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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忍得住眼泪不掉下来?多少年了,那未在菜单上的面再次被人提及,看似提的只是一碗面一道菜,可那吃食味道的背后是那些年尘封的记忆。
“其实在我等长大的小镇上,这青椒肚丝的浇头不算罕见,可长安这里实在不多见。”罗娘子没忍住,絮絮叨叨的回忆起了过往,“本也只是一碗普通的面,我等准备记上去做特色面的,可那时候碰到了大人,看大人喜欢,我二人便将这碗面藏了起来,没记上去。”
“那时我二人初来乍到的,因为做面的手艺好,竟得到大人这般的大人物的垂青,自是激动之下,便私心的将之视作我二人与大人之间的秘密,唔,就是文人常说的那什么交情的寄托。”罗娘子说到这里,看向罗三,两人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眼里看到了几分怅然,“我家的说这等交情事还是莫记上单子了,感情的事一旦沾染上了钱,便总是俗的。”
感情同银钱之间的事自是不能一概而论的,毕竟人既活在世间,生了张嘴,便要考虑吃喝拉撒的银钱事。
谈感情不能不谈钱,可谈的多了,又伤感情。
不过那般的大人物不顾身段的与他二人这般街边面馆里的小人物结交,他们舍了一碗面的银钱也是甘愿的。
“他知道你二人舍了这碗面的利钱么?”林斐问道。
才吃过那碗面,那味道还在嘴里仍未散去,作为一个嘴挑的食客,他自是清楚这碗面一旦记上单子,当是好卖的。当然,这从方才面馆里食客的交口称赞中也能得到证实。
两人点头,说道:“我等刚开始还怕大人会笑话我等没见识什么的,不过大人知晓之后只是‘哈哈’笑了两声,而后又替我等摆平了一些昔年旧事的过节,之后便未再提了。”说到这里,顿了顿,罗三又道,“我二人想这便是大人对我等舍了一碗面的利钱的回应了。”
“我想也是。”温明棠点头,若有所思,“田府的管事过来点了一碗同样的面,会是巧合吗?”
“不管是不是巧合,都没用。”两人对视了一眼,苦笑道,“我二人对温小姐是不藏私的,不知道就是不知道,田府莫说点上一碗了,就是点上十碗八碗的,我等也给不了他们什么。”
毕竟……人总不能要求一个肚子里空空如也的茶壶能倒出水来。
他二人不是藏着温玄策的秘密上京的,而是同样一头雾水来的长安,什么都不知道。
“思来想去的,我等这些人竟是还不如宫里那个好歹有个遗物在手呢!”两人唏嘘着,只是虽唏嘘,对温玄策为何要他二人上京,要他二人等什么人却全然是一问三不知,一头雾水的状态。
看着温明棠同罗三夫妇,林斐想起白日里同涂清碰面之后聊到的那些事,忽地“咦”了一声。
对上听到自己这一声向自己看来的温明棠,林斐笑道:“你等三个当真什么都不知的,好歹全须全尾的活着,且……还算自由身。”他说道,“不似温秀棠,也不似当年温玄策身死之后,被牵连到的一些人。”
这些人中活着的除了一个温秀棠之外,其余都已经死了,便是温秀棠拿着那遗物在手里如同茶壶里的饺子倒不出来,人虽活着,却也已失了自由。
“或许……当真不知也不见得是一桩坏事。”林斐目光转向罗三夫妇,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对罗三夫妇的为人自是已然摸透了,虽只是街边开面馆的小人物,却古道热肠,眼里容不得沙子,在很多人看来,罗三夫妇这等人都是值得结交的。
若非如此,温玄策也不会与这两人结交了。
可人品不错是事实,同样的,有些事实在不适合罗三夫妇这等人掺合其中。便是那些东西到了他二人手中,怕是也同温秀棠一样看不懂的。
手握贵重之宝却参不透是祸而非福。
就似那第一等的千里马摔起那驾驭不住的人来,往往也是最狠的。
至于温明棠能否参透……他都不曾亲眼见过的东西,自也无法下定论。不过直至温玄策死前,温明棠都还只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那‘聪明’更是不曾展露过,将心比心,他若是温玄策,为这个不到十岁的女儿考虑的话,多半也是不让她牵扯其中的。
虽然不牵扯其中,或许连掖庭搓磨都未必能熬过,可比起熬过掖庭搓磨的困难来,或许……能驾驭住那遗物要困难多了。
这些道理,温明棠当然懂,听罢林斐所言,伸手握住罗娘子的手,对她同罗三说道:“这世间不知之事多的是,哪里事事皆能知晓的?船到桥头自然直,做好我等该做的事,剩余的……等就是了!”说到这里,顿了顿,温明棠又道,“既然他叫你二人等陛下登基后来长安,或许也是觉得自这个时候开始,那船已开始动了,离到桥头也只剩时间了。”
作为一个去岁从掖庭出来,亲身感受了这一年多以来长安城变化之人,温明棠坦言:“说实话,自今年年初开始,我总觉得长安城里发生了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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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长安城从来不缺新鲜事,去岁长安城的大案小案也不少。可这些……同今岁发生的着实不同,从年初赵孟卓的死,到如今骊山上的事,这些事每一桩都不是小事。
也每一桩,都是大到值得温玄策这等人会特意在意的事。
“兴许快了吧!”罗三同罗娘子搓了搓手,喃喃道,“也不知那田大人怎会突然想吃这一碗面的。”
一碗面而已,当然可能是巧合,也有可能不是。
皇城里,下意识席地而坐的‘陛下’摩挲着身侧的龙椅,唇动了动。
进来的宫人才走进来,便看到了这一幕,而后从那唇形中读出了那句‘陛下’喃喃自语的话——“还真是金的呢!这值不少钱吧!”
