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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蛊之人多阴冷,那个试图抓‘瞎子’做交替的却是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实在不似中了蛊的样子。
“我不知道这群互相调换的棋子究竟是谁?也不知道背后还有没有人在其中调换了什么人,”抓了一把马车中摆放着的用于解闷的棋奁中的棋子,看着掌心中抓握到的那混迹在一起的黑白棋子,他笑了笑,说道,“下棋之人也好,还是旁观的看棋之人也罢,谁又分得清谁是谁?甚至最后一击必胜的那颗棋子一旦离开棋局重新丢回棋奁中,便与旁的棋子再也分辨不出来了。”
“即便自作聪明的为这颗上一局至关重要的必杀之子做了个记号,使自己能轻易将其找出来也没什么用。不在那局棋中,它也只是一枚寻常的棋子,同寻常棋子无异,甚至一局棋若是走的好的话,往后再也用不到这颗棋子也是有可能的。”喃喃着,看着掌心中的黑白棋子,红袍大员将棋子丢回棋奁里,“我不知那抓‘瞎子’交替之人是不是原来的十八子,其实是与不是于我而言差别也不大。终究是我那兄长要用的人,而不是我要用的人。”
“不过于棋子自己以及我兄长而言,中不中蛊还是重要的。人换来换去究竟是哪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没有中蛊。”红袍大员说道,“兄长要杀十八子就是因为没中蛊之人不可控。既如此,会默许这个人出手……当是因为有旁的控制他的方式。”
想到这人早早便将露娘寻了出来,为接替温夫人做准备,显然比起十八子的背景‘简单’,这人身上牵扯的事不少。而他做的每一件事……实在是都不干净,这般一个不干净之人……或许确实不需要‘蛊’来控制了,于兄长而言,要杀他容易的很。
“只是既如此的话,这个抓‘瞎子’做交替,试图顶替‘瞎子’的必然不是那个中了蛊的原来准备的‘十八子’了,那个中了蛊的‘十八子’去了哪里?可是死了?对‘瞎子’……为何兄长没有选择第一击诛杀他?”摩挲着下巴,红袍大员喃喃道,“那些弯弯绕绕的理由撕扯开那一层层的皮,到最后无外乎‘威胁小’三个字,兄长为何会认为这个实力如此出众的‘瞎子’对自己威胁小?”红袍大员伸手摸向身边那本羊肠小道的话本。
不比很多认真看话本之人记不住话本的细节,他这个没那般认真翻看过话本之人却凭借天生出众的记忆,对话本中的细节熟稔于心。
“他虽死了,布了个这样的大局。可好在还留下了一本钥匙,”红袍大员说着,垂眸看向身边那本话本,却没有如那带着四苗的年轻人一般捧起来细细翻看,而是眯眼,下意识的拉开了自己与那话本的距离,看着那本话本,他喃喃道,“书本看似与那锋利的利刃毫无关系,可我翻了那么多年的书,也曾被书页割伤过手。这本书……也不知是不是他留下的饵呢!”
“只是虽怀疑这本书是个饵,可书里有个同‘瞎子’类似之人,若是如此身份……还当真能解释得通兄长为何没有第一击诛杀他。毕竟……若是血脉,即便其本身是把利刃,可那‘威胁’却是可控的。”红袍大员说到这里,笑了,“甚至我若是他,对一个这样的血脉……自是更满意的,利刃打上了血脉的印记,那威胁便摇身一变成偌大的助力了。”
只是若真是‘血脉’,‘瞎子’又为何会出现在长安,被抓了交替?怎的血脉又成了威胁了呢?
“也不知是真的还是假的,”红袍大员摇头,说道,“我不知道‘瞎子’究竟是什么身份,又想做什么?是同那剩余的四个人一同被追杀了,还是反过来协助兄长诱杀那四个人。不过于我而言这都不是什么问题,我只是想送场富贵,看上他那一番本事罢了!有他,是锦上添花的好事;没有,也无妨。”
毕竟那么多年,身边没有十八子,他也这么过来了。
况且,这个兄长于他而言其实也致命的很。
“你我之间那确定真实存在的血脉至亲往后如何都不好说,更何况这不确定是否真实存在的血脉至亲?”喃喃了一句,红袍大员掀开车帘,对驾车的车夫说道,“去老夫人那里,”他说着,抬头看向头顶的明月,“兄长常年戍边不在京中,难得一次回京,自是多半时间都用来陪伴母亲了。”
当然,说是陪伴,或许只是‘确认’而已。
一个老妪,虽是母亲的身份,可于他兄弟如今的身份而言,这‘母亲’早已同那被供起的祥瑞一般无二了,按说除了‘孝顺’,旁的应当都不需要做了,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位田老夫人教出这样两个儿子,又怎可能将自己年老体弱时的供养都系在儿子的‘孝顺’二字之上?
