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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灯谜


更新时间:2026年10月14日  作者:烽火戏诸侯  分类: 玄幻 | 奇幻 | 烽火戏诸侯 | 剑来 

群山围栏,人迹罕至处古木参天,树荫凉爽,偶尔也能看到一二处普年进山烧炭的痕迹,陈平安走走停停,脚尖一点,跃上一棵老桂的树枝,看看梅子青一样釉色的天。遥想当年,离开家乡去往大隋山崖书院的求学路上,那个自己改名为崔东山的少年”,总喜欢往高处走,不是坐在屋顶,站在高枝,便是走在山巅,飘在云海。

学了仙,山川就小。得了道,身十四,天地就窄。唯有乾坤造化,依旧若隐若现。

陈平安收回视线,看到远处林间有几个年纪轻轻的炼气士,结伴行走,都是少年少女的罗数,看他们的呼吸和修炼气象,应该是刚刚涉足仙家路途,有个学道人的雏形而已。此刻他们正在兴高采烈闲聊同一个人,不直呼其名,都以他代替。

早年跟大骊朝廷购买地契,在此开辟道场、洞府的仙家门派,绝大多数都已经迁出,在当年算是大赚了一笔神仙钱,不过如今转头来看,依旧让他们悔青了肠子,感觉亏的比赚的多多了。最终仍旧留在小镇西边群山的山上势力,大体三类,与落魄山作邻居的天都峰这种,之前是为了方便家主陆神暗中观道。

从书简湖迁出的珍珠岛,岛主刘重润凭借一份香火情,跟落魄山租借螯鱼背作为立足之地,在外界看来,背靠大树好乘凉,未尝没有开宗立派的志向。

再就是黄粱派在内的三个门派,当初既然能够跟大骊签订契约,在之前的宝瓶洲,自然都不是什么小门小派、末流道场,不过放在如今的宝瓶洲,就有点不够看了,因为大渎以南,或复国或立国,这些朝廷为了抢占和稳固更多的山水气运,都要为国境内某一个门派鼓吹造势,这些后起之秀的道场,哪怕是有水分的花架子,是些驴屎蛋,可至少看起来还是颇有声势。

而这些少年少女的谱所在,名为宝壶派,不过门派的底蕴、财力都不如花开两朵、各表一枝的黄粱派,当年属于孤注一掷,砸锅卖铁凑钱买山,连木主、祖师挂像一并搬来了此地。落地了生根,就再无迁往别处另起炉灶的余力和心气了。

估计他们是宝壶派的最年轻一辈修士,山中修炼乏味枯燥了,便相约一起下山散心。

龙泉剑宗北迁,只留下一座还剑湖,当真是祖师爷所说的气运有定数,一山不容二虎,属于为他让道吗?”

“听师父他们私底下聊天的意思,好像咱们宝瓶洲山上都是这么认为的。”

“不会吧,他与刘剑仙不是从小玩到大的好友吗?之前他们不是还曾一起大闹正阳山?“

“他跟刘剑仙关系莫逆,是不假,可龙泉剑宗的开山祖师,阮师这些年间不是多次辞任大骊首席供奉?显而易见,哪怕他跟阮师的关系不如外界传闻那么关系恶劣,是非常一般了。”

站在枝头的陈平安听到这里,也有几分尴尬。

龙泉剑宗选择北迁,虽然是刘羡阳的提议和魏的手段,阮师傅确实有几分眼不见心不烦的意思。

陈平安本来也没想要偷听他人的闲谈,只是看着那些还很年轻的山上神仙,便坐在树上,看他们渐渐走近。

上次在西边大山里“闲逛”,还是陈平安凭借阮师傅的堪舆图,好似按图索骥,一边掂量着装有金精铜钱的钱袋子,一边挑选心仪的山头。

之后陈平安哪怕几次远游归来,都是待在落魄山中,至多去往小镇的祖宅泥瓶巷、有两间铺子的骑龙巷,就连老瓷山和神仙坟都再没有去过。

年少时,采药,烧炭,买山。

之后每次远游归来,带人上山,他这个山主自己便开始当甩手掌柜。

“当初若是祖师没有迁徙神主,想必也会风光。祖师爷喜好清静,不喜欢热闹,未必愿意担任什么护国真人、皇室供奉,但是师伯师叔们肯定不会像现在这么山居寂寥,结交往来的,不是地仙,就是位高权重的一国山君水神吧。“

有人附和,都是惋惜神色,也有人反驳,“话不能这么说,如果留在当地,蛮荒畜生入侵,一场场仗打得多惨烈,咱们宝壶派能不能保全香火道统还两说呢。”

