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游龙入海
第六卷游龙入海
李墨白眼神微凝,却未推拒,坦然落座。
长案后,崔万明凝视他片刻,缓缓开口:“阁下如何称呼?”
“李墨白。”
“师承?”
“家师抱朴散人。”李墨白面不改色。
崔万明深深看了他一眼,忽地笑了:“抱朴散人?一个通玄初期的散修,能教出你这般弟子?剑图、剑指、剑网……儒门慧剑三绝你皆通晓,便是藏剑书院当年的真传弟子,也不过如此。”
李墨白沉默不语。
“你不说,也无妨。”崔万明指尖轻叩案面,“老夫只问你一事,你闯丹火狱,可是为救那青衣剑修?”
李墨白依旧沉默。
崔烈忽地冷哼:“那小子倒是命大,趁乱脱身了!否则,老夫定要将他抽魂炼魄,看看你们究竟是哪一方派来的细作!”
“崔烈。”崔万明淡淡一声。
崔烈悻悻住口,只眼中怒火未消。
崔万明目光重新落回李墨白身上,缓缓道:“李道友,你与那青衣剑修的关系,老夫也不欲深究。今日请你来此,是有一桩交易,要与你相商。”
“交易?”李墨白抬眸。
“不错。”崔万明抬手,自案下取出一物,轻轻搁在紫檀木案上。
那是一卷明黄帛书,以赤金丝线装裱,边角绣着蟠龙云纹,隐隐有王朝气运流转——赫然是大周王室赐下的婚诏!
“我崔家欲请你……代我儿崔扬,完成那场未竟的双修大典,迎娶玉瑶公主,并以崔家嫡长子的身份,前往大周王朝复命。”
石屋之中,霎时一静。
李墨白瞳孔微缩,饶是他心性沉静,此刻也不由心神震动。
代替崔扬?迎娶公主?前往大周?
这简直荒谬!
“崔家主,恕我冒昧,崔扬他……死在这场乱战之中了?”李墨白小心问道。
“是。”崔万明脸色淡漠,仿佛死的只是个陌生人。
李墨白的目光凝在那卷明黄婚诏上,沉默良久。
“为何?”他缓缓抬首,眼神疑惑:“令郎既已身陨,为何还要延续这桩婚事?”
“李道友有所不知……”
回答他的是内务掌事崔星河:“大周王室与我崔家联姻,聘书已下,天下皆知。如今崔扬身陨,若婚事就此作罢,王室颜面何存?北境格局又将生变。唯有‘崔扬’活着,并且如期前往大周,这盘棋才能继续下下去。”
李墨白听出了弦外之音:“所以,崔扬之死,外界尚不知情?”
“丹霞城一战,尸山血海,谁能辨清每一个死者?”崔芷兰冷声道:“当日广场上的宾客,非死即逃,目睹崔扬战死的叛军全都被老祖打死。至于崔扬的尸身,已被家主秘密收敛。如今外界只知崔家大公子在战中重伤闭关,具体情形……由我崔家说了算。”
“原来如此……”
李墨白先是缓缓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还是不对……崔扬乃北境天骄,李某不过一介散修,形貌、修为、根底皆不相同,如何能代?”
崔万明轻笑一声:“巧便巧在此处!我儿崔扬与你同是化劫境渡三难的修为,又皆为剑修,此乃天意!至于形貌……”
他侧目看向那葛布老者:“七叔,你看如何?”
那一直垂眸似睡的老者忽然抬眼,目中精光乍现如电,在李墨白面上扫过三巡,沙哑道:“骨相七分似,眉眼可调。以‘千机面’辅以幻形丹,再修敛息诀,半月可成。”
崔万明颔首,继续道:“崔扬自幼在瑶光洞天潜修,直到百年前才归家,熟悉他的人并不多。至于根底……”
他顿了顿,声音沉凝:“我崔家说你是,你便是。琅玕崔氏嫡脉长子的身份,便是你最好的凭据。”
“好算计!”
李墨白双眼微眯:“可即便瞒得过外人,又岂能瞒得过玉瑶公主?那日她便在礼台之上,亲眼所见……”
“她不会说。”崔万明打断道,语气笃定:“大周需要崔家稳住北境,崔家也需要大周这面大旗。这门婚事,于双方皆有利。玉瑶公主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李墨白默然片刻,忽道:“即便如此,李某为何要应下此事?”
