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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6章 曹髦


更新时间:2026年01月04日  作者:甲青  分类: 历史 | 秦汉三国 | 甲青 | 蜀汉之庄稼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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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大汉太子刘谌率众前往青州边境时,伪魏伪帝曹髦,也面临着人生的第一次危机。

彭城,西暖阁。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纱,在殿内青砖上投下光影。

曹髦正临摹一卷《急就章》,他的身量还未长成,坐在宽大的漆案后,整个人显得有些瘦小。

笔尖在黄麻纸上走得认真,但腕力尚弱,墨迹时而虚浮。

殿外忽有喧哗声隐约传来,如远雷滚过宫墙。

曹髦笔锋一顿,侧耳倾听。

那声音里夹杂着哭喊、马蹄,还有某种……焦糊的气味,正随着南风飘进深宫。

“何人在外喧哗?”

曹髦搁笔,声音还带着孩童未褪的清脆,但已努力压出天子的威仪。

一名小黄门连滚爬进殿内,脸色惨白:“陛、陛下……是……是北城方向……”

“北城如何?”

“北城……北城的太仓……起火了!”

小黄门伏地颤抖:“奴婢听守门的虎贲郎说,是大将军……大将军下令烧的。”

“还有……还有好多大族的车马,被军士押着往北门去,哭喊声震天……”

曹髦猛地站起,疾步走到殿门前,推开阻拦的宦官。

远处北城方向,青黑色的烟柱正滚滚升腾,将午后的天空染成污浊的灰黄。

风中传来的焦味越来越浓,燎得人心头越发急躁。

“司马昭——!”

曹髦的愤怒的叫声,此时听起来,就是毫无杀伤力的稚叫。

“他一个臣子!一个臣子!谁给他的权,在朕的都城放火?谁给他的权,驱赶朕的子民?!”

“去查!给朕查清楚!司马昭到底在做什么?那些被驱赶的士民要去哪里?”

两个时辰后,曹髦的心腹小黄门匆匆回宫。

他换了一身粗布衣裳,脸上还沾着街市的尘土。

“陛下……”小黄门跪地,声音发颤,“奴婢……奴婢打听到了。”

曹髦坐在御座上,双脚才堪堪到达地面,但他挺直了脊背:“说!”

“市井都在传,说两年前……大将军曾派密使去长安,和汉国定了什么‘两年之约’……”

小黄门咽了口唾沫,“说汉国答应两年不攻魏,魏国就……就要把青徐二州献给汉国。”

“如今期限到了,汉国派了个姓庞的使者来催,大将军他,他就在青徐放火迁人,要把地方腾空给汉国……”

“还有……大将军在强迁各郡大族去辽东,不从的就杀。”

小黄门声音越来越小,“百姓都说,大将军这是……这是要学董卓迁都,把彭城变成洛阳第二……”

“砰!”

曹髦一拳砸在案上。

“好一个司马昭……好一个‘两年之约’……”

曹髦只觉得一股被羞辱的愤怒涌上心头:

“他把大魏的国土,当作他司马家的私产,想送就送,想烧就烧……”

“他把朕这个皇帝,当成了什么?泥塑木雕吗?”

他猛地从御座上跳下:

“传诏!即刻召大将军入宫议事!命他立刻停止焚地迁民,所有人撤回彭城!青徐一寸土,一粒粮,都不许再动!”

小黄门伏地:“陛下……大将军他,恐怕不会奉诏……”

这个话,直接让曹髦沉默了。

小皇帝甚至眼中闪过一丝退缩。

像小兽遇见天敌时本能的畏惧。

他知道司马昭是谁,他知道自己手中的玉玺,可能不如大将军府的一块兵符重。

但少年热血的愤怒,很快压过了畏惧。

“他不奉诏?”曹髦鼓起勇气,抬起头:

“那朕就亲自去大将军府问他!问问他这个‘周公’,是如何行‘王莽之事’的!”

他说这话时,声音还有些发颤。

“朕是皇帝。”曹髦轻声说,像在告诉自己,“大魏的皇帝。”

“备辇。”曹髦忽然提高了声音,“朕要亲往大将军府。”

“当面问司马昭,他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还有没有大魏的江山!”

小黄门迟疑了一下。

没想到被曹髦一脚踢过来,厉喝:“快去!你也要抗旨吗?”

小黄门只得硬着头皮,前去准备。

不一会,曹髦的玄色小辇出现在青石铺就的永巷中,四名黄门宦官抬着辇杠小跑疾行。

曹髦端坐辇中,双手死死抓着两侧雕栏。

他透过辇前垂下的素纱帷幔,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宫门。

“快些!”曹髦的声音从辇中传出,“朕今日定要当面问司马昭,他眼里还有没有君臣纲常!”

