,大活人!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面生的中年男子,白袍玉带,神色温和。既不像官场中人,也不像山上修士,更像是个在野的读书人。再看此人气势竟然不比陈国师弱,不知是何方神圣,能够与陈国师并肩而立。
郑居中以心声说道:“你这个一境大修士,先到三境,再从留人境跳转玉璞境,再追求证道飞升,好个一而再再而三。”
陈平安流露出些许疲惫神色,自嘲道:“时不我待,只能好高驾郑居中突然说道:“曹晴朗有没有可能某天离开你们文圣一脉,转投亚圣一脉?“陈平安只是默然,而非讶然。
郑居中笑道:“无巧不成书。“
若是细究,曹晴朗和裴钱的人生轨迹,其实一直暗藏着一种三四之争的意思。
郑居中说道:“当然,曹晴朗也可能会另辟蹊径。“
陈平安揉了揉脸颊,轻轻呼出一口气,说道:“一代学人自有一代学人的命格与担当。
郑居中看了眼处州刺史府遍额,打趣道:“不知不觉,一个曾经处处求而不得的人,也成了别人求之不得的机缘。“
作为锚点之一的处州傅瑚,还有刚刚进入京城国师府的张定、严熠,以及刚刚由吏转官的卡春棠和鲁庄,他们的人生,都因为这位陈国师而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陈平安转头看了眼一路走来的街道。
郑居中说道:“既然多想无益。”
陈平安笑道:“提纲挚领而已。“
郑居中准备去往扶摇麓。
陈平安欲言又止。
郑居中笑道:“想让我留在大骊百年?你怎么不跟我去蛮荒?论官衔'大小,大骊朝的一国之师,哪里比得上一座蛮荒天下的天师?“
显然陈平安也觉得自己的想法有点过分了,找了个借口,“我跟萧不对付,已经当面选过狠话了,下次见面就要打一场的。”
郑居中说道:“没有跟你开玩笑。”
陈平安摇摇头。
郑居中倒也理解,估计是因为不想再走一遭书简湖。
陈平安问道:“郑先生也有心神往之的人物吗?”
郑居中笑着反问道:“古人还是今人?”
陈平安也反问道:“今人里边也有?”
郑居中说道:“一个半吧。谈不上心神往之,说是感到钦佩更准确。”
陈平安继续问道:“除了欲想为天地'立法'的半个余斗,还有哪两个“半个?”
郑居中会心一笑,问道:“那我问你,之祠前辈的人性锚点是什么?”
割走蛮荒一块地盘,炼化十万大山,为的就是不让自己飞升”。
陈平安说道:“自然是失望至极,也肯等等看,之祠前辈内心所求之事,是要延续同道们万年之前未竟的事业。“
郑居中说道:“剩余半个,就是终于做出抉择的白泽,他要以道身殉天下。”
陈平安愣然。不知是意外于郑居中会敬佩白泽,还是白泽的最终选择。
郑居中转移话题道:“白也说天地是万物之逆旅,光阴为百代之过客,在某人看来,可能恰恰相反,天地万物也好,生灵也罢,当然包括我们所有人',都不过是那个一'的客栈。我们一切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都是客栈内悬挂的字画,墙壁上题写的诗句。“
陈平安好奇问道:“某人是谁?”
郑居中说道:“萧慈。”
陈平安大为意外,忍不住脱口而出一句,“她有这脑子?”
郑居中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官场习气重了点,都是当过隐官的人物,继任者不要总是对前任者如此排斥。“
那两位刺史府的秘书郎虽然听不见陈国师他们聊了什么,但是白袍男子很随意的拍肩动作,还是让两位公门中人震惊得无以复加。
郑居中打趣道:“那我就不妨碍你进去抖搂官威了。“
陈平安倍感无奈。
余蕙亭是文清峰一脉的谱修土,而那个出身于大沟一脉的黄盾仙,刚刚从邯州副将升任为莒州将军。她们这些从风雪庙走出的兵家女修,是出了名的杀伐果决,战功显著,在大骊边军和官场的口碑,没的说。
余惠亭坐在傅瑚身边的椅子上,傅瑚立即正了正坐姿。
朱看了眼他们,还挺般配,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当回月老?
