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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圆缺自有时


更新时间:2026年01月06日  作者:情何以甚  分类: 仙侠 | 古典仙侠 | 情何以甚 | 赤心巡天 
从此无心爱良夜

从此无心爱良夜

一团烂肉脱飞翅刃,像是已经腐烂的果子,从枝头摇落。

中央天境里生长出金璨不朽的御天枝,随后又披上月纱,使人仰见为悬月。

凡阙天境之下的神霄生灵,仰天有月,月既有影——依稀如桂,如有伐桂者。

四陆高山,覆雪消翠于月明月晦。五海奔流,载白悬黑为潮涨潮退。

月圆月缺自有其时,二十四般节气都如现世。

神霄世界的本土生灵,还在被动接收诸天的讯息,在蒙昧与文明的交界,竖着一扇早就不存在的门,迎接诸天万族的拜访。

混沌蛋壳中的那段发展时光,时序未齐前的那段飞逝光影……神霄世界发展的是妖界文明,有城邦,有神教,有宗门。

但就如天妖陆执阐道之言——“妖界文明亦现世文明。”

狱卒本就全盘接收了囚徒的过往,囚徒生活在狱卒的阴影中。

种族战争从远古持续到如今,大家互相影响,互相渗透,谁也不能说,完全地脱离了谁而文明独在。

都知现世是诸天万界的中心,那里有最丰富的资源,最雄厚的底蕴,有最强的种族。

很快神霄生灵也会知道,自己所经历的时序,已和诸天万界的中心相同。一样的日升月落,一样的四季轮替……故此也有一样的文明土壤。

是倒向朝不保夕的诸天联军,还是倒向已经雄踞现世好几个大时代的人族。就如项北所说——“他心自偏”。

“对齐时序”不仅斩削了诸天联军的反击空间,也在某种程度上斩开了神霄生灵与现实的隔阂。

一团全无意识的烂肉,在中央天境的坠速,远胜于它在凡阙天境的轰隆。

五日之后,它才坠离诸炁炼性律道天,也在这个过程中,合律近道。

突破凡阙天境之后,它便骤然擦起火来,点燃了空气,焰光长炽,如一颗坠落长空的陨星。

这是神霄大世界立世以来,第一颗有记载的陨星。也由此成为历史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但在辉耀长空之后,它却突然敛光失色,不见了踪影。让赶来捕星的太素玉童,一网成空。只见余火,不见火中物。

虚张于空的太素清灵网,像半透明的蝉翼,越飞越高。

清灵网下粉雕玉琢的小小童子,却怅有所得,似是受感于天地,留下一谶,飘然而去——

“腐者为薪,悬枝作誓。”

“窃光者晦,燃烬者尘。”

“金性朽而真不朽,西方雪而东升月。”

他的身形越飞越见渺小,他的气势却越远越见高宏。

到最后偌大一个神霄世界,四陆五海,有缘者或闻其谶。

在神霄变局的关键时刻,整个大世界生死倾覆的这一天,在茫茫“太素”中所孕生的这一缕灵光……已履神霄大世界之绝巅!