抬辇的黄门不敢怠慢,脚步更快。

永巷两侧的宫墙高耸如削,将天空割成一条狭窄的缝隙。

就在辇舆即将拐出永巷,踏上通往司马门的宽阔御道时,前方忽然传来急促的呼喊:

“陛下——留步!陛下——!”

三个身影从侧面的廊庑中踉跄奔出。

为首者正是侍中王沈,此刻跑得官帽歪斜,额上汗珠在阳光下显得油亮。

身后跟着尚书王经,跑了几步,差点跌倒。

最后被散骑常侍王业搀扶着,三人跌跌撞撞拦在了辇前。

“停……停辇!”

王经喘着粗气,竟直接跪在了御道中央。

王沈、王业也慌忙跪倒,三人一字排开,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抬辇的黄门吓得连忙止步,辇舆猛地一顿。

曹髦在辇中身子前倾,险些撞到前栏。

他掀开帷幔,尚还有些稚嫩的脸上带着冲天怒气:“王尚书!你们这是做什么?!”

“陛下……陛下不可出宫啊!”

王经把声音压低,不敢高声,甚至带着一丝丝恐惧:

“宫外,宫外如今情势未明,陛下万金之躯,岂可轻涉未测之地?”

侍中王沈抬起头,因为刚刚奔跑而冒出的汗水,正顺着脸颊滑落:

“陛下明鉴,按制,天子出宫,需虎贲郎清道,执金吾戒严。”

“今……今日诸卫皆在岗,若陛下轻出,恐,恐仪制不备,有损天威。”

他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

宫中守卫都是司马昭的人,皇帝出宫根本无人能保障安全。

曹髦从辇中站起,身躯在宽大的玄端朝服里显得空荡荡的。

他指着北城方向那滚滚升腾的青黑色烟柱,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那你们告诉朕!朕该怎么做?!”

“坐在这里,看着……看着太仓起火,看着士民北迁,看着青徐之地生民涂炭?”

“然后呢?等哪天……等哪天朕也该‘北狩’了,去那苦寒之地?”

他到底没敢直接说出“司马昭”三字。

几人不说话了。

大魏历代皇帝——除了文皇帝——哪一个没有东巡?

而且还是从雒阳一直巡到彭城。

真要逼不得已,去北狩辽东……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

“说话!”曹髦看着匍匐在地上的三人,大吼道,“你们说话啊!”

三人偷偷地低头相互对视,最终还是王业膝行上前,嘴唇有些哆嗦:

“陛下可下诏!按……按礼法,陛下若有垂询,当……当召臣工入宫奏对。此乃……此乃祖宗成例。”

“下诏?”曹髦气极而笑,眼中满是嘲讽,“王常侍,你觉得一纸诏书,能召来什么?”

“能召来忠臣良将,还是能召来……豺狼虎豹?”

最后四字他说得极轻,但在场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业胖胖的脸瞬间血色尽褪。

“陛下!”王经忽然提高声音,但随即又压下去:

“正因大将军可能不奉诏,陛下才更不能亲往!”

“陛下若在宫中,他纵有千般不臣,面上仍需维持君臣之礼。”

“陛下若亲至其府,他若闭门不纳,或……或稍有怠慢,则天子威严扫地,再无转圜余地啊!

说起“大将军”三个字时,王经只敢含糊而过,甚至不敢清楚地说出来。

曹髦愣在那里。

他站在辇舆上,低头看着跪在御道上的三位臣子。

虽然看不到他们脸上的表情,但他知道,这三位被自己视作心腹的臣子,是真的在害怕。

怕司马昭,怕祸及己身,怕这摇摇欲坠的魏室彻底崩塌时,自己会被碾成齑粉。

良久,曹髦缓缓坐回辇中。

素纱帷幔垂下,隔开了他与跪着的臣子,也隔开了他与宫门外那个他无力对抗的世界。

“陛下……”王经的声音从辇外传来,压得极低:

“臣等知陛下愤懑。但小不忍则乱大谋。今宫中耳目众多,陛下若轻动,恐事未发而谋先泄。”

“不若……不若先下诏试探,观其反应,再图后计。”

曹髦闭上眼睛。

永巷里的穿堂风掠过辇舆,素纱帷幔轻拂过他的脸颊。

这一刻,他只觉得无比的孤独,无比的无力。

这座冰冷的宫殿,和这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臣子,对他来说,都是囚禁自己的牢笼。

