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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雨纷纷扬扬,总是按时往来。
月底时分,雨水还没停呢,东都城就开始扰攘起来,数不清的头领陆续自全国各地抵达,天街上,坊市内,到处都是说着古怪河北话的人……想想也是,据说现在东都城里有近四百头领,这倒不算什么,但这些头领又不是一个人来的,许多人带着整队的文书、参军,而且既然到了,总免不了面上招呼,私下打探起来。
按照一些人的说法,上次东都城这么热闹,还是四年前的年底,那时候帮刚刚夺取江南,天下稍定,因为有很多战争期间的功勋者与降服者需要进行人事追认,所以除了少部分将领外,几乎所有头领都来东都叙职并参与年底的大会。
彼时真真是一副生机勃勃万物竞发的境地。
当然,现在也差不多……但又有点不一样了,主要是这四年太忙碌了一些,忙的大家昏头黑地的,呼啦啦四年就过去了。
都说之前暴魏亡国就亡在两任君主,一个严苛吝啬,搜刮压迫过头;另一个喜欢乱折腾,动辄百万人工,十万白骨,乃至于后来数百万人工,百万离散……那照理说新朝雅政,不应该讲究一个与民生息吗?
还真不是。
而且这不与民生息还真不光是打仗这个缘故。
仔细想想,四年前的五月雨到来前,军就入东都城了。秋后发兵,五路大军扫荡江南,前后两个月而已,根本就没有什么波澜,那场战事好像就两件事让人印象深刻,一个南梁国主萧辉在江都城外龙舟上自焚,六妃之中只有一个韩妃随之赴死;然后一个操师御在真火教总坛被围攻后,想跳入真火自杀,结果真火根本不上身,最后还是被几位帮宗师当场分尸……据说,这是赤帝娘娘又发脾气了,恨操师御无能。
但即便如此,赤帝娘娘也没干涉到江南统一,两个月战事结束,苦了几十年,又乱了十年的江南百姓欢呼统一,竭诚欢迎大明王师。
好不容易争到南下战帅一任的王龙头据说味同嚼蜡,跟人酒后吹牛争功都不敢拿这事与李、徐二位分辨。
再往后,不是没有战事。
譬如巫族那里两年又打了两仗,可规模都不大,主要是改制引发的叛乱,动员的范畴都没超过陇上……甚至最后一场叛乱到现在都还有传言,说是都蓝可汗是想学突利降了当龙头的,但张老相公却不停的往他那里送想叛乱的人,最后到被徐师仁徐龙头一箭射死在北海边上时都没降成。
那位两朝得入南衙的张老相公算是用巫族人的累累白骨垫上了自己二进南衙的路。
此外,还有一场西南夷之乱,都甚至称不上是叛乱,而是修路均田授田引发的动荡而已。
没错,这四年的后三年,老百姓对于新朝最大的印象就一个,唤作修河修路……均田授田制都不算的,那都两三个朝代下来的定例了,除非就是本朝更严格、公正一些,反而没什么感受……最大的印象就是这个修河修路!
