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图弘得了这天地炉的名头,一时才将心中迷云散去,晓得这是宝物主人找上门来,要与他讨一番说法了。
思及赵莼之言,恰也和他那兄弟的猜测一般无二,能确定这名为天地炉的宝物,实则是天外传来,并非乾明界天所有。
如今面对此人,也未想到对方会如此凶残,才不过照面一见,就不由分说向他动起手来!
索图弘眨了眨眼,不禁是头晕目眩了起来,叫这些年来好不容易才攒下的气血,现在都如洪水泄闸一般匆匆向外流去。
意识到这点之后,索图弘那枚枯瘦干瘪的头颅,竟也立时呈现出扭曲痛苦的狰狞表情,嘶声大喊道:“不,不,我的肉身,我的寿元!”
伴着他那叫喊,地上仰躺着的无头躯体,便好似泡水一般鼓胀起来,皮肉里流淌的血液更有如小虫爬窜,鼓鼓囊囊将那皮肤撑起,只待啪地一声,就争先恐后地从躯体里冒了出来,溅落血红一地。
见此景象,便是不通此界道统,赵莼也能从体修一道的根法上,对眼前之景评断一二。
三千世界中,有得法粗浅的锻体修士,就是用丹药外物来强身健体,增壮体魄,索图弘的这番表现,正是与那服药太过,爆体而亡的症状相差仿佛,可见是平日里服食了太多增补气血的丹药,现在又被赵莼砍下头来,以至于肉身失魂,顿时就自行崩解了。
不过元魂未散,对道门修士而言,就还有夺舍重修的一条路走,虽不知乾明界天是否拥有类似法门,但看索图弘目眦欲裂,一副破罐子破摔的决绝模样,便晓得此人心中,应当是彻底绝了此念。
便听他撕心裂肺地叫骂道:“你这私渡上界的外贼,竟敢到我索图氏来撒野,待我禀报宗族,必要将你,啊——”
赵莼神情一冷,心说此人神智已乱,又偏激得连性命都不顾了,就是再行逼问下去,也绝不会有什么结果。如此,倒不如拔了文脉元魂出来,看玄门道修的搜魂之术能不能起些作用。
她点了点头,便自紫府当中调起一缕神识,猛地向索图弘的眉心处刺去。
五品的知广文士,说来也就和真婴修士相当,况且此界的心学文士,论起斗法神通,似乎也远远不如玄门道修,总像是拿着经书闭门造车之辈,不比道门修士肯豁出性命相争,所以颅内神宫防御浅薄,几乎是一击即溃,令赵莼的神识连阻碍都未受得几分,就在索图弘的元魂里兜转了一圈。
“嗯?此人竟是索图家老祖的亲生兄弟,看来我那天地炉,已多半是落入那位索图老祖之手了。”
赵莼抽回神识,掌下一道真元震去,那索图弘的脑袋便化作一团齑粉落下,再无什么文脉、元魂能留存下来。
见此,她又摇了摇头,暗道自己并非魂修中人,所以这搜魂之法也全是仗着自己元神强大,才能在索图弘的脑袋里进出无阻。而这样一来,只若是被她搜了魂的人,怕都是逃不过一个元魂破损的结局,就像是今日的索图弘一样。
“我这搜魂之法实在拙劣,若是落入魂道修士眼里,只怕要贻笑大方。幸好这索图弘修为合适,尚能经我试手一番,不然修为低了,承受不住神识,就会立刻魂飞魄散;修为高了,也容易反噬到我自己身上。嗯,看来以后要更谨慎些了。”
思索完了这些门道,赵莼才有心思分去其它地方。
依她在索图弘的记忆中所见,乾明界天的道统也并非明面上表现出来的这般简单。便拿这搜魂之术来说,想查探的索图弘近来经历,赵莼就不曾遇到什么阻碍,但要想剖析文脉,窥探索图氏的部份经文典籍时,她又会感到些许难以言状的蒙昧。
这样的感受,便像是触及了什么太过深奥的东西,总有一层壁垒将她隔开了来。
赵莼想起,索图家的先祖曾是一名二品文士,修为堪比洞虚大能,此族经书若为其所传,她一个通神修士窥探不了,也怕是理所应当。
既如此,所谓的圣人之学,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道统呢?
