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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外天,天宫白玉京南天门外,云海渡口。
时值天庭朝会方散,巍峨壮丽的南天门依旧瑞气千条,霞光万道。
无数身着各色仙官袍服的仙神或驾祥云,或乘骑仙禽仙兽,或搭乘制式仙舟,从门内鱼贯而出,朝着下界神都及四方散去。
其场面十分浩大,却又井然有序,尽显天庭威仪。
贾政身着天庭工部员外郎的正四品绯红色仙官常服,补子上隐隐绣着象征工程的‘山河斗拱’纹样,头戴乌纱,面容端肃,眉宇间带着一丝惯常的沉郁与疲惫。
他正随着人群,走向一艘体型适中、悬挂着工部徽记的制式三层‘金雀’仙舟。
那仙舟专供天庭中级官员往来白玉京之用,内设雅座,最多可容数十人且免费接送,而且不同衙司之间都有不同的仙舟,原则上不能混坐,但也没有那么严格的规定。
而就在他即将登舟之际,身后传来一个略显洪亮、带着官场惯有热络的声音:
“贾员外!”
“且慢一步?”
贾政闻声赶忙驻足并回身看去,却只见一位同样身着四品绯红袍、但补子上却绣着仙举剑印图案的官员正笑着向他走来。
此人看起来作普通六七旬凡人的模样,面皮微黄,蓄着三缕修剪整齐的白色长髯,一双眼睛颇有神采,内含神光。
待到贾政看清,才发现来人不是谁,赫然正是天庭仙举司中那个专司武试考核事宜的右监举使王监举。
两人虽非同衙为官,品级也相同,但因白玉京太过巨大,加上分属不同衙司,朝会以及平日里很少能碰面,所以就并不相熟,只能算是点头之交,所以,贾政对于对方喊住自己,就还是很感疑惑的。
毕竟,对方分属天庭仙举司,而他则是工部员外郎,双方平日里基本上是没有什么公务往来的。
“王监举使。”
贾政停下脚步,拱手作揖为礼,然后脸上挤出一丝礼节性的笑容并问道:
“可是唤贾某有事?”
王监举快步上前,同样拱手作揖还礼,接着才笑道:
“无甚要事。”
“只是见贾员外在此,想起一桩闲篇,故特来相询。”
“不知贾员外……可方便同乘一程?”
“路上也好说些话。”
说着,他指了指刚刚贾政打算上去的那艘仙舟,态度颇为客气,示意有什么话可以等上船之后再说,显然是有什么事情。
毕竟,仙舟到点就走,可不会等他们。
“噢?”
贾政虽心下有些诧异,不知这位主管武试的王监举突然找自己有何事,但官场之上,面子总要给的,更何况对方跟他还是平级。
于是!
他点了点头,侧身让开并伸手道:
“王监举客气了。”
“请——”
就这样,两人先后登上仙舟。
舟内已有几位工部下属部门的低阶官员,见贾政这个员外郎带了客来,纷纷起身见礼,随后识趣地挪到了稍远的位置,让出了一个雅间。
接着,贾政与王监举在靠窗的一处雅座相对坐下。
很快!
仙舟轻盈启动,划过白玉京南天门外缭绕的祥云,向着下方神都的方向平稳驶去,透过巨大的水晶舷窗,两人可见下方浩瀚云海与若隐若现的宏伟城池。
待仙舟飞行平稳,侍从奉上清心凝神的仙茶后,王监举先是品了一口茶,称赞了两句,随后仿佛不经意地,将话题引入了正轨。
“贾员外……”
他放下茶盏,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好奇与试探的笑容,看向贾政并乐呵地缓声问道:
“今日朝会,工部呈报的仙举相关设施加固章程,条理清晰,预算详实,天帝陛下甚为嘉许。”
“员外郎主理此务,配合此届仙举,真是辛苦了。”
他没有先说来意,而是以公务寒暄,显然是那种官场惯用的开场。
贾政也没当真,只是忙拱手回礼谦逊道:
“王监举过誉了。”
“此乃分内之事,职责所在,不敢言辛苦。”
“倒是监举使主管仙举武试,为国家选拔栋梁,举荐英才,那责任才是更为重大啊!”
花花轿子众人抬,贾政虽然不是正经的仙举出身,但官场上的那一套也是不差的,所以,他就自然是随口胡诌着恭维了几句。
两人客气几句,又喝了几口茶后,那王监举才忽的话锋看似随意地一转,接着目光落在贾政脸上,带着几分探究与闲聊的口吻去问道:
“说起来……”
“贾员外府上的麒麟儿,如今也该到了进学修道的年纪了吧?”
“不知……”
“可曾有意让他参与今岁天庭仙举,一试身手?”
他问得貌似不经意,但实则是心中早有疑问,今日便是冲此来的。
因他在整理今岁神都勋贵子弟报名的名录时,竟赫然发现荣国府贾政名下,竟有一个年仅十岁余、名为‘林黛玉’的女娃报名,那着实是令他吃了一惊。
虽天庭仙举虽不限男女,但女子参与本就相对稀少,且年龄如此之小更是罕见。
之前他才特意去查过,得知那林黛玉户籍注明的竟是荣国仙府后,他便实在是好奇,不知为何荣国府不送自家嫡子,也就是那衔玉而生,名头响亮的宝玉,反倒是送一个年幼的外姓女娃去报名?