喉,咱们只是偷偷路过他的山门了,壮胆看几眼牌坊就要打道回府,都还没见过他一面呢。”

有人调侃,“他是谁,我们又是什么境界,就算侥幸见了面,也要蝶若寒蝉,话都说不出口啊。”

有少年说道:“我就不会吓得说不出话,定会与他自报名号,他若是和善,说不得还要与他讨教一番道法呢。他若是为人严肃,拒人千里之外,想必也不会与我一般计较。”

宝壶派虽然谱修士不多,内外门弟子的数量至今没有满百,但是山中修行课业之外的戒条多,规矩重,例如出山游览,落魄山和山门与小镇那边的泥瓶巷都只能走一遍,到了州城那边,不得显露修士身份,在西边地界遇见了陌生人,无论瞧着是砍柴樵夫还是修道之人,你们都要诚心礼敬,不可擅自攀谈.总之繁文缚节,大大小小的规矩,反正比门派的谱人数还多。

此外他们都听说一桩颇为神异的传闻,是个自家典故,当年祖师爷在一个大雪天,山巅布下大阵,潜心修炼火法,结果碰到个眉心有痣的俊美少年,不知怎的,误打误撞闯入阵法,如入无人之境,伸手搭在祖师爷肩头问路,祖师爷正处于阴神出窍远游之际,故而差点被吓得当场走火入魔。

那少年道人生得俊美异常,眉心有痣,白衣胜雪,又是在雪地里现身,岂不是就跟一只丹顶鹤似的?

祖师爷至今还认定他是一位身怀异术的神仙中人,甚至极有可能,此人就是陈国师的得意高徒,那位青萍剑宗的首任宗主,并无道号流传开来的崔仙君。只不过这个猜测,老金丹没有与任何人提及。

对于这些刚刚在山中修炼仙术没几年的宝壶派晚辈而言,祖师爷是一位先后两次闭生死关都未能破境的老金丹,那么他所谓的神仙,怎么也该是个元婴了?

那不知真实道龄、境界的少年”,在雪地里,与宝壶派掌门讲了一番意味深长的怪话,说也怨不得你们满腹牢骚,毕竟在此落脚,百来号修行水火两法的谱修土,被变幻不定的关时所连累,一个个形同坐蜡,搁谁都难受。

原来宝壶派内部道脉分出两支,各自修行水法和火法,各有祖传秘籍传下。

进入骊珠洞天寻访机缘的宝壶派祖师,当年未能在小镇之内购买什么异宝,失望之余,走了趟西边群山,不意被他一眼相中了一处山峦酷似葫芦状的地界作为道场选址,宛如上古仙人遗落了法宝、落地生根而成的一只葫芦,南北山峰各具水火道韵,再联系自家道脉传承,这才一意孤行,力排众议,选址此地,寻思着在这处风水宝地,收取第子,开枝散叶,日后也好光大道统。

一开始借助天地间尚未流散的浓郁灵气,宝壶派一众修士确实修行顺利,进展神速,只是没过几年,便发现事情古怪起来了,先是修行火法的炼气士,如有神助,修水法一道的变得处处碰壁,不等前者暗自庆幸自己的得天独厚,一个个志存高远起来,人人觉得金丹可期,便风水轮流转,变成修行水法的开始顺遂,修火法的炼气士磕磕碰碰,没过几年,之后又有一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此消彼长,就跟轮流坐庄似的.….一座仙府,境界最高的祖师爷不过是位金丹地仙,在短短不到三十年间的修道光阴,其余谱修士,哪里吃得消如此循环反复的无形折腾,只说那位在龙门境停滞多年的宝壶派掌律,已经两次自认必定结丹了,每次都是闭关之前信心满满,出关之后全然摸不着头脑.简直就像老天爷在跟开玩笑,故意逗他玩一样。以至于这位掌律求道之心再坚定,也逐渐变得意志消沉起来,逢人便说一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人力终有穷尽时。

那场鹅毛大雪之中,作为祖师爷的老金丹,正是想要悟出一道比开山祖师所撰秘本更为高明的水火相济之法,只是道理再简单不过,真要自家修行起来,无异于另行开山,何其难也。更何况老修士还被少年那一拍给搅乱了心神。当时老金丹心死如灰,当真是天意如此?心中悲苦于自己的才智有限,更痛惜那些徒孙辈的黯淡未来..百感交集之际,老人甚至都忘了与那犯了山上大忌讳的白衣少年问责。

