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琅玕福地深处,崔家祖地“问心殿”内。
金砖铺地,玉柱擎天,殿顶镶嵌的万颗“映日琉璃”将晨光滤作温润柔辉,静静洒落。
崔万明率崔家幸存的三百余嫡系子弟肃立殿中,鸦雀无声。众人皆已换下残破战袍,着正式礼服,只是面上犹有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惊悸。
殿心高台上,设一方古朴云床。
崔天阙盘坐其上,灰布道袍半旧,腰悬的暗红葫芦随呼吸微微起伏。
他双目微阖,气息杳然,仿佛与殿中流淌的时光融为一体。
“拜见老祖!”
崔万明率先躬身,声音在空旷大殿中回荡,身后众人齐齐下拜,仪态恭谨至极。
崔天阙缓缓睁眼,眸中无悲无喜,只映着殿下黑压压的人影。
他轻轻抬手:“都起来罢。”
声如古磬,不高,却清晰地送入每人耳中。
崔万明直起身,犹豫片刻,终是忍不住开口:“太叔公……八千年前您远渡重洋,家中久候无讯,只道您老人家已……”
“已陨落在外了,是么?”崔天阙接过话头,唇角似有极淡的笑意掠过。
他抬手轻抚腰间葫芦,目光似穿透殿顶,望向渺不可知的远方:
“当年我资质愚钝,困于亚圣巅峰千年难破,自知在家苦修无望,便横渡‘无涯海’,欲寻海外机缘。其间凶险,自不必说……幸得一番际遇,于海外某处秘境枯坐两千载,终窥得一丝圣道玄机。”
“那太叔公既已成就圣人之尊,为何……为何不早些返回家族?”一位须发花白的族老忍不住问道。
崔天阙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摇头:“圣人亦有其桎梏。修为至此,与天地牵连愈深,反倒不能如尔等这般自在。尤其近来,天道隐有异动,大劫将起,老夫更需谨慎,以免沾染过多因果,牵累自身,亦牵累家族。”
一番话,说得平淡,殿中众人却听出了风雨欲来的感觉。
崔万明深吸一口气,再度躬身:“太叔公归来,实乃崔家天幸!如今北境十三家虽退,却仍有残部在外。万明斗胆,恳请太叔公出手,肃清玄冰原诸敌,永绝后患!”
此言一出,身后不少年轻子弟眼中都燃起希冀之光。
是啊,有圣人坐镇,横扫北境,不过反掌之间!届时崔家独尊,谁还敢觊觎琅玕福地?
然而——
崔天阙却缓缓摇头:“此事,我不能答应。”
众人愕然抬首。
只见这位崔家圣人叹了口气,悠悠道:“非是老夫不愿,而是不能。‘无量气劫’将至,便是圣人,亦不敢轻易沾染尘世因果。一旦劫气缠身,轻则道途断绝,重则……圣陨道消。”
“无量气劫?!”
殿下哗然,崔家众人面面相觑,眼中都是茫然之色。
“老祖……何为‘无量气劫’?”一位须发皆白、辈分极高的族老颤声发问。
崔天阙沉默片刻,方缓缓道:“此乃天道降下的气运之劫。每隔五十六万年,天地气运翻覆,杀劫自虚空而生,其间因果纠缠如麻,宗门、世家、王朝……皆如怒海孤舟,争那一线生机。成则气运加身,更进一步;败则宗门覆灭,血脉断绝。”
此言一出,崔家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要知道,除崔天阙以外,在场修为最高者不过数千岁寿元,于此等以十万年计的浩瀚劫数面前,简直渺如尘埃。
“太叔公,此劫……因何而起?我等……又该如何应劫?”崔星河声音微颤,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恐惧。
崔天阙沉吟片刻,悠悠道:“‘无量气劫’因天道而起,无人可以违逆。然崔家雄踞北境琅玕福地,地处险要,根基深厚,未必不能在此劫中争得一线存续之机。至于如何应对……无非八个字而已。”
“哪八个字?”崔万明立刻问道。
“整合北境,缔结同盟!”