要不要增设处州将军,京城那边其实并没有明确的说法。
如果大骊当真增设这座衙门,余蕙亭未来就有可能担任处州副将。
余蕙亭笑道:“又见面了。”
傅瑚微微脸红,点头致意。接下来朱依旧跟傅瑚聊些“家常事”,是如何投缘的....剩余一半可不就是在余蕙亭那边,眼角余光,警见她笑容古怪,正直勾勾盯着自己看呢。
傅县令的想法倒也简单,自己好岁是个芝麻官,清官,不也能跟个普通人处成好朋友?
这不就显得自己....平易近人嘛。
傅瑚倒是不敢奢望她喜欢自己,但求留个过得去的印象。
大堂议事临近尾声,傅瑚起身告辞离去,迷迷糊糊走入刺史府邸,开开心心走出官署,只因为身边跟着一位余姑娘。
两条抄手游廊,傅瑚和余蕙亭往外走,另外那边,刚好有个青衫男子正往里边走。
他身后跟着两位秘书郎,沉默拘谨的他们与意态闲适的他,保持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傅瑚一证,喜笑颜开,使劲招手,轻声喊道:“陈老哥,陈老哥。
陈平安停下脚步,笑着挥了挥手。
毕竟是在刺史府,傅瑚只能用问询的眼神配合尽量压低的嗓音,你怎么来了啊?
陈平安没有回到问题,只是朝余蕙亭那边挑了挑眉头。
男人都会心领神会。
这位姑娘,是你媳妇吗?
傅公子报颜,赶紧摇头。
我倒是也想啊。"傅瑚见他身后还站着两位秘书郎,赶紧做了个提杯喝酒的手势。
陈平安摆摆手,指了指议事厅那边。
下次约?
可以啊。
绕过影壁,即将离开官署,余蕙亭开口问道:“这个就是你刚才跟朱太守闲聊提及的朋友?”
傅瑚点头道:“对啊。“
余蕙亭问道:“你怎么确定他不经商,寻常人等,能够进入刺史府邸?”
傅瑚想了想,因为今天刺史府议事多是商贸事务,难道他真是个深藏不露的大商巨贾?
余蕙亭笑着直接问道:“为何他就不能是陈国师?“
傅瑚忍俊不禁,余姑娘真风趣。
余蕙亭看了眼这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傅公子,事实上,正是那位陈国师故意让自已将傅瑚带出署的,余蕙亭再看这个至今还被蒙在鼓里的傅县令”..真是个傻子。
先前在衙署附近,陈国师跟她问了个问题,合不合适增设处州将军,余蕙亭的回答也很微妙,说不如在大渎沿岸增设几位某州将军。陈国师一笑置之。余蕙亭的言外之意,或者说她的态度,其实很简单,大骊铁骑可以再次南下。
即将走出衙署,傅瑚打算去竹竿巷那边买几本南丰先生的书籍。
因为陈老哥说那是他心目中最好的道德文章。
傅瑚转头望去,虽然视线被影壁所阻,不知想起了什么,自乐嗬。
对方说过一句大话,他说有些个道理,换成魏礼和吴鸢的话,他坐着说,他们得站着听。
吴鸢已经是处州最大的官了,至于魏礼,则是陪都洛京的礼部尚书。据说此次入京,魏礼参加了一次国师府议事,即将接替赵端瑾担任大骊礼部尚书?
傅瑚当然不是傻子,大概他只是不敢相信,一位大骊国师会蹲在河边看自己钓鱼。还会像一个幼稚的少年那般,跟自己吹牛”。
得知陈国师天驾光临,大堂里边的处州高官们一个个嘌若寒蝉,难道是亲自登门,兴师问罪?
大堂也没侧门,跑是跑不掉了..不曾想就在此时,州城隍张平告辞一声,径直施展神通,缩地返回城隍庙了。其余人等,面面相之后,看吴刺史还算镇定,也就只好一个个内心懦懦,跟看离开大堂,下了阶,依次站好位置,准备迎接陈国师。
终于见到了那位从槐黄县陋巷一步步走到大骊国师府的青衫男子。
他们屏气凝神,恭恭敬敬行礼,志志之余,还有一种与有荣焉,陈国师可是我们家乡人。
陈平安跟他们点头致意,率先走向大堂,跨过门槛,吴刺史带头,陆续转身,挪动脚步,各目落座。
吴鸢站起身,说道:“国师,把傅瑚喊过来套话,是下官的意思,跟同僚们无关。”
陈平安说道:“你是刺史大人,处州的疆臣第一,就算他们想要有点关系,也做不到吧。“
吴鸢一时语塞。
陈平安笑道:“放心,傅瑚还不知道我的身份,他也没有说诸位的坏话。至于一些牢骚,傅瑚会说,你们私底下一样会说。“
吴鸢松了口气。
陈平安说道:“我这次来,不为公事。”
吴鸢立即作揖道:“吴鸢见过小师叔。“
陈平安哑然失笑,伸手虚按,“坐下聊。“
朱瞬间瞪大眼睛,吴刺史果然有担当!!脸皮更是不薄!难怪他是刺史,自己只是太守。
吴鸢说道:“国师,我们刚才在聊茶叶销路一事.