离别之前,白衣少年还说两句自称是字字流淌自肺腑而出的言语。

“眼光好,点子背。”

大概这句话是说他们宝壶派的选址?这句评语,褒贬各半。

“你们不懂什么天下大势、阴阳造化之理,反正大势也不怎么搭理你们,整天提心吊胆个什么劲,没必要,只管顺着关时地利理头修行便是,一遍遍告诉自己苦心人天不负,相信总有开花结果,瓜熟蒂落的一天。”

少年转身离去,走在大雪里,只留给老金丹一个背影,见他翻转大袖,不知是心中愧疚所以弥补过错,还是当真未卜先知,早早看到了宝壶派的将来运势升降,总之多说了一句稍慰人心的吉语,“天遂人愿么。”

擡头看天,低头走路,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这拨暂时都还是下五境的炼气土,路过树下一条杂草丛生的林荫小路,他们正在聊些宝瓶洲新兴道场的奇人趣闻,只有其中一个浓眉大眼、身材颇为壮硕的少年,鬼使神差一般,无意间擡头看了眼,便瞧见了那个坐在树上的男子,少年本不想言语,打算谨守师门规矩,可还是停下脚步,仰头看去,双方对视片刻。

这个被同伴称呼为仇刻的少年,跟走在前边的金雨师姐一起进入宝壶派没多久,他们是同一天拜师,录的祖师堂金玉谱,在门派里边辈分最低,修道资质尚可,虽然上山最晚,却不算垫底,但是要说被师父寄予厚望,为长辈格外偏爱,却也不至于。

少年见那相貌平平的中年男子,呆坐在树上既不开口说话,也不转头故意忽略自己,少年是个打小就性格执的,偏不肯率先收回视线继续前行。

树上那人这才主动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可是附近宝壶派的高徒?”

早已将自已当做山上修道之人的仇刻,顿时心中不悦,这家伙,声道友也不愿意喊,懂礼数吗?

仇刻没好气道:“烦请道友下来说话。“

站那么高做啥子。

年长几岁便架子大么。

对方身上的青衫长褂,少年看不出是不是山上的法袍,但是男子脚上穿了一双布鞋,却是市井坊间随处可见的,怎么看都不像个正儿八经的神仙。

那人微笑道:“我是学武练剑之人,山路难行,在此歇脚片刻。“

再次打量了对方装束,确实没啥仙家派头可言,仇刻扯了扯嘴角,原来是个不成气候的武把式。光天化日之下,少年也不怕遇见什么幻化人形的山精鬼魅,再者在西边群山地界,即便是道行不浅的岁人,岂敢在落魄山和披云山的眼皮子底下逞凶?

陈平安笑道:“出门在外,就算有轻慢之心,也要藏好,总要不被人察觉才算谨慎。”少年瞬间恼羞成怒,呦嗬,你一个只能走断头路的武把式,说话还敢带刺?

那男子满脸笑意,调侃道:“你自己看看,被我说中了吧。”

仇刻本想还嘴几句,只是一想起规矩严苛的师门戒律,少年便立即心虚几分,软了口气,“仙凡有别,天壤云泥,懒得一般见识。我也不与你饶舌,各走各路!“

那人笑着点头道:“真能各走各路也好。”

发现身后的动静,名为金雨的师姐,立即转身快步走来,一手肘撞在少年的腰间,打得仇刻吡牙咧嘴,金雨与那树上坐着的陌生男子,仰头拱手客套几句,大体就是自报姓名、道场,叻扰前辈清修之类。

相较于师第,金雨虽然年纪不大,却性格稳重,心思细密,担心对方是性格乖僻之流的山上修士,她带看仇刻转身离去,狠狠瞪了一眼少年,万一对方是个修道有成又不讲规矩的前辈,觉得仇刻是冒犯了他,只需略施手段,惩戒一番,你便要吃不了兜看走。

宝壶派自有祖传师训传下,例如掌律师伯祖便与他们反复强调一句。

“下五境之时最要小心,路身中五境也要小心,成了地仙更要小心。”

由于落魄山对外宣布封山二十年,明摆着是不收弟子了。就有许多各怀心思的奇人异士,拜师无门,失望而归。这里边既有带艺投师的人物,当然也有读了几本志怪书、神仙传便自认有仙骨的年轻人。

金雨走出去很远,才转头看了眼那棵苍翠古树,那个依稀可见的身形掩映于碧绿间。也不知到底是人是鬼,是神是仙。

对她来说,虽然未能鲤鱼跃龙门,一步登天进入落魄山,毕竟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但是能够在宝壶派修行名副其实的仙家术法,她也知足了。至于将来是走到山腰便停步,还是走到更好处,道行侥幸比掌律师伯祖,今天的少女,不敢多想明天。

有人好奇问道:“谁啊?”

