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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中午,正在吃午食的时候,却对上了着急忙慌,如无头苍蝇一般乱窜的一众兵马统领。
这幅又急又乱的模样让正在吃饭的相府大人只看了一眼,便放下手里吃了一大半的午食,问道:“怎么了?”
前来寻人的兵马统领方才光顾着商议对策了,还未吃饭,心里惦记着事时,自察觉不到什么,眼下跑到殿里,被这饭食的香味一勾,人还未说话,肚子倒是先‘咕咕’叫了起来。
一听这腹语声,相府大人笑了,看向满头是汗的众人,亲切的问道:“是能一时半刻解决的事吗?是一顿饭的功夫结局就天差地别的事吗?若不是,不如等老夫先吃完饭再说!”
相府大人既开口说要等他先吃完饭了,自是要等一等了,顺带趁着这个时候,扒拉几口垫垫肚子。
众人坐了下来,等了一刻,待到相府大人午食吃完了,众人也垫了垫肚子,这才开口,说道:“方才陛下着人来传旨。”有人说着,将那明黄色的圣旨递给相府大人。
相府大人接过,只扫了一眼,显然通篇废话不少,只消看最后几句就够了。看完之后,顺手便将圣旨递给了不远处的阿棋——这个被圣旨下令诛杀之人。
阿棋扫了一眼,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问一旁的阿曼:“我这脑袋今日还能继续安在身上吃饭吗?”
阿曼笑了笑,努嘴,示意他去看相府大人。
那厢看完圣旨的相府大人则一撩衣袍,问道:“传旨的在哪里?老夫去会会……”话未说完,便听一道回答声响了起来。
“跑了!”
这一声,成功的让自方才开始就气定神闲的相府大人面上的神情破了功。
看着脸色顿变的相府大人,几个‘自生主意’了几日的兵马统领们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显然也知晓‘不好了’,可事情已然这般了,若非‘不好了’,他们来寻相府大人做甚?
寻常事哪里用得着面前的相府大人出马?
“一道下令诛杀假冒天子之人的圣旨,一道让传旨宫人带着首级回宫的圣旨只留下了圣旨,那传旨宫人却……”相府大人看向面前几个兵马统领,眼里闪过一丝不可思议,他提高音量:“跑了?”
“不是意外出了什么事,也不是临时有事暂且离开,而是跑了?”相府大人忍不住再次开口,瞥了眼身后努力抿嘴,作严肃状的阿棋、阿曼,顺带扫过神情微妙的皇后,他回头重新看向面前几个兵马统领,“你等做了什么竟将他吓跑了?”
兵马统领张了张嘴,正欲说话,听相府大人再次开口质问了起来:“既然知道人跑了,怎的不派人追?竟还有闲工夫在这里同我一道吃饭?”相府大人喝道,“一顿不吃饿不死的!大不了肚子叫唤几声罢了,见人跑了,不让人赶紧追,将人拦下,寻老夫商议难道比将人追回来更重要不成?”
这一句成功惊醒了几个兵马统领,几人脸色顿变,忙道:“我等这就去……”
“晚了!”相府大人说着,瞥了眼案几上的沙漏,“他抢的你等的马,又是被吓跑的,自是一路玩命狂奔的!走大路,你等就算现在跨马追出去,要追到人估摸着人也进城了。我问你等——你等进的了城吗?”
几个兵马统领脸色‘唰’地白了,想到中秋那日,人都到城门口了,却被拦了下来,他们喃喃道:“……进不了。”
“就算进去了,进了城,那传旨公公是你家亲戚不成?为何要听你等的解释?而后冒着被你等诓骗的风险再转过头来跟你等走一趟?”相府大人接着说道,他瞥向众人,“若当真是你等亲戚,又怎会跑?”
人是追不回来了,那跑了的公公会在陛下面前说何等话,傻子都猜得到!
相府大人挥了挥手,道:“带老夫过去看看他抢马的情况,路上同我说说怎么回事。”说着回头瞥了眼在那里憋笑的阿棋、阿曼等人,他忍不住道,“运气真好!若非老夫一直同你等呆在一块儿,都要怀疑是你等的手笔了!”
今日这事一出,骊山上那群人即便看似还有的选,可若非极其罕见的特殊情况出现,这群人已然同这两成半天子绑死在一起了。
吃顿饭的功夫,凭空多出四千兵马,换谁,谁不笑的牙都要掉了?
看着那被踹了一脚,此时正被行宫里的大夫帮着上药的杂役胸前烙上去的那只‘大脚印’,相府大人蹙眉:“这伤……比我想的还要重,这宫人是个练家子啊!”