这三年,从来没有过什么减少徭役的仁政,就是修!而且城池都不修的,就是修这两样,每年二十八天的固定徭役期限外,还要经常花钱募工去修。
张首席本人据说以前在河北亲自上手修,现在不出面了,可新晋升的修行者被遴选到了踏白骑后第一件事却还是去各地修这个,帮里宗师也要每半年轮换着去修,新科进士过了第一年后也要去修,地方官在任上也还是看你修的好不好……当然,这么着修,肯定修着修着就修出问题来了。
就好像当年大魏开国那位喜欢查豪强隐匿的土地,结果弄出来数倍于之前各个朝代的田亩一般,这修起来以后,水利还好,大家都认!路却是最容易出岔子的,于是前年秋收前,就有年轻官员逼着工期内修路把人逼死的事情,以及地方上为了讨好上官大平原上乱修路的事情闹出来。
最后好一番折腾,朝堂内闹了一大场,加上之前功臣赏赐压得低,大家心里早就不满,所以那一回搂草打兔子,差点把陈首相都给闹下去,最后变成了朝堂把军务部里的车驾司跟靖安台里的亭驿司,外加文书部分出一些人来,建立了官道部,外加新成立的水利部一起将修正经官道与水利权力收到了东都这里,方才把事情压下去。
当然了,东都老百姓都是通天的,都晓得那是外面的举措,内里则是张皇帝发了怒,包括梁嘉定、曹晨、郭敬恪三位资历、根基、功勋都极为深厚的大头领,外加七八位头领被逼着跟四五个刚上任县令的舵主一起退休。
此事之后,梁嘉定那句自古功臣未有如此之薄的言语以及单通海当场大耳瓜子的事迹,更是成为一个引子,继而在当年年底大会上通过了帮内国中考成法,开始以事压人,兼使帮内功臣的淘汰在法理上不再有任何限制。
当时没什么,好像事情过去了。
但去年淮南又忽然大旱,复又引起骚动,尤其是御史台中丞殷天奇主动辞官去位,新补上来的少丞白金刚远不如中丞窦立德稳妥,以至于一口气弹劾了多达七位大头领、十一位头领,外加二十九位出任郡守、县令、朝堂堂司的舵主,称他们救灾不力,然后引发了群体震动,以至于数十名大小头领主动寻到南衙,要求提前召开大会,复议考成法并反过来弹劾白金刚。
而这一次,失利的是这位号称“小白帝”的著名清官,刚正不阿如他,以过度弹劾、履职低下的罪责,拔掉了刚刚升上来的大头领身份,被贬斥到了原江都、现在的扬州郡为太守。
走的时候,半城相送,骇的那十几位之前被弹劾的头领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少人吓得年底自己请辞了。
其实这事情过去还没大半年,现在又匆匆聚集于年中开大会,竟然说是东夷大都督确定是死了,所以要打东夷……可是征东夷这事,这事不怕引发更大的乱子吗?
这才安生几年呀,就忘了大魏为啥而亡的吗?
到时候起大役怎么办?你张首席当年为啥造反?
“首席,我不想干了。”雨水淅沥,西苑杨柳林小白塔上,当朝首相陈斌气喘吁吁来到四楼,寻到正在擦拭敕龙碑的张行,语出坦荡。
“怎么说?”这几年似乎并没有半点衰老的张行回头看了眼已经有了不少白发的陈斌,并没有太吃惊。“又出什么事吗?”
“没有,就是太累了,力不从心,正好又要开大会,趁机换了省事。”陈斌寻到唯一一把椅子坐下来,幽幽以对。“至于说出什么事……其实仔细想想,这几年简直是海晏河清,就之前那些破事,当时觉得是大事,觉得处置的艰难,可事后一想,尤其是一看史书,跟其他朝代刚立的时候比划一下,咱们这简直就是盛世之典范……四五年了,也没死四五个龙头,更没杀几十个头领。”
张行点点头,却不置可否,只继续去擦其他石碑。
“但这几年还是各类琐事难对,以至于渐渐疲倦,心里也有些焦躁。”陈斌继续言道。“尤其是这几日殷龙头跟老谢分别过来,看他们气色,听他们说往江南巡修,去妖岛见闻,简直羡煞人!然后才忽然间恍惚起来,想起当年跟谢鸣鹤约定一起云游天下的。”
低头辨识敕龙碑上文字的张行终于失笑:“可是当年你跟谢鸣鹤约定一起云游天下,不是因为看到杨斌灭陈的威风、凶狠,晓得人生抱负就此无了,才起的心思吗?”
陈斌也尴尬笑了一下:“但这不是抱负成了吗?还远超当年想象……当年我想到最多也不过是辅佐陈主,励精图治,到了晚年在梦里北伐而定天下,何曾想过还有建国后署理四海?”
“老陈,咱们俩就不必说那些有的没的了。”张行终于站起身来,扔下抹布,负手走了过来。“我先问你,确实疲惫不堪了吗?”