将两个儿子教导成如此‘算计’的个中高手,田老夫人会赌儿子在那名为‘算计’的心魔的侵蚀之下,依旧会保持着那对身边人的一方感情净土么?要知道是田老夫人……教导出的这样两个儿子。换句话说,田老夫人亦不过是个女儿身的田家兄弟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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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同样出自血脉的母子感情、兄弟感情于三人之间又有什么区别?
马车披星戴月的赶回城中,一路悄无声息的入了府。回府的途中,红袍大员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见长安城中依旧灯火通明、鱼龙灯舞,人间烟火之气十足,同往日里没什么不同。
这长安城,并未因为皇城里的天子换了个人而有什么区别!即便那个人是天子,亦是如此。
因为天子亦是人,他也只是人,仅此而已。
下了马车,将身上的黑袍交到管事手中,径自走入那早已等候他多时的院中。
伺候的身边人早已打发下去了,红袍大员推门入屋,回身落了门栓之后,走向那躺在床榻之上,面色灰败,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老妇人。
明明生辰才过,当日出现在所有人眼前的老妇人还是那般精神矍铄的样子,可眼下,这躺在床榻上的老妇人便仿佛换了个人一般,那副面色清灰,双颊深深凹陷的样子,一看便是时日无多了。
“二郎来啦!”老妇人喃喃着开口。
红袍大员点头应了一声,走到老妇人身旁坐了下来,而后低头审视起了面前的老妇人,审视了片刻之后,他开口问道:“母亲感觉如何?”
“那药……快没用了。”老妇人半睁着眼,仰面看着头顶的帐蔓,喃喃着说道,“我今日服了十次了,你回来前刚服了一次,那力气真是一点都使不出来了。”
“哦。”红袍大员应了一声,说道,“如此看来,这药也没用了。”
“还有没有旁的药了?”老妇人开口,问他。
“目前……没有了。”红袍大员说道,却见自己话音刚落,老妇人浑浊的眼中便滑下两道清泪。
躺在床上的老妇落泪,此情此景,真是恁地令人动容。尤其再看她在世人眼中的模样,这般一个中元而生的不祥人,却凭着自己的坚毅、独立,生生将两个儿子拉扯成才,也委实太不容易,太令人动容了。
同样时日无多躺在床上落泪的情形,对一个恶贯满盈之徒与一个当世女子典范,世人的态度是截然不同的。
不过红袍大员显然不在这动容的行列之内,他看了眼屋内此时摆出的物件:有神鬼求生的摆件大阵,有各路神仙妖怪护佑长生的各种法器,若是这两者存不存在还不好说,多数人都只当个心理安抚,即便知晓这是那‘吸人阳寿’的阴邪法阵同邪术,虽有害怕,可因着这等事的‘不好说’,便也只是有些晦气,还没到那般害怕时,那堆叠在老妇人身旁的那些肉眼可见一看便是人的头骨却是能让人实打实感到害怕的。
这些……当然不是杀人得来的。他这般高的位子,怎可能为了这种事去触犯律法?只要有钱,多得是那等赚阴私钱之人会弄来这些东西。只是这些东西是本就有的,从地里挖出来的冒犯先人得来的,还是为了那银钱,干脆冒犯活人,现‘寻’出来的,就不好说了。
因为有人需要,出了这个钱,便有人为了钱去做这等冒犯先人同活人之事。
这种事,红袍大员当然懂,只是比起冒犯的是同自己不相干之人,还是解决近在咫尺的身边人的所求更重要些。那些远火不定能烧到自己身上,可身边的火药一旦引燃了,却是实打实会烧及自身的。
眼下,这麻烦总算是要死了!红袍大员咧了咧嘴角,听床榻上的老妇人说道:“我知道,你会对妍娘好的。”她喃喃着说道,“妍娘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你又怎会不对她好?”