“可不是吗?”几个喂马的同样挨了踹,此时也正等着大夫上药,其中还有一个身着甲胄的士兵。
“功夫了得!”相府大人说着,给出了结论,“老人,练家子,又是清洗之后上位的,你等此前从未看到过他,显然是个身后没什么倚仗的。这等人说‘不要紧’你等就当真觉得‘不要紧’了?”
一个兵马统领闻言忙解释道:“我等给了钱了,那公公也笑眯眯的收了,没见什么为难的。”→、、、、、、、、、、、、、、、、、、、、、、、、、
“这等从底层爬上来的人便是心里恨你等恨的要死了,便是觉得自己有性命之危,危在旦夕了,也不会将心思摆在脸上的。”相府大人说道,“自是先安抚住你等要紧,你等给的钱他当然要收了,不然你等岂会让他脱离你等的视线范围之内?”
“我等……能给他带来什么危险?”有兵马统领不解道,“从头至尾,我等就不曾想过为难一个传话的公公,因为知晓这等事寻公公的麻烦也没用!”
“这是你等想的,以为的,不是他想的,他以为的。”相府大人叹了口气,说道,“我一听你等这些人如此老道正宗的长安口音就能猜得到你等的家境了,这公公同你等不一样,每行一步,小心谨慎的很,自是走一步,望三步的来回琢磨同推敲的。”
“这有什么可小心的?好似骊山是什么龙潭虎穴之地一般!”有人不解道,“这群公公怎的跟个娘们一样多心?”
对此,相府大人只是瞥了眼兵马统领,淡淡道:“换你等是他,若是同他一般能活到这个时候,且还成功走到陛下身边的话,便会知晓若不多想,不谨慎着,底层之人想要熬过最初那些关头都难!”
“罢了!罢了!出身之事本也是说不准的,说的多了,好似我等这些人在得了便宜还卖乖一般!”有兵马统领挠了挠后脑勺,不解道,“我等不明白的是我等做了什么了,竟叫他踹了人,抢马跑了?”
“他不清楚里头的门门道道,只是过来传个旨而已,所知的,也只有旨上之事。”相府大人叹了口气,说道,“其实将心比心一番,就能知晓他在传这份旨时,面对你等心里在猜什么了?”
说着,瞥了眼几个想要开口的兵马统领,相府大人瞥了他们一眼,似笑非笑:“莫笑这公公乱猜,你等这些时日自己难道没有乱猜陛下的用意?”
这话一出,几个兵马统领脸色微变。
看几人变了脸色,相府大人接着说道:“他一个不清楚内情之人带着让你等诛杀假天子的圣旨过来传旨,看到的是行宫之中遍布的甲胄齐全的兵马连同几个面对圣旨,不说接旨也不说不接旨的兵马统领,他会怎么想?”相府大人说着看向众人,拉长了语调,“他在想——这么多兵马簇拥着一个圣旨言明的假天子究竟在做什么呢?”
几个兵马统领早在相府大人的问话中变了脸色,面上的神情也变得凝重了起来,吃完饭过来看情况的阿棋、阿曼连同皇后也听到了相府大人的这句话,神情凝重。
“这么多兵马在这里若是为了保护假天子……这不是假天子拥兵自重,想要谋反吗?若不是保护假天子,而是看押假天子,为何不立时接旨,领命诛杀?”相府大人对几个兵马统领说道,“你等以为自己的回应没问题,却不知道你等的回应本身已给了那个公公所谓的,他猜测的那个答案了!”
“在他看来,传旨本身或许就是陛下对你等的试探。眼见你等不应,他得到了试探的答案。我问你,一个传旨宫人,只要不是想着同你等一道谋反的宫人,面对你等如此的回应……不跑做甚?难不成等你等拉他一道入伙么?”相府大人看着面前几个兵马统领,摇了摇头,“就算这是个能买通的宫人,于一个宫人而言,陛下如今给他的已是最好的了,你等哪怕事成了,能给到的最多也不过是他如今这位子罢了。他已经有这个位子了,为何还要入你等一伙?”
相府大人见几个兵马统领恍然的样子,顿了顿,接着说道:“所以你等眼下知道他被自己的猜测吓跑不奇怪了吧!”他说道,“而后再一想,那种种细枝末节的佐证——宫里宫人那么多,偏自己这个练家子得了传旨的命令。他在奔跑途中一番细想同琢磨,会觉得难怪如此!这等传旨任务也只有自己这等练家子能胜任,因为可以踹人抢马的跑了。若是换了旁人来传旨……只有被扣下的份!”