崔万明听后,眼中精光一闪,仔细咀嚼着这番话。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向崔天阙恭敬行礼:“太叔公英明!万明知道该怎么做了。”
“嗯。”崔天阙微微颔首:“万明,你是家主,当知刚极易折、柔能长存的道理。往日崔家威凌北境,看似风光,实则树敌无数。经此一役,当敛锋芒,收爪牙,示弱于外,蓄力于内。联姻之策可续,万不能意气用事。”
“请老祖放心,万明已有计较。”崔万明低头道。
崔天阙的眼中露出一丝满意之色,随后缓缓起身。
道袍无风自动,身影在鼎光中显得有些虚幻。
“老夫会留在北境,暗中坐镇一段时日。但除非崔家到了生死存亡、血脉断绝的关头,否则不会再轻易现身。尔等……好自为之。”
言罢,身形徐徐淡去,如烟云散入风雪之中。
洞府内,琉璃孤灯兀自摇曳,映着众人苍白的面容。
许久,崔万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目光扫过族中长老,沉声道:“太叔公之言,都听清了?”
众人肃然点头。
“传令下去:即日起,丹霞城封闭三月,全力修复阵法、救治伤患。同时,以我之名起草‘北境盟约’,邀琅玕福地所有宗门、世家,于三月后共聚丹霞城,商议北境未来。”
说到这里,崔万明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另外,挑选十名心腹子弟,持我密令,分赴灵霄域、苍梧境、长生界……暗中联络那些势力。记住,此事绝密,若有半分泄露,提头来见!”
“遵命!”
众长老齐声应诺,脸色肃然。
大殿外,风雪更急,穿过敞开的石门,将殿内灯火吹得明灭不定。
崔万倒背双手,望向门外的苍茫天地,袖中双拳缓缓握紧。
无边的黑暗中。
剧痛!
感觉浑身都要散架了,意识如沉在万丈寒潭之底,缓慢上浮。
渐渐的,耳畔响起断续的人语,仿佛隔着厚重的水幕:
“……这小子不会被我们弄死了吧?”
“想什么呢?他可是化劫境修为,哪有那么容易死。”
“唉,真不知道家主有什么用意,此人擅闯丹火狱,私放囚犯,叫我说直接把他拿去炼丹,怎么还留他一命。”
“嘘!家主行事自有深意,岂是你我能揣度的?做好份内之事便可……”
声音渐渐清晰,伴随着铁链拖曳的窸窣声、远处地火奔腾的闷响,还有……浓郁的药草苦涩之气。
李墨白眼皮沉重如铁,勉力掀开一线。
昏黄的光芒刺入瞳孔,视线模糊了片刻,才渐渐聚拢——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粗如儿臂的玄铁栅栏,栏身隐现暗红纹路,分明是熔铸了赤炎晶的“封灵禁铁”。
目光缓缓移动——
这是一间不过丈许见方的石牢,四壁皆是粗糙的黑岩,墙上嵌着几盏长明琉璃盏,火光微弱,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自己正仰面躺在囚室中央,身下是一座凸起的石台,石台边缘刻满细密的禁锢符文,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灵光,将他周身气机牢牢锁住。
目光转动,投向囚室唯一的铁栅门外。
门外丈许处,立着两名身着赤焰纹袍服的崔家子弟,皆在金丹境界,腰间悬着“狱”字令牌,正有一搭没一搭地低声交谈。
李墨白心头微凛,立刻闭目敛息,将周身残存的气机压至最低,只留一线神识悄然外放。
体内状况,糟糕至极。
右臂经脉几乎全毁,琉璃火毒盘踞在肩井、曲池、合谷诸穴,仍在不断侵蚀残余的生机。
紫府中剑婴黯淡无光,蛰龙鼎虽仍在运转,却也灵光微弱。唯有那枚暗红剑丸,依旧静静悬浮,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
“古师弟……可曾脱身?”
他第一个念头,便是此事。
记忆最后停留于崔烈那焚天煮海的一鞭,与自穹顶贯入的诡异冰晶藤蔓。
之后,便失去了意识。
“我居然没死……现在镇守我的还是崔家子弟,说明崔家在这场颠覆之战中赢了?可他们为什么不杀我?”
正思忖间,忽听牢门外脚步声靠近。
先前说话那狱卒凑到铁栏前,朝内张望几眼,啧声道:“还没醒?都三日了……该不会真伤了本源吧?”
另一人哼道:“管他呢,咱们只需按时喂下‘锁元丹’,吊住他性命便是。至于其他……自有上头定夺。”
锁元丹?