仇刻撤撤嘴,“是个学武的莽夫。“

不知为何,少年看着对方就心生厌恶,难掩烦躁。

一见面就喜欢摆谱讲理,且等着,等我学成了上乘仙术,日后若有机会重逢,再看谁更有理。

金雨瞪眼道:“慎言!“

仇刻嘀咕道:“不就是个师姐,境界还没我高,真当自己是师父还是掌律啦?”

听见仇刻也没如何压低嗓音的牢骚,金雨再性格稳重,终究也还是个少女,要时间气恼不已,要不是师父他老人家反复叮瞩,讲求同门之谊,这份道缘来之不易..不然她才懒得管他,气恼道:“算我上辈子欠你的!看我以后还管不管你!”

毕竟是同一天拜师,少年连忙补救,嘴上讨饶几句,只是少女还在气头上,不肯理他。

站在原地看了片刻,陈平安轻轻呼出一口气,从袖中撚出一张谢狗手制的缩地符,去往那处位于严州府遂安县的乡野村垫,选择先落脚于细眉河畔,免得水神高酿大张旗鼓一番,便有意遮掩了气机,一路散步走到了支流的浩溪,山重水复,黄泥小路,思绪如溪涧潺潺,没来由想起了当年带着朱敛、裴钱他们几个一起游历的光景,也想到了北俱芦洲那边偶遇的某位好人小姑娘,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不是那么喜欢行侠仗义..郑居中说话做事都不会无的放矢,他总不至于故意拿文脉道统一事来跟自已开玩笑。而且先前在刺史府门口那边,郑居中的拍肩动作,总觉奇怪。这不太像是郑居中会做的事情。

陈平安在路边捡了块扁平石子,侧身弯腰,朝水面打了个水漂,见那圈圈涟漪,陈平安拍了拍手掌,目顾自点头,功力不减当年。

在田间劳作的乡民们,瞧见了陈平安,一声声“陈先生好”,此起彼伏。不管是哪个朝代,在什么地方,教书先生都是一个备受尊重的身份。陈平安笑看与他们一一答话,聊了些今年春茶的行情。

到了村垫附近,看到宁吉在溪边一棵梅树下看书,陈平安走近,笑问道:“宁吉,怎么没待在学塾念书?”

宁吉闻声赴紧收起书籍,满脸惊喜,解释道:“曹师兄让我近期反复这本书,可以翘课。“

陈平安点点头,伸手接过那本泛黄的书籍,是陆沉的内外篇,刻意剔除了杂篇,负责整理和注疏此书的是北俱芦洲的道门天君谢实,老乡。陈平安翻了几页,写得很好,就像个学养深厚的老夫子正襟危坐讲课。宁吉挠挠头,试探性说道:“先生跟陆道长是熟人.不等宁吉请教疑难,陈平安赶紧摆手,说道:“注不驳经,疏不驳注,我可没资格为你讲解此书学问,你将来游学北俱芦洲,自已去向谢天君请教,有机会的话,你甚至还可以当面跟陆道长提问。”

学问也跟临募碑帖的练字差不多,见真迹与拓本临本,用笔,结构和气韵,皆有云泥之别。

之前陈平安给宁吉写了三道山上正统的一字符,分别以篆隶楷写就,三种字体,都写一个仙字。

除了让宁吉看“仙”,陈平安还教了宁吉那门剑气十八停的吐纳法。

担心先生误会自己耽误了正经功课,宁吉立即跟先生讲述了自己看符的诸多怪异事,例如眼观鼻鼻观心之时,便觉身躯轻盈,有飘然上升之感,不知是眼中还是心中,还会现出一条条七彩琉璃色彩,每当收束杂念静坐,风吹过树叶的细微声响,如剑刃相错,溪水撞击水中石头的动静,落在耳中便是轰隆如雷..陈平安耐心听看宁吉的亲身实证,他这个当先生的,没有说什么。

宁吉还说自己演练十八停倒是比较顺畅,没有什么关隘,体内那股灵气流转,一气嗬成,可正是如此,宁吉反而觉得自己是不是练岔了。

陈平安让宁吉伸出手,看似寻常的郎中搭脉,实则是一种对人身小关地的堪舆”,陈平安松开手后,笑看说了句,没有问题。

教不了柴芜,就教得了宁吉啦?