“你若应下,前事一笔勾销。”崔万明直视着他,“不仅是你,便是你那脱身的师弟,我崔家也不再追究。”
李墨白哈哈一笑:“我那师弟既已脱困,你追不追究又有何用?至于我……一旦应下此事,去了大周,只怕十死无生。”
一声巨响,却是崔烈拍案而起,周身赤焰隐现:“小子,莫要给脸不要脸!你如今是阶下之囚,本座随时可将你炼成丹灰!”
“崔烈!”崔万明低喝一声。
崔烈咬牙,重重坐回椅中。
崔万明的目光重新转向李墨白。
“李道友,”他声音沉缓如古钟,“你眼下有三条路:一是囚于丹火狱,受尽炼魂之苦,最后形神俱灭;二是此刻便身死道消,老夫亲手送你上路;三……便是接下这桩交易。”
他顿了顿,指尖轻抚婚诏上的蟠龙纹:“大周虽险,却非绝地。你代崔扬入朝,虽在虎口行走,却也得了崔氏嫡脉的身份。其间机变谋划,未必不能挣出一线生机——总好过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狱中化为枯骨吧?”
李墨白垂眸不语,石室中唯闻灯花噼啪轻响。
许久,他缓缓抬首:“我那师弟……”
“雪渊秘境之事,崔家自此不再追究。”崔万明拂袖间,一枚赤玉令牌落在案上,“此乃‘琅玕令’,持此令者,永不为崔家之敌。”
李墨白目光扫过令牌,沉吟许久,终是轻叹一声:“罢了……我应下便是。”
“明智之举。”
崔万明颔首,袖中飞出一枚龙眼大小的赤金丹丸,悬于李墨白身前,“此乃‘琉璃返照丹’,可解你体内锁元丹之毒,更能助你修复经脉伤势。”
李墨白接过丹丸,入手温润,隐有九色霞光流转。
他没有犹豫,仰头服下。
丹药入腹即化,化作暖流涌向四肢百骸,右臂灼裂的经脉如逢甘霖,琉璃火毒被丝丝逼出,在皮肤表面凝成淡金色的晶屑簌簌脱落。
崔万明见状,又道:“此行,便由芷兰与你同往大周。她熟知我崔家礼仪,能助你掩饰身份。”
“是。”崔芷兰应声。
崔万明颔首,目光重新看向李墨白:“你可暂离此地,于丹霞城内择一静处休养。七日后,重新设礼,你与玉瑶公主完婚。此后,你便是崔扬。”
说完,袖袍轻拂,案上那卷明黄婚诏缓缓飘至李墨白身前。
李墨白接过婚诏,帛面触手温凉,隐隐有龙气流转。
他未再多言,只起身一揖:“既如此,李某告退。”
“去吧。”崔万明摆手,不再多言。
李墨白转身推开石门,暮色霎时涌入,将他的影子拉得斜长。
石阶下溪水潺潺,远处琉璃灯火渐次亮起,蜿蜒如星子垂落。
方行出十步,身后脚步声起。
崔芷兰踏着青石阶缓步而来,绛紫袍角拂过阶上薄苔,无声无息。
“留步。”她声音清冷,似溪涧碎玉。
李墨白驻足回望。
崔芷兰行至他身旁站定,面色冷然:“方才狱中所服‘锁元丹’内,尚有一粒‘蚀心蛊’。此蛊以我崔家秘法炼成,蛰伏心脉,每月朔日必饮‘琉璃髓’一滴,否则蛊虫噬心,神仙难救。”
说话的同时,自袖中取出一支拇指大小的羊脂玉瓶,轻轻搁在身侧石栏上:“瓶中琉璃髓,仅够一年之用。待你抵达大周王都,自有后续解药……”
暮风穿过幽谷,撩动她鬓角一缕青丝。
崔芷兰抬眸,声音冰冷:“记住,到了大周,当好你的崔家大公子……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想必你心中有数。”
“崔家待客,果然周到。”李墨白冷笑道。
崔芷兰不再多留,转身沿石阶徐行而上。
绛紫身影渐融暮色,唯余那枚羊脂玉瓶静静立在青石栏上,瓶身流转着温润而冰冷的光泽。
李墨白静立良久,终是伸手取过玉瓶。
指腹触及瓶身,寒意沁骨……
七日转瞬即逝。
丹霞城满目疮痍,焦土未冷,残垣间依稀可辨当日血战的痕迹。
崔家修士日夜不息,以法术粗略修补了主干道与几处重要殿宇,又运来大量赤炎石,在废墟之上临时筑起一座百丈高的朱雀台。
