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卷
正文卷
2015年BJ田径世锦赛男子200米决赛的赛道上。
鸟巢观众的呐喊声浪几乎要掀翻穹顶。
电子计时器的数字跳到16秒03的刹那，150米标记线被两道紧紧咬住的身影同时踏过。第4道的谢正业，第7道的加特林。
肩线堪堪持平，像两发被压缩到极致的炮弹。
正等着在最后50米的直道上炸出胜负的惊雷。
此刻的加特林，早已没了前100米弯道的游刃有余。
快34岁的身体，是一台在田径赛道上高速运转了十余年的精密仪器，可再顶尖的仪器，也扛不住时间的磨损与高强度对抗的过载。
他的呼吸渐渐粗重得像是破旧的风箱。
每一次胸腔起伏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滞涩。
汗水顺着额角暴起的青筋汹涌而下。
砸在印有“2015IAAFWORLDCHAMPIONSHIPS”字样的跑道上。
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又被热浪迅速蒸干。
前150米，他靠着浸淫赛场多年的技术本能，死死掐住了节奏——弯道上克制的摆臂，像精准的罗盘一样校准着身体的倾斜角度，核心肌群绷紧如淬火的钢板，将横向惯性一点点消化。
可进入直道后，躯干牵引摆臂法的高能耗特性。
终于在他的身体里引爆了体能危机。
他其实知道自己要怎么做，或者该怎么做。
但就是不敢这么做。
原因很简单，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快到极限了，再多一点，如果是年轻的身体还好，透支也能超频运行。
但是年纪大的身体呢？
很有可能超频一下，你就爆缸了。
这也是为什么年纪大的运动员很难全力以赴的原因，很难把自己逼到极限，甚至超越极限的原因。
究其原因就是不敢。
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
这个年纪如果爆缸一下。
不知道还要花多少时间恢复，可能就永远退出高水平行列了。
加特林花这么多时间恢复，可不是为了就这一下回到解放前。
人一犹豫，思想就会被禁锢。
思想被禁锢，身体就难以运转自如。
起码现在人的身体还是被你的思想控制的。
你再强的人如果不用力。
你也可能发不出什么力来。
160米。
他的右臂后摆幅度肉眼可见地缩小了。
不再是前半程那种如钟摆般稳定的律动，每一次牵拉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背阔肌的酸胀感早已突破了肌肉耐受的阈值，蔓延到整个肩胛区域，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刺。
加特林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步频在下降。
从弯道进直道时，悄然跌了0.3秒。
步幅也跟着收窄了半掌的距离。
这是体能流失最直接的信号。
是34岁的身体在发出的警告。
它撑不住这种攻击性的发力模式了。
可身侧左手边几个道次的谢正业。
却像是一台被点燃了引擎的超跑。
正踩着最狂暴的节奏，在150米的节点上，开始释放自己最恐怖的武器。
那被苏炳添和教练组反复打磨、堪称“历史级”的速耐能力。
现在绝对算是历史顶级了。
不然，拿过来用这么科学的条件给你训练，这么先进的科学理论给你打基础，你还不能把自己的潜力升一个等级。
干脆就不要跑了。
浪费资源。
21岁的谢正业，此刻的呼吸依旧保持着惊人的节奏，每一次吸气吐纳都精准地卡在步频的间隙里，没有丝毫紊乱。
他的躯干牵引摆臂法，依旧是那种带着破釜沉舟气势的凌厉。
右臂后摆时，背阔肌贲张如隆起的小山，肩胛骨微微耸起，带着一股狠劲拽着躯干扭转，每一次发力都像是要把空气撕开一道口子。
包括核心肌群，是年轻人独有的、充满弹性的钢铁防线，在高速扭转中稳稳托住身体重心。
没有一丝晃动。
或者说是对比加特林，没有什么晃动。
当然这就够了，因为他是对手。
本来就不是最前面的博尔特和布雷克，不是吗？
干掉加特林就够了。
这一点一直是本场比赛还没有开始前。
谢正业的团队就定好的目标。
那些从背阔肌、斜方肌传来的酸胀感。