“真干,总还能撑下去,但确实疲惫,此番请辞,不是作假。”陈斌站起身来,肃然以对。
“那好,我提两个条件。”张行来到对方跟前,不知道从哪里取了个新杯子,端起桌上冰镇酸梅汤给对方倒了一杯,然后递给对方。“其一,晚两年再走……最起码打完东夷人再走,于公,战后咱们彻底一统,内里稳固,再出什么大的人事变动不至于动摇局势;于私,你这几年说不得罪人,还是替我揽了不少怨气归于己身,有最后平东夷、妖岛,一统天下的首相功勋,将来离任了,无论谁继任,也不能轻易推翻你,指摘你什么。”
陈斌捧着杯子,略一思索便点头。
“其二,你要走,别的不管,得有两个人选摆好……一个是要在东南降人或者河北原来官军那些人里,挑一个顶大梁的,不然咱们建国功臣都在,内里要失衡的。”张行继续吩咐。“另一个就是想好首相继任是谁,不管是我自己有想法还是你觉得合适的,总得给他个支应,不能让他做个硬交接。”
听到这里,陈斌更是无话可说,连番颔首:“首席想的更妥当……只是首席既然这么说了,不知道这两个人选可有想法?”
“我自然有想法。”张行一边承认,一边竟然缓缓摇头。“但我要是说了,你不就不好提人选了吗?你先想,尤其是前一位,想好了告诉我,我自然会尽量配合你。”
陈斌再三点头:“其实第一个人选反而简单……谢鸣鹤正合适!他有威望、有功劳,南梁平定后又到了宗师,而且这几日我跟他交谈,看的出来,他既然在帮里干了这么多年,再出去游玩,说是游玩,其实也总是忍不住去观察风土人情,了解管理民生,算晓得民间疾苦了,不指望他继任首相什么的,但入南衙管理起一片事情来,总是可行的。”
“你不是要跟人家同游吗?”张行勉力听完,还是有些掌不住。
“他都游完了,也该我了。”陈斌倒是没有半点心理负担。
“那就让他来,先进来,这次大会安排上,你好好劝他,不行让他来找我。”张行毫不迟疑……这个人选确实没毛病。
陈斌终于将冰镇酸梅汤灌了下去。
而待他喝完,已经转回去继续看那些碑文的张首席忽然又开口:“既然来了,老陈,我再多问一句……首席跟皇帝的继任,你这个龙头领首相可有想法?”
刚刚喝完酸梅汤的陈斌略显惊异,但片刻后还是低声以对:“其实,这到底是几千年家天下……尤其是陛下你的功勋和威望,下面人加一起也不足以比较的,所以,我还是觉得陛下不要弄险,按照血缘,即便是陛下没有亲子,可到底有个亲外甥,收为养子,再让白龙头以皇后身份监国,就足够好了……但其实不着急,毕竟首席跟白中丞年纪都这般健康,将来真要想留子嗣,但有正经血缘,还是更好。”
“不错,我也晓得眼下外面都认我那个外甥,他上位,你们这些资历头领、文修进士和北地出身的人都会全力支持。”张行恳切道。“但我想,应该尽量避免首席这个职务的虚化,而且最好让跟皇帝是一致的……所以,若是此番出战东夷,出了岔子,让三娘以监国身份兼首席如何?”
陈斌这才反应过来对方一开始说的“人事变动”什么意思了,不由紧张:“这次征讨东夷,会有危险吗?便是趁机,咱们如今可是有三千奇经的!”
“两条龙呢。”张行笑道。“有把握,但总要有个计较……而且,便是抛开两条龙,也要有个说法,说句不好听的,就我外甥这个样子,拿什么去挤占三娘?”