良久,他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像深潭死水:“回宫。”

抬辇的黄门如蒙大赦,连忙调转方向。

辇舆缓缓转回永巷深处,将司马门那对青铜铺首,将北城冲天的烟柱,将三位仍跪在御道上的老臣……

一点点抛在身后。

王经和王业两人,互相搀扶,颤巍巍站起,望着远去的辇舆,既悲又喜。

王沈抹了把额上的汗,官袍下的中衣已被冷汗浸透。

辇舆回到西暖阁时,夕阳正缓缓沉入宫墙。

曹髦坐在漆案前,看着案上那方螭钮白玉玺。

它很重,重得他需要双手才能捧稳。

“取诏帛来。”他说。

王经连忙研墨。

曹髦提起笔,手腕很稳。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与年龄不符的郑重:

“皇帝诏曰:大将军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司马昭,即刻入宫议事。青徐之事,朕欲亲闻。”

写完后,曹髦看着最后“亲闻”二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放下笔。

“用玺。”

玉玺按下时,发出沉闷的钝响。

诏书以最快的速度送至大将军府。

司马昭展开那卷由小黄门战战兢兢送来的诏书。

帛书质地是宫中上品,但上面的字迹,虽工整却笔力稍弱,像春日初发的柳枝,柔而欠刚。

“青徐之事,朕欲亲闻……”司马昭念到此处,忽然笑出声来。

侍立一旁的钟会问道:“大将军何故发笑?”

“笑陛下……年幼气盛。”

司马昭将诏书随手搁在案上,拿起那枚刚拟好的《辽东龙井祥瑞颂》帛卷,两相对比。

一边是稚嫩的天子诏,一边是老辣的祥瑞文。

他转头问亲信:“陛下派人来时,神色如何?”

亲信躬身:“据宫门守卫说……陛下曾欲亲至大将军府,后被王沈、王经、王业三人阻拦。”

司马昭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怜悯的冷漠。

他提起笔,在那份诏书的空白处,批了八个字:

“国事繁剧,容后入觐。”

“就这样送回宫中。”

司马昭将诏书递还:

“告诉陛下:青徐之事关乎国运,非当面可陈。待三日后,某自当入宫详奏。”

又递上《辽东龙井祥瑞颂》,“连同这个也一并交给陛下。”

亲信迟疑:“大将军,陛下若追问……”

“他不会追问的。”

司马昭望向堂外渐暗的天色,“他能做的……也就是在宫里生闷气罢了。”

他顿了顿,对钟会道:“士季,迁民之事加紧。”

“还有,《辽东龙井祥瑞颂》,可以散出去了。”

“告诉襄平那边,把‘双黄龙现井’的故事,说得再真切些,越详实越好。”

钟会脸上露出了然之色:“大将军这是要借天命,定迁都之事?”

“不是迁都。”

司马昭起身,走到堂前悬挂的铁胄旁,手指抚过冰冷的甲片:

“是迁鼎。彭城四战之地,北有汉,南有吴,早晚不保。”

“辽东虽寒,然有山海之险,鲜卑为援,足可立国。”

他顿了顿,“至于陛下愿不愿去……那就由不得他了。”

贾充低声道:“陛下性子刚烈,恐……”

“刚烈?”司马昭转身,轻蔑一笑,“公闾,你记住,刚者易折,烈者易焚。”

“陛下若懂事,某保他一生富贵;若不懂事……”

他没有说下去,只轻轻拍了拍那副铁胄,甲片相击。

宫里。

曹髦死死地盯着“国事繁剧,容后入觐”这八个字。

这八个字,就写在他亲手写的诏文旁,肆意地侮辱着他这个皇帝的威严。

“容后入觐……”曹髦喃喃重复,“他连敷衍朕……都懒得敷衍了。”

侍中王沈、尚书王经、散骑常侍王业三人垂首立于下。

王经上前一步,满是忧虑:

“陛下息怒。大将军既如此回复,便是……便是心意已决。”

“今宫中宿卫皆其旧部,彭城守军尽听其令。陛下若强要追究,恐……恐激生变故啊。”

“变故?”曹髦抬头,眼眶已是含泪:

“王尚书,你是怕朕……怕朕像废帝(曹芳)一样,被司马昭赶下龙椅吗?”