红袍大员点头,笑了笑,说道:“这是自然。”
“可她不会甘心的。”老妇人说到这里,突地笑了,“我看她将自己那一双手都养的那般细致,便知她是个极爱美之人。二郎,你莫小看女子对一张脸的执着,你待她再好也没用,喂不熟的。”
“她现在千方百计的想要得到你是因为贪心,人心不足蛇吞象,是想得到你之后,将你带出去炫耀一番,给自己贴金。”老妇人看着头顶的帐蔓,虽同杨氏相处了没多久,却显然已对这个人看透了,“可一旦为了你这个情郎要危及到自己时,她便不愿意了。情郎虽好,却不及自己的一根手指头更重要的。”
“是啊!情郎虽好,却不及自己的一根手指头重要的。”红袍大员重复了一遍老妇人口中的话,伸手将那摆在人骨堆上的牌位拿了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牌位,说道,“爹就是这么死的,你为了自己能活命,杀了他。”
“我知道瞒不住你兄弟二人的。”老妇人闻言,神情却是平静的,“你兄弟一贯是最聪明的。”
“最聪明不敢当,不过好歹也是一个屋檐下发生的事,我二人当然不会不知道。毕竟,这屋子里除了爹之外,也只有我兄弟同你了,爹不是自尽的,我兄弟彼时又在学堂,不是你还能有谁?”红袍大员笑着将牌位放了下来,向老妇人看去,“母亲当然是聪明、厉害的,可还未聪明到那等能当真凭一己之力独自拉扯我二人长大成材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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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你甚至还不如前段时日国子监门口闹事的那对神童双生儿的母亲那般肯省吃俭用的自己劳作供给儿子。”红袍大员说着,看了看自己的手,说道,“管外头将你吃苦耐劳,艰辛不易吹捧的如何天花烂坠,那劳作的手就如中蛊的人一般,同旁的手和人是一眼就能看出明显差别的存在。”
“母亲的手不是劳作的手,那独自将一双孩童拉扯长大的话也是骗人的,母亲……一直在演戏呢!”红袍大员说道,“也是因为母亲在演戏,我等……足不出户也有机会看到了那些大族不外传的书册。因为你背后一直有人。”
老妇人听到这里,却是笑了笑,说道:“你兄弟二人也确实出息,将七分真三分假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真。”
足不出户,不经历练如何参透的了那官场仕途不外传的秘闻?寡母拉扯长大,能打磨人的是那对俗世寻常人之间相交的认知,那朝堂上的出招同这个终究是有些许差别的。虽说未必不能融会贯通,可那需要时间。可他兄弟二人却并未经由时间的沉淀,便已懂了,显然是提前看到了那世族不外传的辛密。
当然,他二人也明白自己缺的是什么,不敢有半分懈怠,虽得到那辛密之后已一下子走到了山顶,可后来却不断的重复那从山脚到山顶的路,手执那纸上的辛密教导,踏破无数双鞋去走访世间补足自己那缺失的实打实的阅历与经验。这般缝缝补补多年,才终于将自己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真,学会了融汇贯通,不再需要那些大族不外传的书册教导。因为他二人已自成书册,能教导后人了。
所以,在老妇人口中,他兄弟二人一贯只是比姓孟的天赋更好些,运气也更好些罢了。
“若没有天赋,我等没有这机会,若只有天赋,我等缺了些东西,掺了水填补自身不足的货色也终究会被人拉下来。”红袍大员坦然道,“我兄弟二人能成如今地位,既有那书册的功劳,也有我二人的努力,缺一不可。”
老妇人听到这里,笑了,她说道:“你等明白母亲的良苦用心就好。”她道,“母亲就知道你等是个孝顺的。”
“是吗?”红袍大员听到这话,却是笑了,他看向老妇人,“我兄弟二人如今确实是不掺水了,可母亲这功劳是不是掺水了呢?”
“那么多年的阅历告诉我兄弟二人母亲的功劳掺水了,告诉我二人即便没有母亲拿来的那些书册,走那捷径,以我兄弟二人的资质,也能名正言顺地接触到那些书册。为了验证我二人的猜测,我一直在等那活生生的例子。如今,终于叫我等到了。”红袍大员说着,看了眼国子监的方向,“我总算等到了一对资质同我兄弟二人比肩之人,所以,我翻了翻他二人接触到的东西,终于确定了。”
“天公厚爱,我二人的资质其实已到那可以凭自己真本事跨越鸿沟的门槛了。或许,那条路若是由我二人自己摸索着走的话会走的慢一些,可一步一步慢慢来,也能走到我二人如今的位子之上。”红袍大员说道,“所以母亲为自己贴金了,我二人即便没有你这拿来的那些书册,也能到这个位子。所以,我二人能成彻头彻尾的真是因为本身便有那真货的资质与心性。天公厚爱,我二人披上这一身红袍需要的其实只有时间。”
“可我二人等得起这时间,母亲却等不起了。”红袍大员说到这里,长舒了口气,说道,“所以……你擅自作主,为我二人做出了抉择。”
“母亲……是为你二人好啊!”躺在床榻上的老妇人动了动唇,喃喃道,“母亲只是想让你二人成材而已。”
“非亲非故的,那人为何会给母亲这些书册?”红袍大员看向床榻上的老妇人,问道,“母亲用什么东西交换的?是用自己的东西还是我等的东西?”