宁吉如释重负,他不求是什么修道胚子,自己只要不是那种不开窍的榆木疙瘩就好,只要真的可以勤能补拙,宁吉就什么都不怕。

陈平安揉了揉孩子的脑袋。

宁吉指了指远方一处山岭,说道:“先生,赵师兄去那边走山了,他喜欢在山中练拳。先生,我去把赵师兄喊过来??”

这些亲传弟子当中,既有像崔东山这样喊先生的,至于学拳练剑的,就喊师父。

陈平安摇头笑道:“不用喊他,好的走桩本就该走山走水,这叫跟天地借势,树下这么练拳是对的。”

宁吉挠挠头,毕竟年纪小,暂时还不太理解此间真意。

陈平安说道:“怎么借,跟谁借,你可以慢慢自行感悟,但是有个宗旨,现在就要务必明确,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让懵懂的宁吉继续在水边荫凉处看书,陈平安沿着石板小路走到村塾那边,推开那座勉强能算一处书斋的房门,屋内几乎没什么变化,无非是桌上多出了几本薪新册子,被曹晴朗规规矩矩放在书桌一角。陈平安翻开一看,都是学垫授课的心得和自家读史的批注,单看笔迹,日后未必不能自成一家,册子里边还夹有几张一看就是朱敛制作的精妙诗笺,绘有花卉蔬果,曹晴朗在纸上写下了几首五律、七律,一看就是丝毫不为平仄费功夫的行家里手,陈平安看了,自叹不如,只好默默自嘲一句,打油诗也是诗嘛。

干脆落座看书,洒落在桌上的阳光,仿佛一寸寸慢慢地退出窗户。

不知不觉村垫已经放学,曹晴朗轻轻走进屋子,毕恭毕敬作揖道:

“先生。”

陈平安笑着点头,“这次来这边,跟你谈谈心。“

教书这种事,自己的这个学生,跟当了多年山长的茅师兄一样,都会让人放心。

屋内刚好两条椅子,先生学生相对而坐。

陈平安以轻松语气给出一句开场白,“曹晴朗,你说句心里话,知行合一么?”

曹晴朗犹豫片刻,摇摇头,“大概十年前,学生觉得知是小行,行是大知。约莫五年前,转认为行是知,知未必是行。如今文怀疑起来,想个知行相续的问题,可能多读书多阅世,以后又会有新的看法。”

陈平安嗯了一声,说道:“那我这个当先生的,也给你布置一门课业。”

曹晴朗精神一震,显然期待已久,正色道:“先生请讲。”

陈平安指了指曹晴朗,笑道:“什么样子,好像我从不管你的学业似的。”

曹晴朗面带微笑,没说话。

毕竟不是崔东山、裴钱这些马屁精。陈平安缓缓道:“你去挑选十几位你心目中的学问大家、治史名手,看看他们的文集里边,论及'礼字的次数,可以做个抄录,是在什么语境里边提出的,分别是涉及典章制度、人情欲还是其它什么,最后你文有什么体会,写封信寄到国师府。”

曹晴朗点头道:“好的,先生。学生近期会在学垫备课之余,专攻此事。”

有这样的学生,谁会不满意呢。

陈平安沉默片刻,笑问道:“会不会偶尔,偶尔觉得你师公的学问,也有不对或是不妥的地方?”

今日事今日毕,既然郑居中提出了曹晴朗的道统问题,陈平安这一路思来想去,反复权衡,还是决定跟曹晴朗面对面谈论此事。因为陈平安不希望曹晴朗重蹈覆辙,陷入崔师兄当年的困境。

太多怨慰,缘于多说了一两句不合时宜的话。但是世间许多遗憾,却也因为少说了几句话。

大概恰恰是亲密无间的关系,已经容不下这几句话的余地了吧?对也好错也罢,都成曾经。

曹晴朗微微讶异,虽然已经察觉到今天先生的异样,还是老老实实说道:“越是博大精深的学问,引人深思的问题自然越多,好在很早之前小师兄就私下传授给我两个治学的诀窍,教我如何看经典著作。“

陈平安好奇问道:“怎么讲?”