在他的身体里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涟漪。
年轻的肌肉纤维，正以惊人的效率代谢着乳酸。
糖原储备依旧充沛得像是蓄满了油的油箱。
这就是苏神最看重的东西，是谢正业身上最宝贵的天赋。
教练组的数据分析表里，清晰地标注着谢正业的速耐参数。
他的乳酸阈值比同年龄段顶尖的选手高出20。
最大摄氧量达到了惊人的78ml/。
即便是在200米跑至150米的极限状态下，肌肉的能量输出效率依旧能保持在峰值的85以上。
这样的素质，放眼世界田径史，都是能和未来大佬莱尔斯掰手腕的存在。
莱尔斯赖以称霸的，正是后程50米的无解加速。
而谢正业，恰恰拥有和他同等级的速耐资本。
上一世谢正业拥有还没有超进化之前的莱尔斯的速耐潜能。
那这一世的谢正业自然要拥有超进化之后莱尔斯的速耐潜能。
这么多年的训练，不就是为了现在吗？
鸟巢上奔跑。
即便是谢正业。
也没有几次机会啊。
最巅峰可能也就这么一次了。
不把握绝对不行。
只要是中国的运动员，谁会不好好把握一次鸟巢呢？
此刻，这资本正在鸟巢的赛道上，转化为最直观的速度优势。
160米，谢正业的左肩已经悄悄追上了加特林的肩线。
他能感觉身侧加特林粗重的喘息声。
余光甚至能看到对方紧绷的下颌线。
能感受到那台老发动机的转速，正在一点点往下掉。
虽然隔着几个道。
可不知道为什么，谢正业就是有余力这么做。
而且越通过观察加特林，他越能给自己信心。
他没有急着发力，只是稳稳地踩着自己的节奏，每一步蹬地都像是踩在鼓点上。
脚掌扒住跑道的瞬间，股四头肌与臀大肌同时爆发，将力量顺着大腿传递到全身。
摆臂依旧凶狠，右臂后扯的力道没有丝毫衰减，牵引着躯干。
带动着双腿，像是一道红色的闪电，在赛道上切割着空气。
到这个地方，谢正业反而开始更加注重整体的节奏。
因为这个时候到了最后50米，在200米的分段里面就开始变成了节奏以及速耐的考验。
考验的不再是你的加速能力，而是你保持速度，降低你掉速的能力。
加特林感觉到了。
他感觉到左边那方的年轻人，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正一点点逼近。
他想咬牙提速，想再次绷紧核心，想把摆臂的幅度拉大。
可身体却像是被灌满了铅。
而且微微一提，身体肌肉的酸痛感和撕裂感。
都在加剧。
一下子又让他清醒了不少。
没办法呀，年纪大了就是硬伤啊。
竞技体育就是这样啊。
即便你是迈克尔.乔丹。
都敌不过时间啊。
34岁的肌肉，已经无法再响应大脑发出的指令。
乳酸堆积的刺痛感，从大腿前侧蔓延到腰腹，再到肩胛，像是一张无形的网。
将他的每一次发力都牢牢困住。
他的步频越来越慢，步幅越来越小，曾经如巡航导弹般稳定的跑姿，开始出现细微的变形。
这就是体能对节奏的致命干扰。
在田径短跑的世界里，节奏是生命线，而体能，就是维系节奏的基石。
当体能告急，再精湛的技术也会沦为空谈。
加特林太清楚这一点了，他曾无数次在赛场上靠着后程体能优势拖垮对手。
可今天，他却成了那个被体能拖垮的人。
或者说自从这次复出之后，他就已经后程很难让人吃瘪，反而自己频频在后程吃瘪了。
170米，谢正业的身影已经和加特林并驾齐驱。
鸟巢的观众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谢正业！谢正业！”的呐喊声浪。
像是一双无形的手，推着他往前冲。
强势激发着他身体里的肾上腺素。
仿佛比平常跑起来更加轻松。
更加有力。
更加躁动。
再加上他现在已经感觉到了优势。
那更是刺激他的内心，发挥自己的潜能。
在鸟巢拿下奖牌。
就是谢正业的终极愿望。
虽然拿不下金牌或者银牌，但是这枚铜牌。
必须留在鸟巢。
他的眼角余光瞥到了加特林紧绷的侧脸。
看到了对方眼中闪过的一丝无奈。
他知道，机会来了。
180米，红色的塑胶跑道在脚下飞速向后掠去。
鸟巢的呐喊声浪已经模糊成一片轰鸣。谢正业的胸腔里。
心脏正以每分钟200次的频率疯狂搏动。
每一次泵血都带着灼人的热度，涌向四肢百骸。
但他的眼神，却依旧像鹰隼般锐利，死死盯着前方的终点线。
其其实谢正业都不知道这个欢呼声是不是给自己的了，他已经没有余力去听。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超过。