曜真神主被斩落之后,又诞生新的“神霄天命”,竟然五分。太素玉童显而余者隐。

最后在金宙虞洲……啪嗒!梧桐摇枯叶,食腐之鸟惊飞起,一团只剩拳头大的烂肉,落进早已干涸的枯井中。

又数月为泥垢掩。

又数月为落叶覆。

春去秋来,吱呀只有风推破门。

这是一座早就废弃的宅院。

弃家者不知何往。

宫希晏出身于春申府,自小父母双亡,是在伯父家长大的。

十五岁的时候投身军伍,“混口饭吃”。

也是在军队才开始接触修行。

因为长相柔弱,在尚武好战的荆国军伍里,他常常被人嘲笑捉弄。

但他从来不动气。

人们对他的揶揄和调笑,他听若无闻。有些甚至到了羞辱的程度,他也只一笑了之。

因为过于沉默,一点血性都不见,人称“章府懦夫”。

那时候春申府的大将军,还是章希鸿。

他简直是个给章大将军抹黑的角色。

从来不去勾栏,也不饮酒,一天到晚都在军营里,不是练刀,就是读书。休沐也不回家。每个月发了饷,就托人寄回伯父家里。

他练刀越勤,越是被人看不起。都说他只敢砍木头,不敢砍人。还有人让他去做樵夫。

直到春申卫轮值边荒,章希鸿大将军频频引军深入荒漠,用魔族来练兵——甚至故意放一支魔军过线,使之杀来备营。

很多第一次看到阴魔的战士都吓懵了,即便提刀反伐者,也都各自为战,完全不记得基本的军事反应。

这个时候宫希晏拔刀出寨,断头截尾,先杀将魔,后破魔阵,生生将这队阴魔杀穿!

战后有人问他,既然这么强,为什么会容忍那些人的侮辱。

他只说了句:“罪不至死。”

他的刀是为杀敌而练,当他拔刀,就是把对方当做敌人。

他不教训人,他只杀人。

自此无人敢招惹他。

后来累功至“执旗校尉”。

春申卫军制严格,卒有三级——备戎兵(新征入伍,未授甲械)、授戈卫(正式列编,配发制式兵甲)、锐翎士(百战精锐,可领十人队)。

尉有三级(对应周天境至腾龙境,基层军官)——巡弋尉(统锐翎者十,巡防哨探)、戍城尉(统锐翎者百,驻守关隘/军堡)、执旗校尉(统锐翎者五百,掌营门旗令,可独立执行战术任务)。

将有三级——扬锋郎将(掌军五千,五千人皆为锐翎士)、镇守中郎将(统万军,镇守要地)、春申五营将军(统万人,分领春申卫“风、林、火、山、阴”五营之一)

在这之上,才是春申卫大将军。

可以说宫希晏当时已经进入春申卫的关键位置,再往前一步就是“郎将”,成为春申府的核心。

他却在这时退出春申卫,通过武考,进入了天子亲军之一的弘吾军,从头开始攀登。

进了京城之后,大概是人生得意丹心轻,宫希晏享受了一段少有的闲适时光,结交了一些朋友。

其中一个与他交情最好的,有一天喝多了问他,当初为什么离开春申卫。

他没有说那些敷衍别人的理由,而是说“章希鸿大将军过刚易折,恐不能久。”

又说“五营将军袁邕外威内德,厚谊诸镇,根深蒂固,必为军魁。”

他宫希晏是心怀大志的人,留在春申卫,没有出头之日。

这不是他该说的话!也不是他有资格说的话。

后来在竞争弘吾尉官的关键时候,他的那位好朋友,把这些话递了上去。

因为这件事,宫希晏被打了三百刑棍,差点活活打死!

恰巧那天折月长公主代天子巡视军营,在军法处看到奄奄一息的他,知晓了前因后果,说了句“我竟怜之”……

书页就此合上。

坐在长案前的英武将军,合上了他父亲的故事。

“宫将军。”传讯的小旗掀帘进来,看到军中偶像、大荆天骄,正一手演刀,一手捧着卷兵书在读。

比你天才的人,还比你更努力,你一个小小令兵,有什么理由不奋斗?

小旗在心中鞭策了自己一番,声音更敬:“太平道的那位天官,原封送回了您的拜帖。”

自神霄之门骤推于妖界,这场波及诸天万界的大战,已经过去了一整年。

今年是道历三九四四年。

荆国在神霄战场建立了无可置疑的功勋,仅速杀曜真神主、保留“对齐时序”这两项,论功就已无可论者。若不算上那位据说在观河台“坐望”超脱的荡魔天君,可以说是“神霄首功”。

当然景国在妖界也有巨大的收获,单从战争当前的获利而论,没谁能跟景国比较。天息荒原都被一些人叫做“小中洲”了。

此外楚国项北经营地圣阳洲。

齐国王夷吾经营玉宇辰洲。

秦国章谷在金宙虞洲建立人族的第一座神霄大城。

牧国的“阿罗那”和“忽那巴”,联手楚国湘夫人,已经掌控了始岁高原上的曜真天圣宫,正在乾天尧洲传播信仰。青穹神教在尧洲广传,楚地神系也于此重建,跟妖族为首的异族神系斗得不可开交。