“旨意本身加上其人练家子、不知内情的新人身份以及从底层爬上来的圆滑性子,叫他面对你等会做出这等选择,而你等……相对他的心大,叫你等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惹麻烦了。”相府大人说道。
“更大的麻烦是还没有立时回过神来去追!”有兵马统领说到这里,忍不住给了自己一巴掌,“简直蠢死了!”
“其实便是追,能追上,他愿意听你等劝说回来的可能也不大,而是更如同惊弓之鸟一般躲起来了,因为他觉得你等是想要谋反的反贼。除非……未躲过你等的搜查,被你等找出来了,”相府大人说到这里,眉头下意识的拧了起来,“可找出来,即便同你等一道回来。你等想一想,他那般小心谨慎的人,看到你等这般大张旗鼓的搜山寻自己,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你等是当真想要解释清楚,还是会觉得自己被‘谋反’之人强行留下,‘绑架’了?”相府大人说着,瞥了眼一旁的阿棋,“就算你等将他带回来,给他首级,让他走了。你说他回去之后,这些遭遇会不会禀报?毕竟这一记耽搁的时间总是要向陛下解释清楚的。”→、、、、、、、、、、、、、、、、、、、、、、、、、
“你等不惧宫人会怎么想,难道不惧陛下会怎么想这件事吗?”相府大人说着,看向几个兵马统领,眼里闪过一丝同情,“你等能解释的清楚吗?另外你等……自己不怀疑不害怕吗?经历这一茬之后,敢回去独自面见陛下吗?”
这话可算是戳中几人的痛处了。
“真是的!”半晌之后,有兵马统领苦笑道,“真真也不知道自己怎的稀里糊涂遇到这等事的。”
相府大人瞥了眼手里的圣旨,将圣旨还给那几个兵马统领,心里早已如明镜一般清楚的,陛下确实想借机铲除他们的话到嘴边还是没有说出来。
有些事……心志不坚是办不成的。毕竟是夹缝求生,被陛下同有些人的网同时裹挟着罩入其中的寻常人而已。
这群只是领俸禄做活,家境殷实的兵马其实打一开始就不适合做这些事的。
陛下那里一直在稀里糊涂的出招……可以暂且不用理会,可有些老手其实是明白的。知晓这四千人就算给了他们,也很难办成事的,是以才会如此‘慷慨’。
稀里糊涂的陛下的慷慨或许是真慷慨,可那经验老道的老手的‘慷慨’往往是藏着陷阱的。
从细作之事开始,所有人、事,都在那经验老道的猎手的掌控之下。
今日这一茬……照旧如此。瞥了眼那几个挨了踹的喂马之人,有马经过,刚好给那想逃跑的传旨宫人送了匹马或许是巧合,也或许不是。恰似那些中秋下山跑了一趟长安城,将陛下的‘意图’带回骊山上的兵将们一般,或许是巧合,也或许不是。
“事已至此,你等要么眼下起兵反了……”这话一出,面前几个兵马统领身形一颤,有人下意识的,脱口而出,“我等哪里来的那个本事?”
“城中有多少兵马?且还有兵马从城外赶来!更何况我等家眷还在里头,就算我等几个自己冷下心来不管家里人,你看看我等军队之中有多少人会临阵倒戈,直接拿了我等的人头换取从轻发落的机会?”有兵马统领说到这里,头疼道,“什么见鬼的谋反之事啊!我等即便有那个贼心也没有那个本事的!那公公当真是多想了!”
“既然没本事,那就等着吧!”相府大人听罢,说道。
“可那公公进宫禀报的话,陛下会怎么想?”有人问道。
“这同你等猜的那些有区别吗?你等自己不是嚷嚷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吗?”相府大人摇头道,“若是真有本事谋反,那还需要考虑如何应对什么的。你等眼下既然没本事谋反,除了等……还能如何?”
这话是大实话,可实话总是诛心的。
“说的好似我等一个个伸长脑袋,在等陛下伸过来的刀一般。”话都说到这样了,自都摊开来说了,有兵马统领忍不住抱怨了起来,“我等什么都未做错,陛下当真想杀人,那不如快些!这般举着刀,不断的吓唬我等,简直比一刀下来干脆利索的那等人还可怕!”
有人点头接话道:“去岁也未发现陛下是这么个人,简直吓死人了!”
对此,相府大人只是叹了口气,陛下一直是陛下,一直是那么个人。只是有人把他放在如今这个局中,才让人觉得陛下一举一动都‘吓死人’了而已的。
只是有些事,还不是开口说出来的时候。那人还在网外,手里举着名为‘陛下’的武器,在随意摆弄着网中之人。
相府大人想了想,说道:“等等吧!相信天公清明,能看到你等不想谋反之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