“首席这般说,我自然无话。”陈斌想了一下,坦诚来对。“白中丞既是陛下唯一妻子,又是帮内功臣,还是大宗师,根基也不弱,东都、登州、荆襄都认她,司马正跟李定也要从她的……雄天王又是识大体的,有他在,便可压制徐大郎,我又能压住窦立德,没道理会出岔子。”
“那就好。”这次轮到张行点点头了。“那就先这么说……我再问问其他人,要是意见一致,就在这次会上设个制度,让三娘先担任副首席什么的。”
陈斌即刻颔首,便要转身下楼。
都走到楼梯口了,其人复又止住,回头来对:“首席。”
张行略显诧异抬头。
“我自家想过不止一次的,首席。”白发粘在鬓角上的陈斌就在楼梯那里立身言道,任由外面雨水潲到脚下。“我其实不是个宰相之才,现在能撑住,只不过是帮的制度好,一大堆国士之才拱着我,后面还有首席护着我,不然也早被那些货色给拱翻了……甚至再退一步,若不是当年得了帮里经营河北为根基的机缘,我根本不配参与其中,遑论如今梳理天下了。但话反过来说,我陈斌何其幸,能遇到首席,入了帮,得得偿平时所愿呢?所以,能做这五年首相,我委实感激涕零,也不该再挡着那些英豪国士之路了……此番求去,是我真情实意。”
说着,其人就在原地恭敬下跪叩首。
张行没有言语,也没有多余动作,只是静静看着对方,待对方起身后,微微一点头而已。
君臣就此告辞,而到了下午时分,随着散场鼓的敲响,南衙一人自紫微宫离开,主动造访了皇帝的居所,也就是西苑积翠宫,并在大魏皇帝亲自设计的假山平台楼阁里见到了正在用饭的张皇帝一家。
具体来说是张皇帝在带着一群孩子吃饭。
“给徐大郎弄双筷子。”张行喊了一句,却在指派白有礼,也就是他的小舅子,后者是这群孩子中年纪最大的一个。
白有礼一声不吭,跑过去添了一副碗筷摆到桌上,然后低头一礼,方才回到位中,与其他几个孩子一起吃饭,果然有礼。
徐世英用一种奇怪的目光扫过那孩子后背,然后看向张皇帝:“首席召我何事?”
“不急。”张行也看了眼那些孩子,只从容用餐。
徐世英见状,也随之而动。
过了一阵子,孩子们吃完,在白有礼的带领下向张行辞别,然后一起乱糟糟从后面的梯子上跑下,张行这才开口:“找你来,是要托孤。”
徐世英沉默片刻,竟然没有过分的惊疑,只冷静来问:“首席何出此言?是担心分山、避海两君吗?”
“肯定是要计较的,如今这天下能伤我的,怕是只有这几条龙了。”张行认真以对。“不过,真要计较的话,肯定也不能只计较这一次,得把章程摆出来,把眼下的情况跟方案给亮出来,省的真出什么动荡,而你比我年轻,或者说开国功臣中就你最年轻……托付你后事本属寻常。”
徐世英点点头:“我想也是如此。”
“若是这一回有什么差池,我想让三娘挂首席再监国,此番处置则先做副首席。”张行言简意赅。“你觉得如何?”
“是要让白龙头名正言顺吗?”徐世英没有半点迟疑。“若是建国前,怕是还有人嘟囔什么,但眼下断无此类事端的,首席通下风,到时候不会出岔子……也委实用不着寻我来做托孤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张行摆手。“我说托孤……是说万一日后三娘选定了人以后,结果这几个孩子里面还有折腾的,你直接处置了,不要生乱……跟国家安稳比,他们什么都不是,偏偏不好让三娘沾血。”
徐世英沉默片刻,忽然苦笑:“倒是我多虑了,我还以为首席……也罢。”
“你这个年龄……”张行继续吩咐道。“没必要一直占住一些特定的位置,等这次东夷、妖岛打下来,出去做一任巫族、东夷的大都督,然后再回来,便足够名正言顺了,这是其他人想学都学不来的路数。”
“都听首席吩咐。”但话到这里,其人还是苦笑。“所以此番征伐东夷,首席还是有意用李龙头做战帅吗?”
“不错,李定为正,你为副,三娘进到登州为后,踏白骑全员汇集,王叔勇、徐师仁、伍惊风前锋与左右翼,司马正为中军,南面牛达、周行范率水师,北地诸军为北面偏师……包括殷龙头在内我还想试着请冲和道长与孙教主一并随行,这也是为何殷龙头已经退休却还过来的缘故。”张行正色道。“十五万大军,三十万民夫,三年积聚、整编、安抚人心,狮子搏兔亦用全力,绝不给东夷任何机会!就是要一统四海,再无分毫外地!”