此事,还要放到以后,等进入了姑射学宫,再详细地研究一二。
而话说又回来,她今日为天地炉来此,却没能将此物夺回手中,只知道索图弘不解此物来历,这才不得不将天地炉送到历京,好叫那位索图老祖,他的同胞兄弟出手,来将天地炉的底细查探一番。
“索图羿身在历京,乃是当今金莱国姑射学宫的少祭酒,为三品治真文士,修为大抵与我相当。”
赵莼微微皱眉,不为索图羿的道行,只在于对方那层少祭酒的身份。什么索图家,金莱国,这些倒都是其次,唯有那姑射学宫比较特殊,凭借其开山祖师的身份,姑且是能算作丹丘圣人的宗派,对应到三千世界,怕也是不下于正道十宗的强大势力,倒不好像今日这样贸然动手了。
“也好,都在学宫之内,可留到日后一并料理,若不成,大不了就离开这金莱国,去与另外两圣接触一番。”
反正此地灵机充盈,也不是不能设法突破到洞虚再出来行走,只是那样耗时太久,就怕三千世界那边支撑不住。
想明白了这些,赵莼便又立起身来,顺手将那索三娘的性命收了,再纵身跃入云中,须臾飞遁不见。
与此同时,金莱国国都,历京城内。
姑射学宫设外、内、上三舍,今司阙氏族学的甲乙丙三字房,便是仿照学宫之例而来,世家族学大都如此,少有例外。
今日上舍之中,围坐学子二十余人,俱是那不满甲子年岁,就已晋入四品境界的金莱国天骄。只是按照姑射学宫对上舍生的考评要求,他们也须在两百岁前再进一品,不然便要除了名去。
若想一直留在学宫,肆意参阅圣人学问,就至少要升入三品境界,成为其中佼佼之辈,或是能作某一篇章的执牛耳者,这才能录下姓名,受聘为讲师,乃至于祭酒。
故堂下二十余名学子,对那高台之上端坐着的年轻道人,难免又生出了些羡慕之情,只恨不得坐在上头的,能是自己才好。
“今日讲学就到这里,尔等可有不明之处?”
那年轻道人一抖袍袖,随意地扫了堂下一眼,正是讲学结束,可以将心神略作松懈的时候,一股莫名之感却突然升上心头。
他身躯一震,目珠微微转动,不消多时,就确定了这份感受由何而来。
堂下学子便看见他霍然起身,脸色凝重道:“我今日有事在身,先散了吧。”
说罢身形一晃,立刻就从众人眼前消失而去,倒真是行迹匆忙,叫人诧异。
有学子不解道:“索图上师这是怎么了,走得竟这样匆急?”
亦有人干脆站起身来,言道:“上师的事,岂是我等能够掺和的,或许是大祭酒召见也不一定哪,毕竟索图上师天资卓绝,乃是下届丹丘论会,板上钉钉的人选之一,听说大祭酒对其爱重非常,十一月里总要召见个两三回,治学读书都要亲自指点。”
这话说得,便是要羡煞旁人了。
只是他等并不了解,索图羿此番动身,却是朝着西北而去,可惜未出历京,就被一股力道给阻了回来。
他脸色微变,不顾双脚还踩在天河水中,便不假思索地回身一拜,语气恭敬道:“弟子拜见大祭酒。”
然而身后并无人在,只有一道虚无缥缈的声音从上方降下,问道:“丹丘论会在即,索图羿,你要往何处去啊?”
索图羿不敢隐瞒,当即如实托出,言道:“却还未来得及禀报给大祭酒知晓,弟子那同胞兄长,刚才竟在川西道中亡故,想那动手之人还未走远,弟子便想赶了过去,将之捉拿处置。”
言罢,天上声音也是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竟是多了几分不豫:“想你求学多年,到了这般时候,怎还分不清个轻重缓急?你那兄长之事,到底也是索图家的家事,届时自会有宗族之人替你寻凶出头,何须出动你一三品文士,索图羿,你可想好了回话。”
此丹丘论会,乃是四大学宫裁论排名的大事,姑射学宫今有再进一名的意图,便要这金莱国的上院从文书、武御和礼乐这三道上各出一人来参会。其中的武御一道,一向是姑射学宫的薄弱之处,今只有个索图羿拿得出手,学宫大祭酒便要他勤学苦练,以图在那丹丘论会之前,尽可能地精进自身,如今自是不愿他分心旁顾,叫这小事绊足。
要说索图羿也是急火攻心,才知兄长死讯,就忍不住动身西行,待听到大祭酒责备下来,一番急怒便也泄了大半,此时更不禁连连告罪道:“大祭酒教训得是,都是弟子心急了。弟子这就返回学宫,只写了家书回去,叫族人们好生捉拿那歹人,尽早将此事做了了结,绝不敢因此扰了论会。”
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