一年前荆天子对杀妖皇帝玄弼,引动超脱,交付生死,逼得妖师如来和玉京道主出面来按停。

中央天境和凡阙天境的战争便骤然平静下来,战争双方进入长久的天境对峙阶段。小战不断,大战不起。

新历以来四千年未有的大规模的绝巅陨落,进一步推举了神霄大世界!

战争的双方已有默契,要将这场战争的胜负,归于神霄本身。

所以四陆五海才是现世人族和诸天万界第二阶段相争的重点。

谁主导四陆五海,赢得神霄世界本源意志的倾斜,把这份红利吃得干净,谁就是最后的胜利者。

诸天联军胜利,神霄世界就成为反伐现世的桥头堡,届时才有第三阶段的诸天大战。

现世人族胜利,妖族就被锁回笼中。其他族群更不必说,生灭全在人族一念之间。

具体在现世人族内部,谁在人族主导四陆五海的过程里,发挥最大作用,谁就能在最后的胜利里,攫取最多功勋份额,得到人道洪流的助推。

宫维章就是作为荆国年轻一代的旗帜人物,代表荆国来开拓金宙虞洲。

在这里不仅要和诸天联军竞争,还要考虑金宙虞洲的本土势力,以及最早在金宙虞洲建立大城的秦人。

前面派来开拓的人都已经失败了,荆国在金宙虞洲的影响力,暂且只局限于当下驻军的霜云郡。

甚至在霜云郡内部,荆国也不能说一不二。

因为霜云郡是太平道的势力范围,此地神霄生民,多奉太平教义。且就在同一郡内,海族真王念奴兴也驻军立营,划地为疆。

霜云郡靠近“西极福海”,因为陆海气流冲突,天空常常冰花纷坠,显结霜云,故以此名。

“凡往西极福海之舟,皆自霜云郡发。凡来金宙虞洲之船,皆自西极福海而来。”

先前的荆国将领选择在此开拓,当然是眼光毒辣,选了一个好地方。但也正因为此郡如此重要,诸方皆争,才迟迟定不下来归属。

以至于荆国在金宙虞洲这一路的开拓,受阻于一隅。一年过去,不仅没有占据霜云郡,外拓的爪牙也被打回来了。

如今霜云郡共计有二十一城,荆国据其四,海族据其三,长春木族据其一。剩下的十三座大城,都在神霄本土势力手里。

倒不是那些据城自守的本土势力更强,是交战双方以之为缓冲。

这一年多的斗争持续下来,神霄本土大城愈发萧条,倒是荆国和海族、长春木族所据的城池渐渐繁荣起来。

荆国四城的核心,就是宫维章行营所在的泊头城。因其临海,是许多海船停泊的选择,才以“泊头”为名。

当然荆国也不只是押注于霜云郡。

就在西极福海的冰冷海面,荆国的水师正展旗扬帆,与海族无日不战。在交战双方的有意扶持下,本土的福海部族也发展迅速,划海封疆。现在海上势力繁多,你中有我,非常驻此地,难以捋清头绪。

这也是霜云郡不可让步的重要原因。

拿下霜云郡,就能把荆国在西极福海的经营和金宙虞洲的开拓连成一体。

太平道的总部,立在金宙虞洲中部的太平山。

据说彼处本为天渊,是神霄大世界创世之初的缺口,因之灾祸不断,常常引来域外邪物。太平道于彼奋斗多年,终于填平天渊,垒土为山,立愿永开神霄之太平……遂有此山。

宫维章递拜帖过去,想着不远万里前去拜访,自是想要交好太平道。

不意这位天官架子很大,压根不见。是连虚与委蛇的功夫也不肯做的。

“原封送回?”宫维章放下兵书:“没有递什么话么?”

