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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一十六章 红烧肉骨头(十)


更新时间:2026年03月21日  作者:漫漫步归  分类: 言情 | 古代言情 | 古典架空 | 漫漫步归 | 大理寺小饭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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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几天的功夫啊,哪怕让我早领悟几日,骊山这座牢笼再诱人我也不会往里跳的。”周夫子喃喃道,“管这里的陛下是‘人君’还是‘暴君’?我真悟到这些东西了,哪里还用跟在这劳什子陛下身后跑,寻求他庇护我?我自己……我自己哪里不能去?这天底下哪里没有机会?”

毕竟,他所求的只有富贵而已啊!

“还真是为了富贵,葬了自由。”子君兄抬头,看向外头守着的兵马百无聊赖的打着哈欠,他二人所在的位置离陛下、静太妃那里很远,那些所谓的‘贵人’没什么事也不会过来。如此……来这里守着的兵马自是不必时时刻刻都严阵以待的,偶尔还会交谈上那么一两句。

听着外头的兵马‘也不知什么时候回去?想家里人了!’的谈话声传来,子君兄擦去面上的眼泪,喃喃道:“既是人世,自都是人。”

因为是人,这群跟随陛下来到骊山的兵马嘴里念叨的不是什么‘护卫陛下的功勋’,不是什么‘天子近臣’的殊荣,往日里或许没少念叨这些,毕竟往日里人身自由,每日当完值回去之后便能见到家人。人能自由来往,那人性的底限不被触碰时自然不会轻易低头的,而总是抬着头,想要做到更好,求的是那人这一世所求的上限。可一旦触到底线了,人,总是骨子里下意识的求个稳妥,想要低头保全那人世的下限的。

保全人世下限时自也不会念叨功勋那些东西了,而是外头那些兵马们口中喃喃念叨的‘什么时候能回去’这些话了。

“你我家里人已然不在了,”周夫子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不用似旁人那般挂念什么家里人,可还是想要自由的。”那所谓的人世的下限他二人原来同样是有的,同旁人没什么不同。

“命运弄人啊!”他喃喃道,“苍天看不得我周不明出人头地……”

话未说完,子君兄忽地幽幽来了一句:“你做了什么好事了?想出人头地之人那么多,凭什么轮到你?”

周夫子愣了一愣,好事……他自然没做过。可这多少年所求,那花白的头发告诉他为了所求,他付出了多少东西的。

“我……付出了很多,付出自然想要得到回报的。”周夫子喃喃道,“劳有所得难道不是每个人所求么?”

“劳有所得确实是每个人所求的,可你的劳又在哪里?是在跟着宗室那群人身后整日被他们一根萝卜吊着跑,妄图捡个漏么?那同赌又有什么两样?”子君兄说道,“既然选择了赌,那十赌九输的结果也该接受的。”

所谓的劳有所得,可不是周夫子这般的劳有所得。他劳了不假,这满头花白的头发自是最好的证明,可并未劳在该劳的地方,而是赌。

“赌场里也有赌了一辈子白发苍苍,妄图一夜暴富的老头子的。”子君兄说道,“他们看起来好不可怜,也劳了一辈子,苍天也同样看不得他们出人头地,哪怕死在赌场里,也不管他们,真是造化弄人啊!”

那样唏嘘的语气听起来是那般的阴阳怪气……周夫子抬头向他看了过来,子君兄垂下眼睑,忽地起身:“我的药杵呢?我这些时日都未捣药呢!”

“我确实是赌不假,你的成日捣药,手里动作不停,看着好似做的是一个大夫该做的事,可你的劳……又劳出了什么?”周夫子咧了咧嘴角,看向面前的子君兄,“你既点醒了我,我也来点醒你。”

“你心思纷杂,药草胡乱往里头扔,还不如那街边医馆里捣药的学徒。即便再笨,捣的多了,那简单的替人治伤风感冒的药方也熟悉了,若是机灵些,指不定还学会了对症下药,对症状轻重不同的病人给出的药方药剂量大量小也能拿捏了。”周夫子说道,“如此,就算时运不济,只会治那几样病。便踏破一双铁鞋,做个游方郎中,往那轻易不进城寻医的偏远山村中走。那山村里的人要看病便要翻山越岭的,总是不易。更遑论,没病也不会特意下山,一旦生了病,人又哪里来的力气翻山越岭?那学徒干脆卖个力气活,多走走,就卖那几味药,走的多了,同那些村落的人混个眼熟,谁知晓卖药之外会不会多些别的什么收获?”他说道,“人这一世的路总在脚下,走着走着,指不定什么时候路就宽了。就算没有将路走宽,看了那么多风土人情,写个风土人情的故事话本什么的也能多笔小钱。”

“那点小钱……”子君兄听到这里,笑了,他自嘲道,“得攒到什么时候啊!”