王经跪地,亦是泪流满面:

“臣……臣正是此意啊!陛下明鉴,废帝之事,去今不过三载,前车之鉴,殷鉴不远啊。”

“当时故太傅(司马懿)以‘昏乱失德’之名行废立,满朝无人敢言。”

“今大将军之势,更胜其父。陛下……陛下年少,来日方才。”

“来日方长?”曹髦忽然惨笑,“王卿,你觉得司马昭会给朕‘来日’吗?”

他的目光,落到诏书旁的另一卷帛书上。

这正是和诏书一同被送回,说是大将军的奏章。

曹髦伸手拿起,解开丝绦。

帛书展开的瞬间,一行工整华丽的隶书标题刺入他的眼帘:

《辽东龙井祥瑞颂》。

他往下读去:——

……襄平故井忽现异象。

有双黄龙出焉,长三丈余,鳞甲灿然如金,长须垂地,盘旋三日,鸣声如雷,乃腾空而去。

父老皆见,咸曰:此天命眷顾辽东,当为帝王之宅也……

当他读到“当为帝王之宅”时,再也忍不住地把帛书往三人脚下砸去。

手指颤抖地指着地上的奏书:

“司马昭……是连同这卷东西,一起把朕的诏书送回来的!”

“他想让朕去辽东,去辽东!”

“你们说,哪还有什么来日方长?”

王业颤声劝道:“陛下可暂作隐忍,待年长些,再……”

“待年长些?”曹髦打断他,“待朕年长些,司马昭早就把朕‘迁’到襄平去了!”

“待朕年长些,天下人只会记得辽东有个‘魏帝’,谁还会记得,大魏乃是天下正中?”

“我不去,我不会去的!”

王沈、王业、王经三人皆是伏地不语。

“你们退下吧……”曹髦看着三人的模样,满脸失望,跌坐在地,“朕……想一个人待会儿。”

三人躬身退出。

延熙十六年六月,司马昭以青徐事复书拒魏主曹髦入觐之召,并附《辽东龙井祥瑞颂》一卷。

髦得书,夜不能寐。

是夜,髦独坐西暖阁,展祥瑞颂复观之。

见“双黄龙现井”“帝王之宅”等语,忽掷卷于地,仰天而笑,笑声凄怆。

俄而取素绢,研浓墨,奋笔作《潜龙篇》,其辞曰:

伤哉龙受困,不能越深渊。

上不飞天汉,下不见于田。

蟠居于井底,鳅鳝舞其前。

藏牙伏爪甲,嗟我亦同然!

书毕,帝以指重叩“鳅鳝”二字,曰:

“司马昭以辽东之井为‘龙居’,视朕为何物?”

“彼所谓‘黄龙’,不过泥淖中鳅鳝耳!朕宁碎鳞于彭城,不迁鼎于伪井!”

侍宦有窥见者,密报司马昭。

昭得密报,召贾充、钟会示之。

充展诗卷,读至“鳅鳝舞其前”,面色骤变,惶然曰:“‘鳅鳝’之喻,其锋直指大将军……”

钟会细观诗稿,忽抚掌笑曰:

“‘蟠居于井底’,陛下自比困龙,却不知井底之龙,本为囚物,此诗非宣战,实哀鸣也。”

昭不答,取诗卷自观。

目光扫过“不能越深渊”“藏牙伏爪甲”等句,勃然变色。

至“嗟我亦同然”五字,忽掷卷于地:

“彼以‘鳅鳝’辱吾等,自比‘困龙’,是谓吾等为佞幸,彼为真龙耶?”

充伏地请罪,昭徐曰:“童子作此诛心之语……非童言也,乃天授之敌。”

遂令:“自今日始,宫门戍卫增三倍,凡帝所食饮、所阅简牍、所近侍从,皆需经虎贲中郎将成济亲验。”

“命太史令即日颁告天下:辽东龙井祥瑞,实应天命。着令有司筹备迁都事宜,三月内必启程。”

言罢,昭又目视地上诗卷,冷笑曰:“彼既以‘井底’嘲吾,吾便填平天下井,看龙栖何处。”

有史臣“小伙不错啊”曰:

曹髦聪慧早成,然生于僭伪之庭,处权臣窃鼎之际。

以冲龄作“鳅鳝困龙”之诗,譬犹雏凤张喙向鸷鹰,其志虽锐,其危益亟。

司马昭本忌其刚锐,见此诗而恶毒滋甚。

诗能刺骨,亦能招祸,悲夫!

然以汉室三兴之统观之,此实僭伪内讧,自取覆亡之兆也。

昔光武皇帝尝言:“天命无常,惟德是辅。”

观曹髦之困、司马昭之暴,岂非德衰祚终之验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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