小旗摇了摇头:“一字未有。”

“倒是……”他迟疑了一下,还是道:“卑下回程的时候,经过‘戏楼’,蒋郎将正在那里采买,拦住卑下问太平山此行的结果,听得太平道如此无礼,大为震怒……说要回玉蟾山点齐兵马,扫荡周边的太平道分坛,为您、也为荆国争回颜面。”

小旗所说的蒋郎将,是青海卫镇守中郎将……蒋肇元。

此人背景通天,又是宫维章的“前辈”,要在这里对宫维章言听计从,多少是有些不服气的。

之所以他单独驻军在玉蟾山……说是兵分两路,其实就是宫维章无法以和平手段令其俯首帖耳,又不得不顾忌青海卫大将军蒋克廉,索性把他调出去,任其发挥。

蒋肇元要扫荡太平道,并不为错。

以军庭速杀曜真神主、第一时间建立中央月门的行事风格,无非不从则讨,无礼必诛。

神霄本土势力不值一提,区区太平道,也用不着有复杂的考量。

唯独他动不动就要出兵为宫维章这个名义上的主将争回颜面,多少有些不给宫维章面子。

少年得意的宫维章,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好像既不在意猪大力的无礼,也不在意蒋肇元的无礼。只是问道:“太平山是单单送回我的拜帖,还是都送回了?”

“回绣衣郎将的话。”万里传信归的小旗,愈见恭谨:“太平山非请不入,天官的真实态度,卑下无从探查。但卑下重金结交了孽差麾下一道役,探知他们的天官是从不见客的……”

他小心地看了宫维章一眼:“尤厌军旅之辈。”

弘吾军作为天子亲军,在各大强军固有的三级将官之外,特设“绣衣郎将”。

担此职者,常兼天子卫务,出则随行仪仗,入则宿卫天子。是帝王腹心,也往往被视作弘吾大都督的必经之路。

军中向来有“非绣衣不弘吾”的说法。

宫维章年纪轻轻就得此位,更胜其父当年。

前任大都督的威望尚未散去,天子的器重正当其时,很多人都默认他即是将来的弘吾大都督……现在只差水到渠成的武力,和一份毋庸置疑的功勋。

“太平道的理想,是‘为天下开万世太平’,自然不喜征伐,不喜发动战争的人。”

“但如今神霄打开,诸天纵横,太不太平,他说了不算。他能建立这番事业,不应无所知觉。”

“一视同仁,未见其仁。一体同厌,未见其厌。这位天官,是哪边都不想沾染……可惜事来不由他。”

宫维章剑眉微抬:“我记得你叫张峻?”

小旗难掩激动:“正是卑下!”

宫维章随手递出一枚剑形令牌:“拿我的神霄玉令,去叫停玉蟾山的军事行动。回来后直接到我的近营报到。”

张峻大声应诺,斗志昂扬地去了。

神霄战争开启已经一年有余,和中央月门那一次关乎国运的赌战不同,今赴神霄之战士,并没有什么亡国亡族的危机感……多为建功立业而来。

现在能踏上宫维章的战船,他怎能不狂喜?

帐帘掩下了,也隔住了西极福海的潮声。

蒋肇元再怎么不服不忿自以为是,面对代表主将权柄的神霄玉令,也不可能违抗……这就够了。

宫维章没有继续读兵书,也没有再看那卷记录父亲生平的旧册。

他和他的父亲其实不太相熟。

待其死后,从这本旧册里……才算认识。

他年纪轻轻,就来主持金宙虞洲的攻势,和章谷那般久负盛名的天下名将竞争,同念奴兴这样的海族名将对垒,不免为人所轻,也不免被视作对宫希晏的补偿。

以他“唯刀不避”的性子,从来不会柔软地应对挑战。

他也这样锋芒毕露地走了很久,直至成为三三届的黄河魁首,举世瞩目。

从前宫希晏说了很多次“归鞘”,他从来没听到心里。

他相信自己的刀锋,相信长刀悬颈的那一刻,可以证明所有的正确。

但在霜云郡,他终于开始,把刀放进鞘中。

在生命留下最终的刻痕后,回望那个相处不多的大都督的一生……像是两个男人的对话,从这里才开始。

当年那个密告宫希晏的好友,宫希晏飞黄腾达后也并未清算。

面对昔日友人的负荆请罪,宫希晏只是说“若无言失,何来友失。”