徐世英点点头:“正该如此!正该如此!”
晚间的时候,雨水还是没有停,白有思自靖安台忙碌归来,立即察觉到张行在等她,便径直跃上假山台阁,坐到张行身侧,与之并肩,然后询问。
张行当然也没有遮掩,将今日两次与人相会之事详细相告:“今日下午在小白塔那里,陈斌来寻我……经此一事,我倒是觉得应该要将后续承接做出个讨论来了。”
白有思听完之后,倒也没有反对,反而是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你觉得此番会圆满吗?”
“单以天下一统以及眼下建国立制的成果,便是再加两条真龙,也还是明显有所不足。”张行恳切回答。“但今日陈斌一来,我确实有些心血来潮。”
“我想也是。”白有思微微颔首。“其实司马正之外,还有明显两处可用之物……”
“我知道,一个是见首不见尾的呼云君,另一个是苦海里的罪龙……前者倒罢了,后者足堪大用。”张行认真道。“此番若成,回来后就可以考量这件事了……只是三娘,若是这般,你该如何?”
白有思闻言反而笑了:“若是你真能成就至尊,我正好要做女皇帝,到时候文成武德,说不得要废了你外甥,也不耽误自己化龙而走,乃至于尽得你未成之事,也做了至尊呢。”
张行失笑,忽然来问:“若是你来选,你觉得陈斌之后,该用谁来代替?”
“窦立德。”白有思脱口而出。
“为什么是他?”张行好奇来问。
“首先是能力。”白有思认真道。“他有自己的根基,有根基才有能用的人,之前还有些眼皮子浅,但这些年在御史台逐渐晓得国家如何运作,以他的聪慧和钻研的程度,自然足堪使用;其次是他虽然有些根基,却不足以动摇谁……最起码他连独立领军的经历都无,修为也不足;最后,他本人必然乐意担当此任。”
张行不置可否,继续来问:“窦立德之后呢?”
“徐世英?”白有思状若有思。
“徐世英之后呢?”
白有思终于笑出声了:“你让我来选,便是说你早日证道了,由我来主政,可若我主政,经过他们两人还不能建立威望,自行挑选,岂不可笑?”
“你若自行挑选,”张行忽然揽住对方。“几个孩子选谁?”
白有思思绪晃动,身体也微微摇动起来:“眼下自然是你外甥,这是血缘之亲近……但若咱们有自己的子嗣,自然是咱们的子嗣……说到底,后代如何其实与我们无关……你是想要个孩子吗?”
说到最后,明明两人修为都已经到了极致,却还是如小儿女一般,干脆贴到对方耳边来问。
“看天意吧!”张行的回答一如既往的随意,但这一次却将对方紧紧抱入怀中。
雨水淅沥。
又过了数日,宣仁宫大殿内,因为东夷大都督郦子期终于发丧,帮正式破格召开全帮头领大会,商议战事。
东都内外,地方军中,一时汇集而来之头领以上者,数量达到惊人的四百零二人——恢复了旧日大魏疆域后,帮其实非常谨慎,并没有大肆扩展对应的头领数量,以至于专门调整了各郡大小后,依然会出现非资历郡守连头领都难得的地步,只是即便如此,帮目前的总头领人数还是达到了惊人的五百之数。
只能说,今日为了确保大会决议之重,已经尽量做了汇集。
“郦子期肯定早就死了,咱们也知道,只是他不发丧,咱们也愿意等一等……”
“徭役没那么重,三十万人足够了,主要是物资都已经到位了……真要是哪里有些缺乏,可能是水手吧?”
“为何不先打妖岛?”
“关键在于两位至尊,但至尊不下场,所以此战其实决战在于。”
“听说了没,司马龙头可能要做战帅?”
