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于很多人而言,这只是一个寻常的夜晚。
似温明棠一般照常忙活完了公厨的事,临睡前看了几页话本子,而后熄灯入睡,一夜好眠,待到第二日睁眼时,又是新的一日。
可于骊山行宫之上的众人而言……就不是如此了。
夜梦中突然惊醒赵莲的是身下床铺的剧烈晃动。
“怎的了?床散架了?”赵莲喃喃着,睁开惺忪的睡眼,下意识的摸向身下,待摸到触手可及的冰凉玉石地面时,才意识到不对劲。
这些天,她同心月一直都住在老太妃这里,是打着地铺睡的,以地为席又哪里来的床散架之事?
好消息是床并未散架,可坏消息也是床并未散架。
这般剧烈的震颤同摇晃不是床在动而是脚下这精美的玉石地面在震颤同晃动。
“怎么了?”赵莲惊呼一声,还来不及反应,一件外袍兜头扔了过来,是一旁的心月扔给她的,下意识接过衣袍手忙脚乱的穿了起来,一边穿,一边问道,“怎的了?是地动了么?”
“要真是地动兴许还是好事了!老天爷出手的话,对你我这等人而言还当真是莫大的恩赐了!”心月说着,穿好衣裳起身,一边感受着脚下的震颤,一边道,“这般规律的震颤,一阵接一阵,如此有序……显然不是什么地动,而是那埋的火药被引燃了。”
“火药?什么火药?”赵莲一边穿衣裳,一边问着,眼角余光扫过睡觉都不离开自己视线范围内的那几包‘金银细软’,眼见金银细软还在,她问道,“有人放火烧山?好大的胆子!就算不看太妃,那皇后娘娘不还在这里……”
话未说完便被心月没好气的打断了:“别天真了!这等时候,皇后算什么?”她说着,催促赵莲道,“没看见老太婆同她姘头已经不在了吗?快些!若走了大运,指不定还当真能趁乱跑出去呢!”
穿好鞋子的赵莲站了起来,将手边整理好的那几包金银细软拿给心月:“那老太妃跑了吗?腿脚还不错……”
这话,让本就嗅了那硫磺味的心月更不舒服了,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看着那咳出的‘红梅’几乎染红了一整条帕子的心月,赵莲忍不住道:“你还能走吗?”一样的裙衫穿在心月身上看着‘大’了不少,再看她漏出裙衫的臂弯,细的着实不像话,简直风一吹就能被刮走一般。
“不清楚。”心月接过赵莲递给自己的金银细软,说道,“不要再说这种蠢话了,那老太妃是被人带走的。若不是被人带走了,你我二人哪里来的离开的机会?怕不是要跟这老虔婆一道陪葬不可!”
这些话听的赵莲更糊涂了,一边在心月的催促下踏出大殿,火药的硫磺味密布骊山行宫,衬着那浓重的夜色恍若浓雾一般,叫人看不真切前头的情形,只听得到耳畔或近或远的‘人声’。
“快些!快些!”
“赶紧走!”
“晚了就来不及了!”
“这是在干什么?”赵莲问道。
“还能干什么?逃命呗!”心月说着,顿了顿,又道,“也别再问我老太婆的事了!对了,给你一句忠告!”
说话间,心月伸手探了探,在火药炸开的震颤中,深一脚浅一脚的往浓雾深处摸索而去。
“明知这个人做了不少恶事,身上孽债不少!能避开还是尽量避开吧!”心月的声音自浓雾深处传来,“因为天上的雷对着这个人劈下来的时候指不定会牵连到身边人!”
“老太婆要不是被人带走了,而是被灭口的话,我等与她同处一殿,又怎么可能逃得掉?一样会被牵连的。”心月说着,隐隐见到浓雾深处兵刃的寒光,咧了咧嘴角,喃喃道,“其实我身上孽债也不少,你离我太近了,所以倒霉了。”
当然这些话是不可能告诉赵莲的,要是叫她知晓了,去地下告阴状怎么办?
她已将自己那一包金银细软‘送’给赵莲了,等同买了赵莲这条命,自是不欠她什么了。
火药声愈来愈响,脚下的震颤也一阵接着一阵,随着一阵‘隆隆’的响声,一股‘不妙’之感油然而生,还不等心月有所反应,明明站在平地上的人瞬间踏空,向下坠去。
一切……来的是那般的猝不及防,在意识的最后,心月只看到了赵莲惊恐莫名的脸以及周身那倏然间滚烫到不可思议的感觉。
站在原地的赵莲浑身发抖,看着前一刻还在同自己说话,说着那些她似懂非懂的话的心月突然间向下坠去。
漫山遍野的火药浓烟让她很难看清远处的情形,只看得到近处,这倏然‘撕裂开来’的行宫地面恍若一只硕大的嘴一般,瞬间便将心月吞噬了。
随着吞噬瞬间那一声‘轰隆’炸开的巨响,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赵莲只觉好似闻到了空气中一股铁锈似的腥味,从天上飘落下来的残布就落在不远处,看着那残布上绣工精细的花纹,赵莲认出来了,这是心月身上穿的那件将瘦削的她衬的‘仿佛能被风刮走’的广袖流仙裙上的花纹。→、、、、、、、、、、、、、、、、、、、、、、、、、
赵莲颤着唇,没有看到半点血迹,没有看到心月可怖的,缺胳膊少腿的尸体,她什么都没看到,只看到了两片残布,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一股莫大的,说不出的恐慌与惶惶害怕之感油然而生。
“……人……人呢?”赵莲喃喃道。
她不是没见过尸体的,甚至那大婷子二婷子的尸体她也被官府带去见过一次的,可眼前这‘生不见人,似不见尸’的场景,不知为何,却让她自脚底生出了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看着那撕裂开来的地面,隐隐记得这是骊山行宫正中的广场,这一处原本放着的是一座坐镇行宫的神兽——那背着龟壳的神兽玄武的石像。眼下这原本的石像不见了,只留下黑黝黝的,撕裂开来的一张吞噬万物的‘大嘴’。
“我……我……”原本还担忧心月反悔,不将她那包金银细软给她的,眼下……倒是不必担忧了。
赵莲苍白着脸,听着那撕裂的大嘴对岸愈来愈近的脚步声。
她背着身上三包金银细软,看着自火药浓烟深处渐渐走近,露出‘原本面目’的人。
那是很多人,很多身着甲胄,还牵着战马的人。
这是……军队!看他们身上的甲胄,同这些时日骊山行宫中的那些兵马并非同一支。
“你们……”赵莲看着他们喃喃着,还不等她将话说完,就听浓雾深处传来问话声:“怎的停了?”