“若无我失……”宫维章将剩下的感慨斩断,在长案之后霍然起身:“备马!这几日拔高信道战争的烈度,注意隐藏本将行踪——我将亲登太平山,向天官问道。”

现世人族对诸天联军的优势是客观存在的,无论是在其它战场还是神霄世界的四陆五海。

荆国在金宙虞洲进展缓慢,最核心的原因,还是中央月门攻防战过于惨烈,即便如此庞然的军庭帝国,也需要缓一口气——

以守住既有胜果为主,将初战之后的开拓,让给了其它方。黎国的谢哀和尔朱贺,在神霄世界屡建大功,可谓风光得意。

困窘是相对的。荆国在霜云郡没有太大的进展,念奴兴作为海族独当一面的真王,也困顿一隅,长久不得舒张。

绣衣郎将独往太平山,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那位天官再怎么不愿相干,若是荆国的绣衣郎将在他的地盘上出事……他的站队也将是必然。

守在帐外的亲卫想要跟随,被宫维章挥手斥退。

念奴兴那边从确定情报到动手,还需要一段时间,他倒是不用急着这么早去太平山。

出得军营,脚步一转,再抬眼,前方已是“戏楼”。

“戏楼”不是唱戏的地方,是买卖机关傀儡的地方。

其立楼于半年前,首创于霜云郡青瑞城,在很短的时间里,就风靡郡府。

相较于墨家“千机楼”的商品,“戏楼”的各类机关往往不那么正规,价格要便宜很多,也更稀奇古怪一些——据说是戏楼的首席机关师,常常从诸天万族获取灵感的缘故。

当然最核心的原因在于——“戏楼”的商品,并不对诸天万族管制。它开设在神霄本土势力控制的大城里,平等的对所有顾客开放。

因为“戏楼”的存在,青瑞城是霜云郡十三座神霄本土大城里,唯一一座不见凋敝、反而愈渐繁华的大城。

楼外排了很长的队,千奇百怪的顾客像一幅“梦呓流”画作。不同种族的语言彼此磋磨,仿佛在耳中锯木。

(“梦呓流”是神秀才子许象乾开创的绘画流派。往前都只听说他画得难看,也不知怎么就成风格了。或许是因为他那个晋位杂家大宗师的夫人,也或许是他逢人必讲的“赶马山双骄”的名头。)

神霄世界的通用语言是妖族语言,这也是提前落子的优势——那些先期降临此世的妖族,在这个世界的语言文字萌发之前,就已用成熟的妖族语言替代了。

荆国驻军在霜云郡一项很重要的工作,就是推广荆国的语言和文字。

宫维章抬靴入内,首先看到的是一个个半透明货匣。商品就摆在货匣里,其下有道文所书的铭牌和相关描述。货匣下方有道元石入口,放入足额的道元石,货匣就会打开,顾客可以自行取货走人。

书写道文本身就是实力的体现,所以戏楼的顾客虽然千奇百怪,在守规矩这方面倒是较为统一。

应语偶

形制:手掌大小,面目模糊,可随意捏塑,缓解压力。

主材:海云界潮音软木。

功用:记录并模仿特定对象的声线、语调、常用语。注入道元后,可令其复述不超过百字的指定内容,惟妙惟肖。

隐秘:长期贴身佩戴,偶人会偶然记录佩戴者的梦呓。

蜉蝣灯

形制:琉璃灯盏,内悬一粒自发微光的晶石,周围有金属薄片如虫翼环绕。

主材:黄金岛国栖鸭潭所产谷晶。

功用:启动后,灯光所照三尺之内,一切蚊虫都会变成蜉蝣。

隐秘:长时间使用者,将得到蜉蝣的喜爱。

这些东西……宫维章不太知道应该怎么评价。好像一点用都没有,又好像有点用。倒是挺开拓眼界的。

宫维章看着看着,便停下了脚步。

在他身前,隔着一个货匣的位置,像是一件隐身的长衫被揭下,五官略带冷感的男人迅速清晰。他的气息并不掩饰,墨蚁在腕部游成一圈。

男人看过来:“宫郎将!今天怎么得空?”