看着‘陛下’喃喃所言,宫人笑了,走过去道:“旁边就是蒲团,怎的坐地上不坐蒲团上?”
对宫人的声音,坐在地上的‘陛下’显然早已熟悉了,他头也不抬的说道:“才几月?又不冷!这个天若是放往年,我等还在草地上打滚呢!”
这般亲昵不设防的语气,显然走进来的‘宫人’当是个他早已熟悉多年的老熟人,熟到远比那些所谓的‘李氏宗亲’们更熟悉的存在。
一个宫里的‘宫人’竟会同宫外头的牧羊汉熟悉?大荣的皇城对‘宫人’的管束如此宽松么?竟是能允许一介‘宫人’自由出入皇城?
“我被那些人带来时还害怕着呢,看到那张同你那般像的‘脸’时,我骇了一跳,又不敢冒认,直到你找过来……”坐在地上的‘陛下’说到这里,眼里浮现出一丝笑意,“阿曼,好在宫里还有你。”
“我早同你说过,我有个兄长在宫里当差的。”对坐在地上的‘陛下’,‘宫人’笑着说道,“还有,我眼下顶的是我兄长的身份,叫陈锦。”
“哦。”“哦”了一声之后,坐在地上的‘陛下’却是摇了摇头,说道,“可你阿嬷说过你是独子的,那些事……我只当你吹牛呢!”
‘宫人’笑了,他抬眼看向‘陛下’:“就似你——阿棋,外人不也不知晓你还有个兄弟么?”
“那倒是!”坐在地上的‘陛下’叹了口气,复又看向‘宫人’,问他,“那些宗室中人同我说的那些事,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
“阿嬷他们捡到你时,你那襁褓里塞了张‘阿弃’的条子,我教你认过字的,你当知晓‘阿弃’的意思。”‘宫人’说道,“他们找到你,是想借你把你兄弟赶跑,而后再杀了你,自己取而代之。”
“我知道。”坐在地上的‘陛下’听到这里,神情一下子变得严肃了起来,他说道,“后来是你帮我取了‘阿棋’的名字。”
“我也有私心。”对此,宫人毫不避讳,“你的名字就是我的意思。”
“无所谓!从你在狼群里将我背出来的那一刻,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了。”坐在地上的‘陛下’拍了拍胸脯,说道,“这世间我只信你一个。”
“说实话,原先我还以为娶了媳妇能信媳妇了,可看着后宫里那群花容月貌的女子那般对待自己的夫君,将错就错……突地叫我觉得阿嬷阿叔他们这般不离不弃的感情也不常见。”坐在地上的‘陛下’头靠在那金子做的龙椅上,看向‘宫人’,“阿曼,你说……我能活多久?”
“不知道。”‘宫人’说道,神情坦然,“你是弃子,我也不比你好哪里去。眼下做的这些,只是为了能多活一些时日罢了。”
“既是多活一日是一日了,自是要借着这身份好好享受一番了。”坐在地上的‘陛下’看向‘宫人’,“我这两日好好回忆了一番,记起你说的那些话,说我可能平平无奇的过一生,也可能会遇上寻常人遇不上的事,可见……我要过什么生活,从来由不得我,也不管我想要什么,而是需要我了,便把我从羊群里带出来罢了。”
‘宫人’点头,语气依旧平静而坦然:“是啊!你那个好命的兄弟若是胆小谨慎着不给他们留下把柄的话,你我一世都会在羊群里度过,永远不会出现在这等地方的。”
“所以,是他自己不争气也不珍惜。”‘陛下’说到这里,耸了耸肩,忽地伸手拭了拭眼底的眼泪,喃喃道,“我是当真觉得他的命真好啊!”