床榻上的老妇人眼神一怔,还未等到她说话,便听红袍大员说道:“母亲自己都不过是他手中的棋子,为求活命,亲手杀了自己的情郎以示忠诚,如此……又有什么东西能拿来与他交换的?”
“棋子自己哪里来的可以同下棋之人交换之物?”红袍大员笑着说道,“所以,母亲只能拿我兄弟二人的东西去换。”
“若是可以,母亲宁愿用我自己来换的。”老妇人说着眼里再次落下两行清泪,“可母亲没办法,他只要你兄弟二人啊!”
“是不是当真如此……另说!”红袍大员笑了笑,说道,“我只是想在母亲临走前,将这笔母亲的恩情债算清楚而已。是母亲擅自做主用我兄弟二人的东西换的书册,不是用母亲自己的东西换的,是也不是?”
“母亲想用自己来换的,可他不要啊!”老妇人似是急了,再次说道。
这等‘顾左右而言他’的回答红袍大员当然没有理会,只是笑了笑,继续说道:“所以那些书册还是我兄弟二人自己付的账,母亲在其中什么都未付出过,甚至唯一做的还是只有擅自替我二人做主这一桩事,是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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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当年也是没办法,你二人父亲没了,便是你二人父亲在,日子也不好过啊!我等这落魄贵门实在需要个支撑,母亲也想自己支撑,只是终究没那份资质,便只有将你二人快些培养成材,方才能撑起门户……”
话未说完,便被红袍大员打断了:“所以,我二人是等得起的,可母亲你自己却等不起!”
老妇人面上的两行清泪再次落了下来,她说道:“二郎,你可还记得那些贵门子弟欺辱你兄弟二人的情形?他们不打不骂,只是蔑视你等……”
“那等蔑视于我二人而言感触也不及母亲同贵妇人攀比时的感触深。”红袍大员说着,看向那就是不肯直面回答自己,而是不断为自己辩解的老妇人,笑了,“好了!母亲想说什么我猜都能猜得出来。你也不必说了,我如今说这些也不是为了寻母亲秋后算帐的。”
老妇人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不断落下:“二郎,母亲是当真为了你等好……”
“为了我等好?要不要将被摆了一道,被调换了身边人的兄长请来说道说道?”红袍大员掀起眼皮看向老妇人,打断了老妇人泪眼盈盈的哭诉,“母亲,真要继续往下说,不体面的可是您。您清楚的,那人怎可能做赔本买卖?”
“你拿我二人根本不需要的东西换来的是我等被他不知安了多少陷阱在侧影响我二人的前程。这里头除了不做赔本买卖的他之外,也只有母亲得了些同贵妇人攀比的好处了。三方的账就摆在那里,他不吃亏,甚至还赚了,母亲这‘擅自作主’的中间人也赚了好处,那剩余的吃亏的是谁显而易见了。”红袍大员坐在那里,垂眸俯视床榻上流泪的老妇人,“母亲可不能因为我二人如今身居高位,是众人眼里的强者就忘了我二人吃亏受害的事实。莫要看人可怜而同情他,要看那实打实的账这话可是母亲自己教我的,母亲可忘了?”
老妇人颤了颤唇,似是想说什么,眼泪却是流的更凶了,她喃喃道:“二郎啊,母亲当年未想那么多啊,母亲只是目光短浅……”
看着老妇人这般说哭就哭的本事,红袍大员笑了笑,自小见过了老妇人的手腕之后,后院那些……实在是不够看的。
都躺在床上动弹不了了,还能用着手头唯一能用的武器——眼泪不断为自己狡辩,试图为自己洗刷罪孽,好似那些为狡辩而流的眼泪当真能洗清一身罪孽一般。
他笑了笑,说道:“母亲,我说过的,您不必担忧我兄弟二人不认账。您这‘慈母’我兄弟二人是认得,”他说着,看向那突然收了眼泪,仿若察觉到了什么,面露惊骇之色的老妇人,笑道,“您既选择了当‘慈母’,就为我二人当个永远的‘慈母’,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