“大钱都是一笔一笔小钱攒出来的。”周夫子说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我就是想一口吞成个大胖子,见不得自己同你一样白发苍苍还一事无成才赌的这一把。”子君兄看向周夫子,说道,“我怕呢!”

“你这一把年纪的怕死,我这卡在年轻同壮年关头上的人则怕韶华易逝。”子君兄喃喃道,“那求年华不负的想法成了魔,蛊惑着人往前走。”→、、、、、、、、、、、、、、、、、、、、、、、、、

“你我二人落至这等境地有自己的原因,不过或许也不止是自己的原因。”周夫子说道,“我等离那些含着金汤匙出生,又平生未做过什么好事之人太近了。离那等人太近,左看右看,那等人也没有什么了不起,没有什么胜过自己的地方,却偏偏天生拥有我等做梦都想拥有的富贵时,总会怀疑这世间是不是当真有‘公道’的存在?若是有,那这等人怎会那般命好?若是没有‘公道’,人人都在赌,天底下人人皆是赌徒,那赌这种事自也不算什么事了。”

就似那流氓、帮凶同一群人的故事中,那群人若是最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也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帮凶,两方都成了帮凶,流氓自然便脱罪了,占便宜也不算什么事了,因为都不干净了。

“真可怕!”子君兄说到这里,揉了揉眉心,“离那群人果然不该太近的。且这般下去……”

就似那故事中帮凶得知真相后会如何?是会选择报复流氓还是再同流氓一合计,反过来拖那群愤怒之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被愤怒的情绪激的入了小道之人下水?

要知道帮凶原本便是帮着流氓试图祸害那群人的,不管是为了得到好处还是那等天生见不得人好的,得知真相之后,那第一反应定是‘自己被流氓占了便宜,但不能只有自己一个人‘脏’了,旁人也必须‘脏’了’的把所有人都拉下水。至于那流氓……犯过一次罪,顺利脱罪了,有过如此‘成功’的犯罪无须担责的经验在前,只要帮凶提议,定是‘有便宜不占白不占’的配合了。更遑论,比起原先那群人是无辜的受害之人,有了对‘帮凶被占便宜’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之后,那群原本无辜的受害之人此时已然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帮凶,流氓更不惧了,更能以此为要挟了。于他而言,两方都是帮凶,也都是能占便宜的对象。

这么个由流氓占便宜的祸因而起的事,到最后,竟是流氓占了两方的便宜,顺利得偿所愿了。

抬头看了眼周夫子,他说道:“我二人这同时被流氓占便宜的没有互掐,视对方为死敌,已是幸事了。”

周夫子点了点头,唏嘘道:“难怪圣人孟子的母亲要孟母三迁呢,有些人……还是离远些的好。即便内心再坚定,有这么个人不停的在耳畔蛊惑着,内心不那么坚定的容易动摇本心,便是内心坚定的,对着这么一个人的话哪怕知晓不能听进去,可也如同苍蝇在耳畔嗡嗡叫一般,是会让人心烦意乱的。”

“是啊!看多了那群人,容易被蛊惑。”子君兄说到这里,忽地笑了,“这般一想,老天爷对你我两个手上未沾血的到底还是留了情面的。”他说着,抬头看向周夫子,“这流氓此时气数已尽,若不是气数已尽之时,我二人恐怕想走都不容易,哪里还能来去自由?”

周夫子听到这里一怔,眼泪没来由的再度落了下来,他喃喃道,“我……我记起来了,他们身边似我这等所谓的谋划的‘军师’不少的,可后来很多人都不见了。”

“是替他们做脏事,被灭口了吗?”子君兄听到这里,再次看向周夫子,眼神变得微妙了起来,“你跟在他们身边那么久,如何躲过替他们做脏事这件事的?”