“我不是觉得他的命好在能坐这金灿灿的龙椅,吃那些山珍海味、享那后宫无边艳福什么的,”‘陛下’解释道,“而是比起我来,他不只能选自己过什么生活,竟然还有不争气不珍惜以及浪费挥霍的机会。”
“我还记得你我丢了卖羊的银钱的那一次,为了找回卖羊的银钱,踏破了那么多双鞋……”‘陛下’说到这里,吸溜了一下鼻涕,唏嘘不已,“你同我根本没有找不回银钱的机会。”
“因为没有那些银钱的话,我们都会饿死的,所以,我们没有浪费挥霍的机会。”‘宫人’说着,看了眼‘陛下’,“所以,既然他自己不争气给了我们机会,我们便要好好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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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要好好珍惜。”‘陛下’笑了笑,却是抬头看向‘宫人’,“可我知晓自己没有那般聪明的脑袋,还好……你有!你一向是我们那里最聪明的。”
“不,我这般的聪明还是差的太远了。”‘宫人’说道’,“但所幸,他不珍惜,将这淌水彻底搅浑了。”
“如此……我们便有机会吗?”‘陛下’看向‘宫人’,问道,他眼里明光闪烁,带着不自觉的期盼,“似那相府大人那样的聪明人会选择帮我们?”
“相府大人他们是聪明人不假,却未必会选择帮我们。”‘宫人’想了想,没有敷衍‘陛下’,而是认真的向他解释着说道,“至少眼下未必会帮我们。”
‘陛下’期盼的看向‘宫人’:“为什么?”他说道,“我很听话的,这两日你跟我说了我那好命兄弟不珍惜的事,我也知晓珍惜的,不会犯这样的错的。”他喃喃道,“因为我同那大荣的太祖皇帝一样,是吃过什么都没有的苦头的。”
“这不是你犯不犯错的问题,而是他……一开始就是陛下。”‘宫人’看着面前的‘陛下’,眼里闪过一丝怜悯,他说道,“他比你早跑了那么多年,又聪明,”说到这里,‘宫人’顿了顿,看向面前席地而坐的‘陛下’,忽道,“其实,你不比他笨。”
这对孪生子若是自小在一起长大的话,‘阿棋’不会比那位陛下逊色多少的。毕竟,不止是他亲自从狼群里将‘阿棋’背出来的,还是他一手教会了他习字读书,很多事几乎都是他一手教的他。
“我觉得,你比我更聪明,更勇敢!”‘陛下’看着眼前的‘宫人’,喃喃道,“其实我同你也有些像的,大家都说你我跟亲兄弟一般。”
‘宫人’当然知道自己同‘阿棋’像,毕竟,他本就是‘阿棋’的替身,若是‘阿棋’自小在皇城长大,或许根本不会给他二人产生这般深羁绊的机会。毕竟皇城里的孩子,从小便拥有太多了,那些对皇城里的孩子‘好’的人随处可见,一抓一大把。眼下只是因为‘阿棋’的境遇,以至于反过来让他这个替身教导‘阿棋’罢了。
替身的像同孪生子终究还是不同的,人的眼睛是能分得出来的。
看着眼前的‘陛下’垂下眼睑,‘宫人’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因为他一开始就是陛下,所以他有无数次犯错的机会,能悬崖勒马的回头,他比你多的,不止是那些年长在皇城的教养,更是群臣对陛下是从他被立为太子开始就熟悉的存在。”看着‘陛下’眼底的眼泪,‘宫人’继续不厌其烦的解释着,“且不止是熟悉,他们见过去岁那个勤政的皇帝,见过他不犯糊涂的话,会是个什么样的人,而那样的他,是群臣心中能接受的存在,也是那不会给你机会的存在。”
“他们见过出色的他,却没有见过出色的你。”‘宫人’看着‘陛下’的眼泪,从袖中掏出帕子递给他,让他将眼底的眼泪擦去,继续说道,“从立储到当上陛下整整十五年,他做过很多事,每一桩事群臣心中皆有评判,那些过去的事不是过去了,而是既然存在着,一旦需要了,便能拎出来同放了十五年羊的你在同一杆秤上衡量孰轻孰重的存在。”
“我懂了,他是老手,且还是有过出众经验的老手,而我是个新手。”‘陛下’喃喃道,“也不怪他们,换了我是他,也会选老手的。”他说道,“过年做衣裳那老裁缝都比学徒收钱更多呢!”
“若只是做衣裳的裁缝的话,还可以勤能补拙。”‘宫人’看着低头啜泣的‘陛下’,叹了口气,眼里的怜悯中掺杂了几丝无奈,他说道,“可这等事不同,你没有勤奋的机会的。”
“老裁缝还会扔两块破布料给学徒让他慢慢练,可你手里连块练手的破布料都不曾有人为你准备过。”‘宫人’说道,平静的眼里仿佛蓄着水一般,他轻声道,“他们谁也没有考虑过你能掀出什么风浪来,那些宗室血脉不曾,那设计了这一切的地狱里的魔头也不曾。”
“若定要说的话,相府他们这些先前不曾参与其中的比起前两者还要好一些,却也仅仅只是好一些罢了。”‘宫人’说到这里,垂下了眼睑,“他们这些不曾参与这些事的人一般而言是不会多插手的,即便插手……也只是为了‘劝’骊山的陛下回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