陈平安摆摆手,“你就别想着让国师府用你们的茶叶待客了。“
吴鸢只得把话咽回肚子。
随后吴刺史带着陈国师逛了逛署,这也是官场的题中应有之义,陈平安有意让边学政和荆太守陪同,朱他们当然美慕处州学政边文茂和宝溪郡太守荆宽,只是这种事,羡慕也没用。陈平安跟边文茂说起他妻子的袖珍算盘一事,边文茂摸不着头脑,不知为何国师会亲自开口讨要此物,这种事情,其实随便让国师府文秘书郎递个话就可以了,陈平安也不好说明说这里边牵扯到一位白玉京掌教,只是半开玩笑一句,建议边文茂到了妻子那边,就说自己当时是义正言辞拒绝了的。边文茂也觉有趣,壮起胆子询问一句,国师,这会不会戏太过了?陈平安笑看点头,说那你自已掌握好分寸。从头到尾,陈国师都没说补偿”一事,边文茂反而尤为开怀。陈平安再跟荆宽闲聊了几句双方共同的朋友关然,如今是宫州刺史了,再询问了几句傅瑚在屏南县为官一方的得失,荆宽据实票报,没有帮着傅瑚一味说好话。这一路上,衙署诸司的年轻人们俱是满脸涨红,心潮澎湃,他们挤在门口或是窗口,或远或近看着那位神色和煦的中年男人,那个好像只是看一眼就能让人相信大骊朝明天会更好的陈国师。
山上的渡船宛如一只只候鸟。
一个身穿粉色道袍的英俊男子,带着个神色木讷的道友,从金光粼粼的云海穿出,他们一起飘落在渡船甲板上,总是眉眼含笑的粉袍道人,抖了抖犹有云气萦绕的宽大袖子,笑道:“好找。”
身旁男子轻声道:“让柳阁主受累了。“
柳赤诚没好气道:“少说废话,是我沾你的光才对,否则师兄也不会允许我重游故地,再不出来透口气,整个人都要了。”
柴伯符是宝瓶洲人氏,不过他是野修出身,对于故乡并没有什么感情,人生如浮萍随波飘荡而已。
很快渡船这边就有几位修士赶过来,柳赤诚直接朝一位管事模样的女修,丢过去两颗小暑钱,“乘坐渡船的费用。“
她愣了愣,法袍轻轻袖子一卷,裹住了两颗神仙钱,暗中掂量一番,笑道:“仙师,乘坐这艘渡船,不用这么多神仙钱。”
山上修士半路登船也是常有的事。
她正想询问对方的下船地点,也好找钱给他,不曾想那个财大气粗的粉袍道人,又丢出两颗小暑钱,“随便安排两间屋子就行。”
她道了一声谢,客客气气说道:“两位仙师,你们的关需要记录在册。
若是以往,山上渡船其实不需要这么多的繁文节、死板规矩,只要有钱挣,落袋的神仙钱是真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的什么事,只是如今各家渡船除了需要按时向大骊刑部递交档案,位于大骊境内的仙家渡口还会不定期抽查此事,也由不得他们敷衍行事。
柳赤诚轻轻叹息一声,一擡袖子,将关抛向她。
他们如今都已经被师兄赴出白帝城了,所以谱都需要重写、关牌也需重制,所以白帝城柳赤诚就成了琉璃阁柳赤诚。
柴伯符却是从袖中摸出关,老老实实交给那位女修。至于她颜色如何?如今的柴伯符,哪里还会计较这些。
柴伯符重新站到柳赤诚身后,总给人一种畏畏缩缩的感觉,就像个不称职的帮闲。
那位女修看着关,神色剧变,内心瞬间翻江倒海起来,那四颗刚刚被收入袖中的小暑钱,便觉烫手异常,琉璃阁柳赤诚,柴伯符!琉璃阁?除了那座白帝城,世间还有第二座琉璃阁吗??更何况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白帝城郑居中,确实有个姓柳的师弟,行事最是浪荡,百无禁忌!?!