“这几年你在东平做的不赖。”
用过廊下食,窦立德提前进入大殿,大白天的,只觉得一股潮热之气迎面扑来,比外面下雨还潮,四下去看,到处都是聚拢起来的头领们,多的七八人一圈,少的三五人,便是特立独行如白金刚,周边也有几位金刚头领挤在一起说话。
实际上,在扫到白金刚之后,窦立德便准备过去了,不管如何,对方到底曾是自己副手,而且此人当日之举,一面固然是不得人心,一面却也甚得人心,正该摆出姿态来。
只不过,当他闯过人群时,周围人纷纷拱手称好,颇有几位热情之辈以及昔日有经历的老兄弟。
结果,当他看到据说今年要退让出大头领位置的高士通,准备临时过去握手言欢时,刚一转向,一侧台阶上又有人来喊自己:“窦龙头,许久未见。”
窦立德扭头含笑去应,见是司马正笑吟吟来招呼,便干脆再度换了目标过来,远远也招呼:“司马龙头,许久未见,程龙头、秦大头领,你们说什么呢?这位兄台竟然面生……不知道是怎么称呼?”
“我来与你们介绍。”程知理抢着来言。“这便是渤海太守王代积,他之前都负责转运河北物资到登州的,少有向中枢汇报,几次开会也都没到,所以你不认识……我们聊了许久,恨不能晚上同塌而眠,你莫来抢夺。”
窦立德大为惊叹:“兄台就是王九郎?河北治绩两年都是第一的王太守?!我代河北百姓谢过王兄!”
“哪里,哪里!”王代积笑靥如花,嘴都合不拢。“窦中丞公正廉直的名号才是天下共知!”
秦宝也掌不住来笑:“窦龙头,我跟程大哥已经替登州百姓谢过了,你换个言语。”
窦王二人丝毫不以为意,两人一起向前迎上,紧紧握手,都觉得相见恨晚……前排苏靖方原本正在与韩二郎等人低声说话,看到自己岳丈来了,干脆趁机溜走。
整个大殿真真是乱成一锅粥。
这个场景,怕是至尊来了,都要喊个七八嗓子,才能恢复秩序。
实际上,须臾片刻,陈斌、魏玄定、柴孝和、张世昭几位南衙相公和王叔勇、徐师仁、牛河、魏文达等几位北衙禁军首领外加几位大部总管一起说说笑笑进来,都不能让屋内噪音稍微顿上一顿,反而更加喧嚷。
而眼瞅着时间将近预定好的正午,张行和白有思也携手而来,一直到了正中间的位子上方才撒手,而张首席也不与人打招呼的,只是拿起旁边摆放的建议会议文书,侧身去翻看。
看了第一页,周围声音渐渐就小了,翻到第二页,之前言语之嘈杂只变成桌椅碰撞和脚步声了,待翻到第三页,还没认真看内容呢,整个大殿中忽然就只有外面雨水滴答作响了。
张行本来丝毫不管,准备认真看完了所有内容的,还是雄伯南提醒了一句:“首席,可以开会了。”
张行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了什么……自己跟这些人,尤其是新晋的头领,其实已经既无私人的交集,也无什么公务上的关联了,所以才会如此……而大部分人这样以后,便是熟悉自己的人也会被裹住。
这似乎是好事,但还是让人不安,可仔细想想,似乎也无所谓,因为这就是人之常情,是一种理所当然。
沉默了一会,他忽然的、莫名的对即将开始的战事起了一丝躁动和期待,于是抬手制止了原本要主持会议的魏玄定,只主动开口,声音伴随着镇压了燥热的寒气,响彻了大殿:“诸位,咱们开会!我先问你们一句,之前在长安城外登基时,你们向我立誓,保证要尽力随我一统四海,使生民无长久分裂征战之苦,今日如何?”
平日颇多疲态的陈斌此时站起身来,将佩剑泰阿横起,昂首做答,声音宏亮如钟,彷佛当时他在场一般:“回禀首席、陛下,臣等一日都不敢忘记!”
外围二十一位在职之龙头,虽然颇多人心中无语,却也只好一起起身,扬声重复了一遍。
接着是八十四位大头领,二百九十六位头领,也都依次来应。
张行这才抬起头来:“四百零二手,既如此,那就商议一下人事布置,发兵吧!”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出兵决议已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