“我……不知道。”周夫子怔了一怔,摸了摸自己的脸,“或许是为人夫子,到底是教幼童启蒙的,骂那个女人那等人的话没少骂过,馊主意也出,可……大抵是想捡把他们大漏的心思他们那等人都清楚,一边笑我,一边防着我?”他喃喃道,“我自以为心思藏得好,在他们眼里却跟看笑话似的。”

“或许老天爷看那群手里不知沾了多少人命的实在恶的厉害,你虽心思不纯,可一则手上没沾人命,二则想要对付的是这等真正的恶徒,不管你的心思是好是坏,身上没沾人命在老天爷眼里或许便是世道芸芸众生的一员,虽说本事不济,可既然做的是对付恶徒之事,便总是会给你留条性命的。毕竟,上苍有好生之德。”子君兄这个张口闭口‘我是大夫’的一开口,也不再是什么务实之话了,而是喃喃道,“你若真有本事对付了恶徒,自然算是小道走赢了,到了他们前头去,能得一笔不小的从他们那里赢来的好处;你若本事不济,自是得不到什么好处,可只要手上没沾血,性命还是给你留着的。”

“你这般一说,倒好似还有几分道理。”周夫子喃喃道,“可老天爷不会回应我的。若当真如你说的那般,那老天爷确实已然眷顾我了,我心思不纯,可因对付的是恶人,这条微不足道的贱命竟是一直留到了现在。”

“竟不知不觉间已得了这般大的眷顾吗?”有些事不比不知道,一旦比起来,回想起自己这些年跟在这些人身边,竟是捡了条命,周夫子忍不住道,“真是眼拙啊!这般大的眷顾落在身上而不自知?还不如那群被我等嘲笑的成日里求神拜佛,碰到一点好事都念叨着‘佛祖显灵’的信徒呢!”→、、、、、、、、、、、、、、、、、、、、、、、、、

“大抵是你我这等人实在没什么感怀恩德的心思,不似那些善人,心情平静之人,你我这颗心总是那般的躁动不安,”子君兄说道,“这等事老天爷不会回应的,便是真的,你我二人也感受不到那么大的眷顾的,实在是白眼狼,白白辜负了如此厚恩。”

周夫子沉默了下来,抬头看向子君兄,目光落到他垂眸的脸上,见他面上的眼泪已然干涸,那眼神里的颓然与懊悔一览无余。

“我不晓得你这想法能坚持多久,但我感觉的到你眼下说这话是真心的。”他摸了摸自己花白的头发,说道,“可惜身陷囹圄,此时方才悔悟过来。”

“是啊!”子君兄深吸了一口气,喃喃道,“同悟透羊肠小道的手段一前一后紧随而来,单有那手段我或许还不敢保证会不会走岔路,毕竟那手段只教会了我等如何利用人性钻漏洞,可眼下伴随着这悔悟明白的事,我……好似有些明白为什么这悟透‘人性’同悔悟会一前一后紧随而来了。”

“因为单拎出去,必走岔道,成那大祸患。”周夫子说道,“似那故事里的流氓等人,甚至连寻常人也因那愤怒情绪的驱使被拽入了小道,如此下去,你害我,我害你,又互相威胁,不成祸患才怪了!”

“如此一想……”子君兄说着,将案上那方才悔悟的一刻被他下意识推开的羊肠小道话本重新拿了过来,他说道,“这个人……好似史册也好,民间也罢,记载他都是个明君啊!”

“是啊!毋庸置疑。”周夫子说着,瞥了他一眼,反问他,“你到现在才记起来?”

“原先知道,可……以为那只是史册中的人物,与我不相干的。”子君兄说着,再次看向那话本,“后来这史册中的人物被拉了出来,可因将它拉出来的是这话本,再看之后种种,早就被绕进他这九转十八弯的令人害怕的羊肠小道里了,哪里还记得这位是个明君?”

“你不是时常将‘你是个大夫’挂在嘴边吗?不是时常将’务实‘二字挂在嘴边吗?”周夫子说道,“那史册也好、民间也罢,白纸黑字,口口相传摆在那里,务实的证据一眼可见啊!”

“所以,我只是个寻常大夫,到底不是那真正厉害至极,冷静不受外物外事干扰的大夫啊!”子君兄说到这里,笑了,眼底闪过一丝自嘲,“可见我所谓的’务实‘原先根本就是嘴上说说罢了,因为总是嘴上说说,所以也不过嘴皮子功夫,只是寻常也不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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