不过她很快就稍稍稳住了心神,告诉自己不用怕,怕他们作甚,渡船还在大骊境内呢。
柳赤诚是很满意对方的神色变化,若是前后恭就更有滋味了。
柴伯符却是在感慨如今大骊王朝在山上的口碑。
两种脑子。"柴伯符其实并没有跟谁叙旧的意愿,只是柳赤诚看热闹不嫌大,非要让他来这边跟“师妹聊几句,柳赤诚的理由是顺路,反正来都来了,毕竟是一份同门之谊啊,多珍贵的缘分,你们师兄妹为何不见上一见。
之前他们去了一趟清风城,才知晓如今那座道场姓徐了,据说是个不知来历的狐媚妇人,花钱买下了整座城。
柳赤诚带着柴伯符径直登上三楼,走向一间屋子,见他们明摆看是有备而来,管事女修微微心惊,刚想出言劝阻,说三楼都已经被客人包下了。柳赤诚笑眯眯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访友而已,姐姐不必心荒,若是不放心,姐姐可以等到我这位朋友与他们见了面,亲眼见到他们是如何异乡相逢两眼泪注注的,再走不迟。”
女修也不敢反驳,其实半艘渡船的房间都被一对姓许的夫妇租下了,他们拖家带口的,百余号仙家人物,都要去往大渎以南的那个云霄王朝。
廊道里边,分别从两间屋子走出两位神色戒备的金丹修土,他们都是清风城资历很深的老供奉了。
其中一位金丹,微皱眉头,看向那位做事极不讲究的渡船管事,怎么回事?你们渡船就是这么做生意的?
管事女修也是哑巴吃黄连。既愧疚,又惊惧,天人交战一番,她一咬牙,自家渡船的金字招牌不能砸了,便要报出柳赤诚的名号。
柳赤诚笑了笑,“龙伯兄,不要让姐姐为难,我们是货真价实的谱修士,不是打家劫舍恶贯满盈之辈。”
柴伯符缩了缩脖子,解释道:“我与清风城是旧识,此次专程拜访许浑。劳烦道友通票一声,就说柴伯符登门。”
柴伯符与许烟是师兄妹一事,整座清风城就只有许浑知晓内幕。
一位金丹将信将疑,敲了敲房门,票明此事。
许浑亲自打开门,笑道:“龙伯道友,进门一叙。”
柳赤诚也懒得进屋子,转身离开,渡船女修如释重负。
许浑见柴伯符此刻一身道气颇为醇正浓郁,只是不知为何,眼神却有一种深沉的倦总感,就像一个空有境界、却早已心神腐朽的大修士。许浑心中微惊,不知这位成名已久的野修,在这些年里经历了什么。
柴伯符轻轻带上门,许烟满脸惊喜,颤声道:“柴师兄?”
妇人随即变得眼神幽怨,满腹委屈,“柴师兄!“
毕竟是知根知底的同门师兄,不是外人啊。清风城已经遭遇大劫,柴师兄你来晚了。
只是她的精神气很快便松垮下来,喃喃道:“柴师兄.是啊,来了又能如何呢,那个自称来自青丘的骚婆娘,道力何等深厚,即便柴师兄愿意出手,又能改变什么呢。整座宝瓶洲,已经无人能够帮助清风城伸冤了。
柴伯符疑惑道:“你们莫非?”
各自落座,妇人帮忙斟茶,许浑洒然笑道:“遭逢变故,我们夫妇都已经失去了修为,沦为凡俗。”
柴伯符问道:“凶手是谁?”
知道了,以后也好绕着走。
柳赤诚走回到了一楼,让那位管事姐姐忙自已的事去,他一个蹦跳,慵懒坐在栏杆上,双手掐了一个道家入门的子午静心诀,眺望宛如一幅巨大金笺的云海。
闲来无事,实在无聊,柳赤诚并拢双指,卷起层层云海作一大圆环。
也不介意一船客人的道心震动,议论纷纷,窃窃私语。
柳赤诚这辈子,出门在外,最不怕引人注目,就怕别人不知道他是琉璃阁主人,来自白帝城。
轻轻叹息一声,柳赤诚缩手入袖,突然有些伤感,师兄去蛮荒了,也不带上他。
若说山上的同门之谊,不是砥砺道学,在道法、宝物上互通有无,便是相互扶持,共渡难关,一起为道统续香火。可是白帝城没这些山上都有的东西,因为师兄完全不需要。柳赤诚翻检记忆,自已在师兄那边,没有说过一句有用的话,没有做过一件有用的事。
有意义的事情,壮举,功业,好像就该是师兄,陈平安他们会做、也只能是他们才能做到做好的。
可他柳赤诚好像也并没有把庸碌无为的学道生涯,过得如何有意思啊。
所有人都怕郑居中。
便是柳赤诚那位资质惊艳的师姐,还有师侄傅嘌,他们就不怕了?