是以,他今日才特地同乘,便想趁机来探探贾政的口风。
当然了,这种事情他是不会放在明面上说和直接去问的,容易引起误会,只能慢慢去攀谈和试探。
“唔?!”
贾政闻言,先是一怔,脸上露出明显的错愕与一丝茫然,似乎完全没料到对方会突然问起自家的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不过还好,多年的官场生涯让他很快定了定神,随即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的苦涩。
“咳——”
那苦笑中,无疑是掺杂着明显的恨铁不成钢与深深的失望的,所以,他在长叹了一声后才摆了摆手,语气带着自嘲与毫不掩饰的沮丧。
“王监举快莫要提那个孽障了!”
顿了顿,他又重重叹了口气,仿佛是要将胸中郁垒一吐为快那般继续恨声道:
“我那不成器的次子,名唤宝玉的,说来真是……真是潦倒不通庶务,愚顽怕读文章!”
“其行为偏僻,性情乖张!整日里只知在内帏厮混,与家中姐妹丫鬟们嬉闹,全无半点上进之心!”
“还仗着家中老太太过分溺爱,养成了个十足的纨绔膏粱模样,只知享乐,不思进取,我这个当老子的都没法管教!”
“就他那副模样,还想参加仙举?”
“真要参加了,岂不是贻笑大方,辱没门楣?”
此时贾政也不管丢不丢脸了,直接一口气数落了许多,语气越说愈发显得激愤不平。
接着,摇头晃脑地叹息了一阵后,贾政似乎觉得说得不够,觉得还不足以形容自己那儿子宝玉的不堪,于是不管那王监举的脸色遂又补充道:
“说句不中听的话,若论这‘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我看非他莫属了!”
心下怨愤之余,他竟将糟糕至极的评价毫不客气地扣在了他自己的那个儿子的头上,语气中充满了作为父亲的挫败感与恼怒。
“这……”
那王监举自然是被贾政刚刚那番毫不留情的痛斥给唬得有些尴尬和呆滞,他原以为贾政会客气谦虚几句,然后又嘚瑟一番,却没想到听到的竟是如此激烈的否定?
于是,他连忙一个激灵并劝慰道:
“贾员外言重了!”
“言重了啊!”
“某也曾听闻,贵府公子乃是衔通灵宝玉而降世,天生祥瑞,根基资质想必是极好的,何至于此?”
“想必是孩童心性,贪玩些也是常情,或许是员外郎对其期望过高,要求过严了些,未必真如员外方才所说那般不堪造就?”
他试图去缓和气氛,也为彼此间接下来的谈话留下余地,毕竟,他可真不是来听对方抱怨和故意让对方贬低对方的那个儿子的。
“咳——”
然而贾政却仿佛被触动了某根敏感的神经般摇摇头,然后继续恨声道:
“祥瑞?根基?”
“是!”
“他出生时是带着块劳什子玉,但也不见有甚灵异,肉身根基也确实比常人强些,可那又如何?”
“不争气啊!”
他顿了顿,继续痛心疾首地数落道:
“文章一道,凭些小聪明,倒也认得几个字,背得几句酸文,可让他正经做篇策论,或是理解经义微言,又或是看那《劫运算术》,便如同要了他的命一般!”
“至于道途修炼……”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更加失望的神色。
“府中也不是没有为他延请名师,提供上好资源。”
“可偏他自己不上心,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到如今,估摸着也不过是勉强引气入体,依我看,怕是还在那练气一层门槛上打转呢!”
“这等修为,莫说仙举武试,便是文试那基础的‘验气’一关,怕是都过不去!”
“罢了!”
“提他作甚?徒增烦恼罢了!”
说完,他连连摆手,仿佛多提一句都是对自己精神的折磨一样,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
“这……”
万万没想到竟听到贾政这番详尽的‘控诉’,这让那王监举脸上不由露出一丝尴尬的苦笑。
于是乎,他不得不先顺着贾政刚刚的话,又安慰了几句,比如说什么‘孩子尚小,来日方长’、或者‘需耐心引导,徐徐图之’之类的场面话套话。
好一会,待那贾政情绪稍平,王监举才使借着喝茶掩饰了一下神色,然后仿佛才想起来拿般,用一种更加随意的口吻,看似不经意地再次问道:
“哦,对了,贾员外,下官还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说着,得到了贾政的眼神示意,他才继续往下说道:
“贵府上,可是有一位……”
“姓林的姑娘?”
他问得很谨慎,目光却留意着贾政的反应。
贾政正待端起茶盏准备润一下喉,毕竟刚刚说得多了些,然而,闻言动作却又是一顿,脸上也再次露出诧异和意外之色。
只不过,这次的诧异中还带上了几分警惕与疑惑。
接着他想了想,干脆放下茶盏,看向那王监举使并眉头微蹙道:
“王监举……”
“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莫非……”
他迟疑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带着几分试探继续问道:
“莫非是听说了什么,或是……”
“府上哪位子侄,有意想要结亲?”
是的,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姻亲之事。
毕竟啊,林家虽不算顶级世家勋贵,但林如海身居要职,清贵非常,权柄又重,黛玉又是其独女,而眼下又住在他荣国府了,就难免会有人惦记,然后差人来投石问路什么的。
虽说这等事情当由林如海自己去合计,但既然黛玉住在他家,他又是亲舅,那先来问他也是合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