礼台通体赤红,无彩绸装点,唯铺一层素净的白玉砖。四角各立一杆玄色旌旗,旗面以金线绣着崔氏族徽,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没有鸾驾,没有仙乐,没有八方来贺的宾客。
这场婚礼,无关喜庆,只有算计。
午时三刻,李墨白出现在礼台下方,身着一袭织金蟠龙赤锦婚袍,腰束九转琉璃玉带,头戴七宝紫金冠,与崔扬当日穿着一般无二。
他拾级而上,目光扫过台下。
只见数百名崔家执事垂手侍立,而大周随行的鎏金仪仗、彩衣侍女,乃至那位始终护持在侧的灰衣老者,皆已不见踪影……
片刻后,他登上了高台。
玉瑶公主仍着那袭正红鸾凤嫁衣立于台心,珠帘掩面,身姿曼妙。身后两名崔家女修分捧鎏金香炉与素帛婚书,垂首静立。
焚香,三拜。
烟气腾空,未化龙形凤影,散入北风便了无痕迹。
盟誓时,双方只将龙凤玉珏相合,并没有滴入精血的环节,看起来草草了事。
“礼成——!”司仪长老高呼。
在所有崔家子弟的注视下,李墨白与玉瑶公主默然对拜。
至此,不管是否愿意,两人都已正式结为道侣……
当天夜里,丹霞城东南角,一座临时辟出的“漱玉苑”内,红烛高烧。
此处本是崔家一处待客精舍,临水而筑,素来清雅。如今为充作“大公子”的新婚洞房,匆匆布置了一番:廊下悬了几对赤纱宫灯,窗棂刻了鸾凤和鸣的图画,连院中那几丛素心寒梅的枝头,也被人系上了细细的红绸。
只是这喜庆终归浮于表面,掩不住那股子仓促与冷清。
夜风掠过庭院,吹得廊灯明灭不定。
正屋的门虚掩着,透出晕黄的光。
李墨白在院中静立了片刻,他身上仍穿着婚袍,在清冷月色下显得格外沉重。
白日里礼台上的种种,走马灯似的在脑中转过一圈——素净的玉砖,沉默的对拜,司仪长老那一声毫无波澜的“礼成”,还有珠帘后始终看不真切的那道身影。
他深吸一口凛冽的寒气,抬步上前,伸手推开了房门。
暖意混着一缕极淡的幽香,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倒算精致,地上铺着厚厚的银狐裘毯,踩上去悄然无声,四壁悬着几幅应景的“鸾凤和鸣”、“花开并蒂”彩画,墙角青铜兽炉中吐出袅袅的幽香,试图驱散这北境冬夜固有的寒意……
玉瑶公主已端坐于床沿。
她穿着白日那身鸾凤嫁衣,凤冠珠帘垂落,遮住了面容,双手交迭置于膝上,姿态端庄得近乎刻板,仿佛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没有一丝活气。
屋内静得能听见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响。
李墨白走到离床三步处驻足,目光扫过屋内陈设,那刻意营造的喜气在沉寂中显得愈发空洞。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寻个话头:“今日……仓促了。委屈公主殿下。”
珠帘纹丝不动,帘后的人亦无声息。
李墨白顿了顿,又道:“院中寒梅开得正好,虽系了红绸,倒也别致。北地苦寒,这‘漱玉苑’的景致,在丹霞城里算是清幽的。”
依旧没有回应。
李墨白心中微哂,自己这般没话找话,倒显得笨拙。
他走到桌边,斟了两杯温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漾着微光,随后持杯来到床前,将其中一盏轻轻放在床畔小几上。
“纵是演戏,也该走个过场。”李墨白声音平静道。
沉默又蔓延了片刻。
就在李墨白以为今夜将在无声中度过时,珠帘后,终于传出了声音:
“你不必说这些。”
那声音清冷如玉磬叩冰,字字清晰,却没有半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