好像就只有柳赤诚坚持他就是自己的师兄,就是有些严肃,不太爱说话。
柳赤诚无缘无故扯了两嗓子,之后摇头晃脑,吟诗作赋,眼角余光警见一袭雪白长袍,误以为自己眼花了,师兄??
柳赤诚就要离开栏杆,郑居中双手负后,说道:“坐着吧。“
可柳赤诚还是翻身下了栏杆,欢天喜地。
郑居中并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
柳赤诚没话找话道:“师兄来这边做什么?“
郑居中说道:“抓鱼。”
柳赤诚一脸茫然,听不明白,虽然好奇,但是也不问。
郑居中说道:“那是邹子秘密赠予一位未来剑修的一条大鱼,它属于阴阳鱼后商,涉及道法根本。”
先前走了一趟小镇,本想循着浅淡的道痕,追踪此鱼,可惜邹子做事缜密,明显早已在这条“水路”上边布置了层层陷阱,郑居中权衡利弊一番,最终还是没有涉险行事。隔行如隔山,邹子在阴阳衍化一道的造诣,极为高妙,便是郑居中,也不敢说自己能够挣到半点便宜。
柳赤诚一听到邹子”,便有些担心师兄。
他对于什么剑修,什么阴阳鱼、大道都不感兴趣。
当然不是觉得师兄道法不如邹子,只是邹子这种人物,能够不与之敌对,不作纠缠总归是好的。
郑居中说道:“在师交那边,没有你们几个作衬托,也显现不出我这个大弟子的好。”
柳赤诚乐嗬起来,听师兄这么讲,他是真开心。
大概是身在宝瓶洲的缘故,柳赤诚没来由想起一个读书人,他这辈子好像就只吃过两次大亏,一次当然是龙虎山老天师,第二次就是那个在小镇学垫默默教书六十年的齐先生。
就结果而言,被齐静春寄予希望者,好像终于不曾辜负期望。像个走出人生这座大学垫的学子,终于折桂。
柳赤诚趴在栏杆上,瞧着下边的江河豌蜓如绳线,感叹道:“师兄,明天会更好吗?”
郑居中看了眼柳赤诚,柳赤诚老脸一红,老老实实说道:“也是别人问的,我回答不上来,只好问师兄了。”
郑居中淡然说道:“人都有一种摧毁他人完美的本能。”
兴许是确定柳赤诚想不到答案,郑居中自问自答道:“为何?因为我们对创造我们的神灵,从一开始的心怀敬畏,转为畏惧,再转怨怒,最终凝为仇恨。既然得天独厚,人人皆是半神之物',那么人们对于那些有机会成神的旁人,都会惊惧,害怕,怨恨。”
柳赤诚擡头看天,呆呆无言,昔年高高在上的远古天庭,赢立着无数的神灵,辉煌的金身,这些无垢无错的存在,冷漠俯瞰着一座好像污秽不堪、充斥着荒谬和错误的大地,一缕缕袅而起的粹然香火,远古大地如香炉,长久供奉着青天。
托举这座人间的,除了层层累起的大地,还有繁芜如野草的人心。
陈平安离开州城,循着一条车水马龙宽阔官道,徒步走入西边群山,炎炎夏日,满山青翠欲滴。郑居中的回答,陈平安并不全信,但是有一件事可以确定,郑居中所敬佩的,之所以都是半个”,大概是余斗的修道八千载,之祠前辈和蛮荒白泽的万年徘徊,是长久岁月里的自我周旋。
郑居中路过集灵峰山脚,看见那个还在呼呼大睡的年轻道士,身边坐着一个低头入神看书、一手挥扇的粉裙女童。走到了扶摇麓那边,一个貂帽少女蹦跳出来,站在山路中央,双手叉腰,哈哈笑道,郑先生,又见面了。
竹椅上,睡了个饱的年轻道士睁开眼,迷迷瞪瞪了片刻,还是有几分睡眼悍松,山风送凉爽,发现是暖树,仙尉会心一笑,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赞叹道:“原来既是天时地利更是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