宫维章认得他是戏命。

曾经墨家千机楼的执掌者。在铜臭真君死去后,离开了墨家。

相关的情报里,这人总是挂着很正式的微笑,当下连这份微笑也暂止了。

“过来看看。”宫维章说。

“蒋郎将已经警告过我们了。”戏命略抬其眉:“阁下无须多警告一遍。”

宫维章微抿薄唇,冷峻的下颔侧如刀:“不知他是怎么警告的?”

“戏楼在青瑞城这无法之地卖傀货,是资敌的行为,严重一点来说,是背叛人族……诸如此类。”戏命的表情很有些无奈,轻轻拍了拍货匣:“我们家小业小,哪里敢捋荆国虎须?卖完这些就关门。”

宫维章沉默片刻:“从兵事角度而言,蒋郎将的忧虑不无道理。”

戏命的手放下来,眉也放下:“戏楼卖的都是‘戏品’,我们从来没有制作售卖任何兵事相关的傀儡。”

宫维章道:“戏老板兄妹的机关技艺一旦外传,对诸天部族也是很大的帮助。”

“这些哪里是拦得住的?”戏命听得又皱眉:“千机楼跟神霄本土生灵交易的那些战斗类傀儡,也有很多转手到诸天部族,难道还要专人调查?别说神霄大世,诸天混居,往前神霄未开,咱们去诸天游历,留下各种传承的也不少,难道都要追责?”

“好比一场赛跑,我们跑在前面的人,全力奔跑就是。难道还要控制脚步,不让后面的人看清你是怎么发力吗?”

“什么时候我们这么不自信了?”

“现世之所以是诸天万界中心,不是钳压诸天,而是我们始终在时代最前。”

戏楼时时都有顾客来去,但站在这里对话的两人,始终不被干扰。

宫维章只道:“阁下所言,跟荡魔天君当初主持黄河之会的言论异曲同工。”

“但这是个人的自信,不是国家的自信,不是种族的自信。强者有无敌的心态,不惧来者,任人追逐。我们以国家、以种族为整体,要做的是控制变数。自己要前行,钳压也不能放松。”

“如果这是一场赛跑,我们不仅要跑在前面,还要控制裁判,还要给后面留下路障……为确保永恒胜利,不放弃一切必要之手段。”

“这里是霜云郡。蒋郎将职责所在,不得不多虑。宁有杞人忧天,好过祸来不知,福去懵懂。”

他拱了拱手:“这楼里的物件,泊头城都原价买下,还请戏先生体谅。”

出发太平山之前,特意来戏楼一趟,就是为了处理蒋肇元在这里展现存在感的手尾。

平心而论,他不觉得戏楼这些物件谈得上“资敌”。商贸往来是一门复杂的学问,戏楼赚取诸天部族的资源,最终也是用于人族。另则戏楼走了,妖族的机关师难道不会来?海族那些贤师更多的是新奇法门。这中立之地,无非我走而敌据。

但在霜云郡这一亩三分地,蒋肇元已经表过态,他不能唱反调。荆国在金宙虞洲开拓的两个核心,不能在人前路歧。

这种事情……不能再有下一次。

“舍妹爱机关,不是爱道元石。”

“她的那些奇思妙想,最好是在合适的时候绽放,而非库中蒙尘。”

戏命定定地看着他:“我已经答应阁下,卖完这些就关门。”

“便如戏先生所言。”宫维章以指为刀,在面前的货匣上刻了一个宫字,表示他亲自来过。“军府那边若有人扰,予示此记。”

说罢他便转身。

就在消失的前一刻,戏命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蒋肇元再怎么说也是军府贵少,不可能不知军无二令的道理……宫都督一死,宫家就不再是宫家了吗?”