拿下在第7道的加特林。
这就是他脑子里唯一的想法。
这不是加速的时刻，是守住速度的时刻。
短跑的最后20米，从来不是比谁跑得更快，而是比谁的速度掉得更慢。
人体的肌肉在高速奔袭180米后，肌糖原早已濒临枯竭，乳酸堆积的刺痛感像无数根细针。
扎进背阔肌、股四头肌、核心肌群的每一寸纤维里。
此刻的较量，拼的是速耐天赋，是身体对抗乳酸的耐受度。
是把每一步的速度损耗压到最低的本事。
谢正业深谙此道。
他没有试图拉高步频，更没有盲目加大摆臂幅度，只是死死咬住自己的节奏。
躯干牵引摆臂法的发力模式纹丝不动，右臂后扯时依旧带着背阔肌的酸胀感狠狠牵拉，肩胛骨耸起的弧度分毫不差。
牵引着躯干扭转的角度精准得像卡尺量过。
他知道，任何多余的动作都是在浪费体能，都是在加速速度的流失。
他要做的，就是把这套动作刻进肌肉记忆里，让每一次摆臂、每一次蹬地都成为本能。
极致年轻的身体，正在爆发出对抗乳酸的恐怖韧性。
更不要说，他的乳酸阈值远超常人，肌肉细胞代谢乳酸的效率，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管你是不是背阔肌的酸胀感越来越强烈。
反正在21岁的谢正业这里，却没有演变成撕裂般的疼痛。
他可马上就要生日了。
他要把这个作为自己的22岁礼物。
作为年轻人，没有什么比建立功勋更让他感觉到荣耀。
而且是在家门口亿万观众的注视下取得荣耀。
这到时候可以吹一辈子呀。
大腿前侧的僵硬感在每一次蹬地后短暂缓解，又被下一次发力覆盖。
他的步频稳稳地维持。
就感觉这加特林看起来就像是……没有丝毫下滑。
步幅也依旧保持着巅峰状态的宽度，脚掌扒地的瞬间。
臀大肌与股后肌群的发力依旧扎实，没有太多虚浮。
就仿佛是在告诉第7道的加特林。
告诉每一次目光扫过来的加特林。
自己还有多的是体能。
自己比你轻松的多。
甚至有一次两个人在跑的过程中，目光相互交汇。
谢正业更是给他投去了一个轻微蔑视的眼神。
更加刺激了加特林。
加特林这个时候实在是忍不了了，想要拔腿往前。
但是很可惜啊。
年纪大了就是年纪大了。
知道什么叫老胳膊老腿吗？
你越是想这么做，你的心是这么想的，但是你的身体。
支不支持你这么做？
反正加特林这么搞的，100米是不支持。
200米呢。
当然是。
同样不支持。
如果说谢正业的速度，是在以肉眼可见的极慢速率下降。
那么加特林这么一搞，反而速度下降的更快。
重心有些往前飘。
都要快压不住了。
34岁的身体，在这一刻露出了大量疲态。
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原本保持的节奏散乱。
中年人的热情是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的。
这个所有中登应该都明白。
加特林偏要硬来。
那么结局就只有这样。
他的摆臂幅度肉眼可见地缩小了。
右臂后扯时的力道弱了半截。
肩胛骨耸起的高度矮了一寸。
躯干扭转的角度也开始飘忽。
曾经如钢板般紧绷的核心肌群，此刻像被抽走了钢筋的水泥墙。
微微晃动着。
体能的崩盘，让他再也无法维持摆臂与躯干的联动性。
他的步频跌到了4以内。
步幅更是收窄了足足两掌的距离。
每一步蹬地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脚掌与跑道的接触时间变长了。
蹬地的反作用力弱了，速度下降的速率，比谢正业快了一倍不止。
185米。
谢正业的左肩已经悄悄超过了加特林的肩线。
在同样的水平线上僵持，加特林自己给自己露出了破绽。
想要催动身体，强力爆发，反而起了反作用。
这个时候节奏更加稳固，更加专注自己节奏维持的谢正业……
反而是杀出重围。
他的眼角余光瞥见了加特林紧绷的侧脸，看到了对方咬紧的牙。
看到了那布满汗水的额头上，暴起的青筋在微微颤抖。
感觉是什么？
感觉当然就……
仿佛，他都能听到加特林粗重的喘息声。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滞涩，像是风箱被卡住了活塞。
呼哧呼哧作响。
但谢正业没有丝毫松懈。
他的呼吸依旧卡在步频的间隙里，每一次吸气短促而有力，每一次吐气带着胸腔的灼热。