李墨白心中一沉。
此丹他早有耳闻,乃是禁锢修士丹田、锁死真元流转的阴损丹药,长期服食,会逐步侵蚀道基。
崔家将他囚于此地,又喂以此丹,显然不打算立刻取他性命,却也没安什么好心。
就在此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自甬道深处传来。
两名狱卒神色一肃,连忙整衣肃立。
脚步声渐近,不疾不徐。
片刻后,一道颀长身影转过甬道拐角,款款而来。
来人是一女子,身着绛紫丹霞袍,云髻斜绾,鬓角簪一支流火琉璃钗,行走间隐有药香浮动。
“拜见首席!”两名狱卒躬身下拜。
女子脸色淡漠,只微微点头。
她来到牢门前,目光扫过李墨白的面庞,停留片刻,忽然开口:“醒了便醒了,不必装睡。”
李墨白知瞒不过,缓缓睁眼,撑身半坐而起。
这一动,牵动周身伤势,额角顿时渗出细密冷汗,面上却无半分波澜。
“阁下是?”他声音沙哑,语气平静。
女子不答,只自袖中取出一只青玉丹瓶,倒出两粒乌黑丹丸,弹入牢中:“服下。”
丹丸滚落地面,散发出苦涩阴冷的气息。
李墨白垂眸看了片刻,忽地一笑:“锁元丹?崔家待客之道,未免小家子气。”
“阶下之囚,何谈待客?”紫袍女子面无表情:“服丹,或本座亲自喂你服下,选一个。”
李墨白沉默片刻,终是伸手拾起丹丸,仰头吞服。
丹丸入腹,立刻化作数道阴寒气丝,直扑丹田,如冰锁缠缚,将本已微弱的真元进一步禁锢。
“现在可以告诉我,阁下到底是谁了吧?”李墨白沉声问道。
“崔芷兰。”女子冷漠道。
“你就是崔家丹阁首席?”李墨白眉头一挑,眼中露出意外之色。
此前在丹霞城暗中探听情报时,李墨白便对崔家的核心人物有过留意。虽然崔家支脉繁多,人员庞杂,但那几位顶尖高手的名字与特征,他还是大致记下的。
丹阁首席——崔芷兰,据说是化劫境渡七难的修为,执掌崔家丹道,地位尊崇,在整个家族中都排得上前五之列。
如此人物,居然亲自来到这昏暗牢狱,恐怕……不只是为了逼迫自己服用锁元丹这么简单。
“带他出来。”崔芷兰冷冷道。
“是!”
两名狱卒连忙打开牢门,一左一右将李墨白架起。
他此时无力反抗,只能垂眸任由摆布。
崔芷兰看了他一眼,素手一扬,用遁光卷了李墨白,转眼就消失在幽暗的地牢之中……
半柱香过后,崔家祖地,某个隐秘的幽谷上空。
一道遁光从天而降,落于溪畔的一方青石上。
遁光散去,李墨白踉跄站稳,举目四望。
此间不过千丈方圆,四面环崖,唯一的入口便是头顶那道狭窄天光。
谷心建有一座石屋,门户虚掩,内里透出昏黄的灯火。
“进去。”崔芷兰声音平淡,却不容反抗。
李墨白抬眼望向石屋,神识虽被锁元丹所缚,仍能感知到屋内有数道极为渊深的气息。
他没有多言,整了整半焦的衣襟,举步上前,推门而入。
石室内并不逼仄,反而颇为开阔。
四壁嵌着十余盏赤铜鹤嘴灯,灯焰平稳,将满室映照得明暗分明。
地面铺着几个青色蒲团,正中一张紫檀木长案,案上除了一尊鎏金狻猊香炉外空无一物。
此刻,长案两侧已坐有四人。
左首第一位,正是崔家家主崔万明。他换了一身素色深衣,发髻以乌木簪束起,面上犹带三分苍白,目光却沉静如古潭。
身旁坐着丹火狱狱主崔烈,赤发披散,重眉如刀,此刻正抱臂垂眸,似在假寐。
右首第一位,则是内务掌事崔星河,白面微须,手指无意识地轻叩膝头。
他下首坐着一名面生老者,身形干瘦如竹,着一袭洗得发白的葛布袍子,眼皮耷拉,仿佛随时都会睡去。
四人气息皆敛,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凝如实质,压得满室灯焰都矮了三分。
李墨白行至长案前三步处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崔万明脸上。
“崔家主,是生是死,给个痛快吧。”李墨白笑道。
出乎意料,崔万明并未怒斥他的罪责,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随后抬手虚引。
“坐。”
李墨白身后浮现了一个蒲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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