蒋肇元并非无能之辈,他和宫维章说到底是开拓神霄的路线不同。蒋肇元认可的是顺昌逆亡那一套,执行的是封锁和抹杀。宫维章则在探求同神霄生灵的合作空间。

戏命看到了问题的根源。

宫维章立身不动,回头看他:“戏先生果真关心这个问题吗?”

“完全不关心。”戏命摊开双手:“我们兄妹离开钜城,只想探索机关术的不同可能。除了自由的生活别无所求。我唯一关心的,就是我妹妹的研究会不会被打扰。”

“以后不会了。”宫维章说。

戏命不再说话,注视着他离开这里。

“小幽,看会儿店。”

一只黑色的小猫,闻声而显。趴在应语偶的货匣上,抬了抬爪子,算是答应。

受雇而来的神霄本土生灵早就习以为常,一个个还在殷勤待客。

戏命便背着双手,慢慢地敛去了身形。

神霄世界非常广袤,神霄部族并不统一,人形兽形灵形都有,通常以地域而非统一的外征划分。譬如南极炎渊活动的神霄本土生灵,就称“南渊部族”。

所以也有人说,神霄大世界本身就是宇宙的缩影。繁华和战争,都是客观存在的一部分。

青瑞城的城主,是一团云彩。

其自青云之中,受创世天雷所击,生出灵来。降世醒智,乃成如今,自名“青瑞”。

这厮颇有头脑,但秉性吝啬。

对于戏楼在青瑞城的创建,他非常乐见。并且给予许多口头支持。

当然商税收得非常准时——从妖族那里学到税务这个概念,他很快地便学以致用。学得最好的时候,入城都要交税。还是戏命以一顿饱和顿顿饱的道理劝停了他。

随着“戏楼”的发展愈见蓬勃,给青瑞城带来的有利影响愈发明确,他终于咬咬牙,送了戏命兄妹一套宅子——

这座宅院荒废了很久,大约是青瑞城立城之初所建,后来屋主也不知是死了还是走了,反正宅子空了下来。

青瑞算着时间,将之“收归城有”,简单归拢一番便准备出售。但荒了太久,里面蛇虫鼠蚁热闹得很,实在卖不上价。

送给戏命的时候,还说些什么“这可是有年份的物件”“与城同在,与城同荣”“神霄立世,无限可能”……

诸天部族往来不绝,现世旅客也频频到访……这城主学得太杂了。

戏命兄妹本来没打算在青瑞城定居,向来住在楼里,但送来的宅子,也用不着推掉。只要一个晚上的时间,工傀就能把院子收拾得利落。

再放些除尘焚香的物件,住人没有问题。

戏相宜是不关心这些的,她只要有一个安静空间研究机关就可以。

戏命亲自主持了宅院的整修工作,把它收拾得非常温馨。

“戏府”二字,以蓝色的傀线织成,绕以云纹,瞧来十分清爽。

“欢迎回家!”

刻着龙凤瑞兽的大门自动打开,发出动听的问候声:“您工作辛苦了”

“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还有凤歌伴奏。

一只孔雀张着尾屏从他面前走过,如屏风移位,拉开了庭院风景。当然华美尾屏上记录的庭院信息,也进入戏命眼中——

“气温适宜,草木香好,傀兽们没有打架,大小姐心情挺好。”