相信崔东山这家伙再跳脱,再活泼”,也不会在治学一事上跟曹晴朗胡说八道。

曹晴朗说道:“二个是将信将疑,且信其疑处,敢疑其信处。始终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不妨暂时存疑。”

陈平安点点头,会心一笑。

曹晴朗继续说道:“第二个诀窍,是要有'正反读书的本事。比如就说师公的著作,文庙解禁的前后,各类注疏,层出不穷,赞扬、批评和谩骂的三类文章,数量都很多,小师兄让我从说好话的文章里找出漏洞,从否定的文章里找出正确的地方。”

陈平安说道:“看来他这个小师兄当得还行。”

曹晴朗想起一事,忍俊不禁,好像真如陈灵均所说,你们几个,真是感人肺腑的同门情谊。比如崔东山和裴钱的小师兄和大师姐,各论各的。当然还有崔东山的那句你全家都是大师兄”,以及小师兄文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陈平安说道:“如果,我只是说如果,哪关你觉得某位大儒的学问极好,更契合你的心,就跟我知会一声,先生会尊重你的选择,虽然会觉得遗憾,但是不会感到如何失望。“

曹晴朗笑着反问道:“先生为何对自已如此没有信心,退一万步说,好像也不该对师公的学问没有信心?”

被反将一军。

陈平安轻声笑道:“希望将来由你来给师公的经典,写一部义理精严的《正义》。“

曹晴朗瞬间满脸涨红。

所谓正义,等同于为学问作盖棺定论,是不刊之论。简而言之,谁写出了这部书,这就是文圣学问的最终解释者。

事功学力兼备的崔师伯没写,学究天人的齐师伯没写,先生也没有写。

陈平安笑着安慰道:“不要有太大的压力。“

曹晴朗无奈道:“先生,没有压力就怪了。“

陈平安忍住笑,说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有位故人来访。猜猜看,是谁??”

曹晴朗思量片刻,眼睛一亮,“陆先生?!“

昔年在家乡藕花福地,陆曾经专程跑到南苑国京城,找到曹晴朗,自称是陈平安的挚友。

这位陆先生,给曹晴朗送过书,讲过道理,说过“外边世界的天宽地阔,在那段好像整座天地都是灰蒙蒙的惨淡岁月里,陆先生的出现,就像给年纪不大的曹晴朗带来了无限的光亮。

曹晴朗还是很后面,才知道这位陆先生,竟然就是那个在江湖上臭名昭着的魔教教主,他跟作为正道魁首的湖山派俞真意,一个返老还量的剑仙,双方一直在争天下第一。

陈平安点点头,“等他到了落魄山,就让高酿给你报个信,一起叙旧。“

曹晴朗问道:“陆先生是自己一人来的落魄山??“

陈平安摇头道:“一大帮子,都是高人。”

曹晴朗笑道:“陆先生到了哪里都能如鱼得水。“

陈平安说道:“不管怎么说,既然是朋友的朋友,落魄山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陈平安在犹豫要不要将润月峰辛苦的到来,跟刘飨打声招呼。

不过照理说,辛苦跨越天下做客浩然,刘飨作为半个东道主,肯定早有感应。

就是不知道他们双方是两看相厌,还是一见投缘?

此事牵涉不小,所以陈平安也不敢随便牵线搭桥。

只说一个张风海,就让陈平安颇为头疼。

张风海来到落魄山,况且还是在陈平安远游作客青冥、拜访白玉京之后的节点上。

一个叛出白玉京,一个跟灵宝城庞鼎、紫气楼姜照磨聊得那么“热络”,在外界看来,双方见了面,还能聊什么?

除了鬼鬼宗宗,处心积虑,联手谋划针对余斗,难道还有第二种可能吗?

别说外人的揣测,陈平安自己都信了。总有一种还没见面就被扣了一个屎盆子的错觉。

曹晴朗也敏锐察觉到先生的微妙变化,却不知如何为先生开解,毕竟不是能用几句插科打浑就消解愁绪的小师兄。

陈平安揉了揉下巴,就算张风海是雨后的十四境,可十四境就是十四境。即便有水分,那也是老十四才有资格评价的话。

山巅的豪强之辈,各有各的道气,都有自己的“势”,例如郑居中,就像一盘教旁人无法多洛一子的繁密棋局,而这个素未蒙面却久仰大名的张风海,陈平安其实已经远远领略过他的气势了,比较像一幅悬挂在书斋墙壁上的《万壑松风图》,凡俗稍稍近观,便有大山压顶之感。

曹晴朗犹豫再犹豫,还是忍不住说道:“其实有件事情,小师兄和大师姐,隐瞒了先生多年。”

陈平安轻声感叹道:“我也在一直假装不知此事。“

曹晴朗立即说道:“先生,我可不是告状。“

陈平安玩笑道:“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此生第一眼看去便觉眼熟之人,多是前身因果缠缚宿缘深厚之辈。