摆臂依旧凶狠，却又精准得可怕。
右臂后扯的力道，刚好能维持躯干的稳定，刚好能带动髋部的扭转。
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他的身体前倾角度没有变，重心压得稳稳的。
像一艘劈波斩浪的战船。
在乳酸的惊涛骇浪里，稳稳地向前航行。
你别说是有多稳，肯定比不了布雷克和博尔特这些怪物。
但是稳不稳，还是跟谁比。
还是那句话呀。
比不过博尔特布雷克没关系。
比你加特林稳就行。
190米，最后10米的终点线已经清晰可见。
加特林拼了命地想稳住节奏。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试图再次绷紧核心，试图把摆臂的幅度拉回来。
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乳酸的刺痛感彻底淹没了肌肉的发力信号。
大腿前侧的肌肉开始抽搐。
背阔肌的酸胀感变成了撕裂般的疼痛。
他的速度。
在以雪崩般的态势下滑。
而谢正业，依旧在以最慢的速度掉速。
他的步频还是那么稳，步幅还是那么宽。
右臂后扯时，肩胛骨耸起的弧度依旧锐利，躯干扭转的角度依旧精准。
年轻的心脏还在疯狂泵血。
要把最后一丝能量输送到每一块肌肉里。
十万人注视的余光里。
谢正业的身影。
正在一点点地。
一寸寸地。
从加特林的身侧，挪到了前方。
那不是爆发式的超越，是耗出来的超越。
是用历史级的速耐，把加特林的体能耗到崩盘。
把加特林的节奏耗到崩盘。
然后。
把自己的速度损耗压到极致。
一点点磨出来的领先。
“结束了。”
大概在180米附近的时候，苏神就已经看出了端倪。
听他的语气。
赵昊焕都懒得多问，就知道是在说谁结束了。
195米，谢正业已经领先了半个身位。
加特林已经没戏。
加特林的视线里，已经能看到谢正业的侧面背影。
他能感觉到，那个21岁的年轻人，像一道打不垮的屏障。
挡在了他和终点线之间。
他想发力，想冲刺，可双腿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踩在自己的神经上。
该死！
该死的我为什么不能年轻十岁！
如果年轻十岁！
我肯定不会不如他！！！
是啊，年轻十岁的话。
你正在竞赛呢。
上场的资格都没有。
还比一个屁。
此刻，最前方的两道黄色闪电早已绝尘而去。
尤塞恩·博尔特的步幅舒展如鲲鹏展翅，每一次蹬地都带着君临天下的霸气。
身后的布雷克死死咬住。
牙买加双雄的对决点燃了全场沸点。
195米。
博尔特与布雷克的身影早已冲过终点。
谢正业的双眼死死锁住前面的终点线。
21岁的躯体里，历史级的速耐天赋正在爆发。
步频虽然进一步下滑，可反正只要比你家的零下滑更少就行。
躯干牵引摆臂的弧度分毫不差，右臂后扯时背阔肌贲张如铁，肩胛骨精准耸至极限。
牵引着躯干扭转，带动髋部送出最后一程。
乳酸的刺痛感如针砭骨。
却被他咬碎在牙关里。
或者在这种大家的热烈加油氛围中。
在这种宏大中。
他早就感觉不到多少刺痛。
要感觉那也是待会的事。
不是现在。
最后3米。
谢正业猛地压低重心，身体前倾如蓄势的弓。
他的左肩追上终点线。
胸膛贴着。
最后一步蹬地都像是踩碎了空气。
最后1米！
谢正业的躯干猛地扭转。
右臂后摆到极致。
整个人如出鞘的刀。
向前窜出。
他的胸膛。
先于加特林大概一个身位。
撞上了电子计时毯的感应区。
电子屏上的数字疯狂跳动，最终定格——
尤塞恩.博尔特第19秒04，WR。
尤罕.布雷克19.12。
谢正业19.67。
加特林19.70。
鸟巢的呐喊声浪轰然炸开。
震得跑道都在颤抖。
谢正业踉跄着停下，双手撑膝。
大口喘着粗气。
汗水混着别的什么砸在跑道上。
溅起细碎的光。
他知道自己赢了。
战胜了这个赛季实力更强的加特林。
以弱胜强的感觉。
总是如此美好。
难怪……
苏总这么喜欢以弱胜强。
的确。
很爽啊！！！
正想着呢，耳边似乎传来了杨剑也反应过来的声音。
还有刘祥。
似乎都在大声吼着什么。
具体是什么谢正业没太听清楚。
但是他可以肯定。
这些话里面。
带着自己的名字。
而这个话里面有自己的名字。
就已经够了。
足足的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