两只翠鸟叼走他的外袍,大松鼠用尾巴擦干净他的靴子面。

府里的所有动物都是傀兽,院中那株开有树洞、横枝规整的大枣树,就是补充能源的地方。走兽入洞,飞禽停枝,坐不住的吃颗枣儿……都能补充。

庭院地面铺着深浅不一的青灰色石板,石缝间生长着茸茸的、会发出微光的苔藓。苔藓的光色随时辰变化,晨曦淡金,正午转碧,暮时泛紫。

它叫“苔痕履迹砖”。

陌生访客会被苔藓记录,不受欢迎的访客会在离开庭院后腹泻。

廊檐下、树梢间,悬挂着数个巴掌大小、造型古拙可爱的木雕或陶土人偶,有的像抱桃童子,有的像打盹狸猫。风过时微微晃动,发出动听铃声。

它们是装饰,是风景,也是卫兵。

以前有钜城的规矩压着,有各种任务引导,戏相宜还颇随大流。离开钜城后,愈发天马行空。种种奇思妙想,不乏离经叛道。

她设计的很多东西都莫名其妙,她自己也觉得没用。

但戏命都会把它们放在合适的地方,让它们变得很有作用,当然很多时候都需要稍稍调整。

后来更是开了“戏楼”,专门卖戏相宜的机关设计。以他执掌千机楼的手段,生意当然很好。

整个戏府、戏楼,离开钜城后,这一路走来的一切,都只是他对戏相宜的回答——

“你很有用,你的设计很有用。”

窗明几净的机关室里,戏相宜坐在地上正在摆弄什么,身边是散落一地的各种傀儡部件。

还是那个假小子的模样,脸上绘着油彩。绸衣,彩带,马靴……穿习惯了的衣物,她一辈子都不打算换。

戏命走进来,默默地收拾桌子,把工具分门别类,放到戏相宜最顺手的地方。又打开窗户通风,让院里的花香进来。然后就在门口坐下,取出一壶“黄河问道”,佐以庭中风景,慢慢地喝。

戏相宜不做重复的创造,完成过的机关,她不会再制作。

所以戏楼商品的卖点,理所当然的被定义为独特和新奇。

戏楼的生意很好,供不应求。她要有更多天才的创造才行。

“咱们要搬家了。”戏命说。

“这里早晚要打起来,早晚毁于一旦。”

“青瑞城其实很好的,我们的家也很好。但……我们应该在一个更平稳的地方安家。”

“那朵青云本性还不错,也不知会变成哪家的炼器材料。”

“我今天遇到了宫维章,他越发英俊……也强得可怕。黄河魁首都这么了不起吗?”

“后院那口枯井,现在重新引了地水,水质还行,浇浇花草不错。欸——你说把它做成酒泉怎么样?”

“我们来神霄,已经一年多了……”

戏命自说自话,边饮边说,想到哪里说哪里,他知道这时候的戏相宜不会听。

沉浸在灵感世界里,她的作品就是她的人生。

设计傀儡的时候,天塌了她都不会在意。

所以戏命得撑住这“天”,不能让它塌陷。

喝着喝着,酒壶就空了。

“再好的酒也经不起这么喝啊。”他叹息。

离开现世的时候,戏命还有许多存货,就这么时不时地喝一壶,已经所剩不多。

“白玉京什么时候也开到神霄来呢?”

如今身在青瑞城,来回一趟有些远了。

加上神霄战争一直在持续,现世来神霄还好,神霄回现世就很麻烦,层层查验,也没个具体时间。他是不能离开戏相宜太久的。

“回头去一趟中央天境,问问那位博望侯,能不能捎一些。我捐些军资,他总会答应。”

“搭上齐国的线,我们也好去玉宇辰洲开店。”

“荆国人里里外外的麻烦一堆,不好说话。”

他摇了摇酒壶,将最后的几滴美酒,倒进了喉咙。

夕阳西下,照着庭院的青石紫苔,十分美丽。

雀鸟识趣的并不嘈杂,戏命半阖着眼睛,醺醺然将要睡去。

鲜花烂漫,还圈着菜圃、架着葡萄藤的后院,彩色的机关蝴蝶翩翩飞舞。

汩汩汩……

那口修葺得十分规整的青砖水井,发出微小的鼓泡声。

“唔……呵……”

清澈的井底,睁开了一双过分漂亮的眼睛,其间惘思渐如潮退,似大梦方醒。

今夕是何年?

感谢书友“剑名长相思”成为本书盟主,是为第1034盟!

感谢书友“天空一声巨响老子闪亮登场”成为本书盟主,是为第1035盟!

周五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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