或还债或讨债而来,或许愿或还愿而至。

上次崔东山带看裴钱一起游历剑气长城,陈平安曾经秘密将某物交予崔东山代为保管,但是不准他擅作主张,崔东山还想要讨价还价,求个便宜行事,陈平安当然不会点头。裴钱长大之后,孤身游历浩然数洲之地,她与那座被誉为天下第一的中土神洲城隍庙,竟然都有一份香火情,起先陈平安只当是裴钱目己的缘法,后来仔细琢磨,就察觉到是自己想简单了。

大概这就是弟子服其劳。

而大骊京城人云亦云楼附近的铺子,掌柜的女儿,那个起先将陈平安误认为是登徒子的少女,以及进入跳鱼山花影峰学道的某位少女,恐怕才是郑大风经常走去老聋儿学垫逛荡的真正缘由所在。

再比如,五个外出游山的宝壶派年轻修士,其实陈平安认得其中两人,正是如今在宝壶派学道的少女金雨,少年仇刻。

在与那拨年轻修士短暂相逢过后,陈平安撚符离开树枝之前,魏缩地现身,问了个问题,“会不会觉得江山易改票性难移?”

当时陈平安只是回答一句,“有好有坏吧。”

魏再次询问,“要不要让他们记起前身?”

陈平安说道:“肯定需要,但是得看时机而定。“

魏最后问道:“北俱芦洲那边的水龙洞天,金和黄两场大陈平安说道:“暂时还是让龙亭侯李源继续帮忙。“

魏檗轻轻叹息一声,“解铃还须系铃人。“

陈平安没说什么。早年与陆沉暂借十四境道法之时,也曾理下了一些伏笔。

只是一场天地通带来的后遗症,断了其中几条线索。所以国师府萧形、许娇切她们几个,离开大骊京城,也各有各的秘密任务在身。

魏故作轻松道:“找个地方喝酒去?”

陈平安笑道:“回头我来请。不过具体时期暂定。“

魏说道:“可以,就此约定!!地点随意,酒也随意。”

在一个叫送驾岭的地方,大汗淋漓的赵树下停下练拳,下了山,途径一座路边的土地庙,默默抱拳礼敬,再继续赶路去往村垫。不远处的路上,宁吉使劲招手,说先生来学垫了。赵树下快步走向宁吉,一起到了晒谷场,见到了师父。

陈平安站在日暑附近,说道:“树下,近期去趟京城,让你看一场问拳。”

赵树下神采奕奕,充满期待。

陈平安伸手摩挚着刻线,说道:“至于这场旁观,你到底能够学到多少,全凭自己的眼力。”

赵树下点点头,虽然不清楚对方是谁,但能够跟师父切武学,定然拳脚高明,绝非庸手。

夕阳西下,云海绚烂,天边就像悬停着一尾不见全身的大鱼,现出无数金色的鱼鳞。

不知为何,陈平安既没有在这边吃晚饭的意思,也没有就此离开村垫的迹象,好像等人。

宁吉拎着水桶抹布去学堂打扫课桌、地面,曹晴朗和赵树下,陪着他们的先生、师父,一起看着溪润对面层层叠叠的田垄,看天色,如农谚所说,天上鲤鱼斑,晒谷不用翻,明天会是个晴天,看年景,今年的收成不会差。

三人闲聊,陈平安跟赵树下说要跟自已切拳法的人物,是桐叶洲的吴没,也是一位止境宗师。跟曹晴朗说很多时候,真正的权力来自解释权,比如道祖的三千言,总括全文,解释一个道字,礼圣的规矩,还有音年那场三四之争的解释善恶。让赵树下不用非要等到破境,就可以去趟桐叶洲找鸾鸾,顺便走走那边的江湖,练拳期间,也不要忘了多看书,因为很多年前自己刚学拳那会儿,就已经有人提醒过,看书即练拳,学拳即练剑,可惜当年体会不深,错过了一些本可以更早抓在手里的机缘。还聊到了宁吉,说了些他的颗事,三人一起笑出声。

一个消瘦却身形矫健的村垫蒙童,肌肤黑,此刻他背了个大箩筐,微微红脸,满头汗水,瞧着是跑回了家里,再飞奔下山返回村垫。

穷人家的孩子,容貌总会真实年龄小一两岁。

远远看到陈先生还在学塾,孩子咧咧嘴,松了口气。

孩子跑近了,再放慢脚步,站定之后,孩子轻轻了绳子,微微仰起头,喊了一声陈先生。

陈平安笑问道:“丰泽,怎么文回来了?”

丰这个姓氏不多见,也是这个村子的外姓,所以哪怕住在山上多有不便,却一直没有迁下来。

孩子擡了擡肩膀,说萝筐里的东西,是爹让他送给陈先生的。

陈平安站在原地,看看这个背看大背篓的瘦弱孩子,他暂时没有言语,没有急于开口说话,好像有些出神,不过很快缓过神来,先帮孩子解开绳子,再蹲下身,低头看着萝筐,轻轻拨动里边的物件,背篓里边除了一大包茶叶,还有一些山货草药、柿饼和野味,其中就有两条晒干的麂子腿,满满当当。

也亏得孩子脚力好,习惯了走山路,才能这么快去而复还。

最后陈平安从背篓里拿出茶叶,笑道:“我喝茶,这包茶叶就收下了,其余的你都拿回去。“

孩子嘴笨,只是使劲摇头。背篓里的东西瞧着多,其实又不值几个钱,要是就这么带回家里,肯定要被爹娘埋怨。

陈平安说道:“要是担心你爹生气,山货就先留在学垫这边好了,回头我让赵树下帮看带去集市届会,卖些钱也好。你拿了钱,再交给你爹,就说是我的意思,山货草药,还有像是类似野猪肚的好东西,学望这边的赵树下都可以帮忙卖。”

丰泽还是犹豫不决,这样的大事,孩子掌不准注意。

赵树下已经掌起背篓走向屋子,很快就掌回一个空了的背篓,归还孩子。

陈平安笑道:“丰泽,回到家,记得帮我跟你爹娘致谢,问个好。“

孩子报颜,点点头,重新背好背篓,与他们道别,约莫是空背篓的缘故,孩子的脚步轻松了许多。

曹晴朗想起一事,追上了丰泽,轻声说道:“丰泽,我可以借你一本有图绘的草药书,让你爹照着图画去山里采药。书上的字,你不认识,可以来问我,回家再跟你爹仔细讲解,每种草药叫什么,应该如何晾晒。”

丰泽惊喜不已,曹晴朗伸手揉了揉黑孩子的脑袋,打趣道:“当一回小先生。”

丰泽走远之后,转头望去,曹先生站在原地,朝自已挥挥手,陈先生笑着站在更远的地方。

曹晴朗走到还掌看茶叶的自家先生身边,陈平安想了想,“卖给高河神好了,让他不用刻意照顾生意,按照正常的市价买卖即可。”

赵树下点头。虽然不懂什么官场规矩,不过还是知道一些人情世故的。细眉河水神高酿,会很乐意帮这个忙。但是师父真正想要高河神暗中照拂的,还是住在山上的孩子这一家人。

曹晴朗却是在京城官场待过的,说句有市偿嫌疑的言语,如今宝瓶洲的山上山下,一位大骊国师的私事,哪怕再小,是谁都能帮忙搭把手的?

丰泽独自走在山路上,空背篓没什么负担,反正四下无人,他没有一直循着泥路回家,而是下坡去了溪涧里边,趁着还有些天光,孩子脱下脚上那双老旧的布鞋,其实已经不那么合脚了,即便鞋头缝补过一次,依旧是又快要露出脚拇指了,将它们放进背篓里边,丰泽站起身,轻轻提起一口气,光着脚,开始跳跃,踩着溪涧里的一处处大石,抑或是攀援崖石,身形如猿躁,飞快登山。

在那间光线昏暗的堂屋里,不管孩子的父亲怎么劝说,陈先生始终不肯坐主位,简单吃了顿饭,也能津津有味,喝那粗劣的米酒酿,也能喝了个大红脸。

那天吃完饭后,孩子送这个青衫长褂的教书先生一起走了段山路,怕他走不惯夜路。

醉的先生突然停下脚步,笑看说了句,“丰泽,我教你一门呼气吸气的法子,能让你走山路不那么累,但是这件事,你要记得保密。

要不要学?”

孩子停下身形,坐在大石上暂时歇脚,靠看背篓擡头看去。

乡野之地,太阳一下山就天黑得很快,群星低垂,像一幅画。

村垫溪边,陈平安摘了一些树叶放入水中,片片树叶如小舟,顺流而下,随水飘荡,任意西东。

陈平安再次撚出一张缩地符,径直去了大骊京城的墙头,城内灯火辉煌,与璀璨星河交相辉映,处处呈现出一种昂扬向上的升平之世气象,举目眺望,南边那条横穿宝瓶洲的大渎,就像被某位书家竭尽全力写在一幅泛黄旧宣纸的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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