前头身着甲胄的兵马回答:“行宫地面被火药震裂了。”
“能过去吗?”浓雾深处的人问道。
“应当可以!”前头的兵马说着,目光转向赵莲,“看到个女子,身上带着金银细软。”
“问她要不要过来。”浓雾深处的人说道,“要么她自己过来;要么她退回去另寻生路,若是都做不到,便问她要我等帮忙的话当如何答谢我等。”
面前撕裂开来,将心月彻底吞噬,只余几块残布的裂口就在眼前,至于身后……赵莲回看,看到了同样深不见底的一道撕裂开来的巨大裂口。
更令人害怕的,是那将她环环困住,困成‘孤岛’的裂口深处,那接连不断的火药爆炸声在不断传来。
脚下颤的愈来愈厉害了,亲眼看着自己脚下的‘孤岛’被火药震落下去一块,那溅起的碎石擦过她的脸,脸上的刺痛让赵莲发出了一声惊呼。
她……没得选择!
赵莲喃喃着,下意识的裹紧了自己的衣袍,她听过那些军队中兵痞子的传闻的,面对这样一支突然冒出来的,看不出正邪的军队,她本能的有些害怕。
“我……我嫁过人了。”她说道。
这话一出,对面的兵马笑了,说道:“放心!我等军纪严明,不是那等乌烟瘴气的军队!”
这话一出,赵莲松了口气。
她此时人被困‘孤岛’,对方着实没有骗她的必要。
她说道:“求……求军爷救我一命。”
对面的兵马点了点头,说道:“这行宫之中的女子,除了那老太妃之外,我等皆被允许相救。”
“我不是太妃。”赵莲闻言松了口气,说道,“求军爷救我一命!”
“既是你求的,敢问你当如何答谢我等?”对面的兵马问她,全副武装的甲胄中露出一双冰冷的带着审视的眼,似是怕她又要多想,对面的兵马主动说道,“我等是正经人,只是缺些军费而已。”
这话一出,赵莲松了口气的同时,却也下意识的摸了摸背后的包袱,她道:“好!我会给钱的!”
对面的兵马“嗯”了一声,目光略过她看向了她的身后:“除了你……还有什么人要我等救一救吗?我等既收了钱,自也能一并代劳的。”
还不等赵莲说话,又是一声巨大的火药炸开的轰隆声,感受着脚下剧烈的震颤,赵莲惊呼了一声,脱口而出,“没有了!没有了!求军爷赶紧救我过去!”
对面的兵马看了她一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对方的眼神有些微妙。
不过对方也未说什么,寻人将带着的艞板架在裂口之上,朝赵莲招了招手,道:“过来吧!”
虽然对方带来的艞板很宽,按说稳得很,可不知是不是亲眼看着心月突然消失的缘故,赵莲还是有些害怕,颤颤巍巍的走在艞板上,短短几步路,硬生生的走了几乎一刻的功夫。
对面的军队也如他们自己所说的那般‘军纪严明’,一声未吭,静静的等着她走过来之后,才撤了艞板。
赵莲松了口气,察觉到这些兵马看向她的目光,讪讪的笑了笑,拔下发髻上的钗子,递过去,道:“谢谢军爷!”
兵马并未接过她递来的钗子,而是看着她,军队未退一步,就这般同赵莲身后撕裂的裂口一道将赵莲围了起来。
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一般,赵莲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她下意识的摸向身后背着的三包金银细软,喃喃道:“不……不行……”
有些事,哪里由得她说了算的?
一趟骊山行宫之行,享受过了从未想象过的好日子,回来时却是……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粗布麻袍,赵莲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这一刻,突地想到了死去的大婷子二婷子,那两个好歹还有一身嫁衣呢!自己却是……连那身可卖了换钱的衣裳都未让她带走!→、、、、、、、、、、、、、、、、、、、、、、、、、
夜风吹来,吹的赵莲打了个寒噤,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山路,不知道为什么,只觉脚下‘虚浮无力’的厉害!
是精细养了些时日,将身体养刁了的缘故吗?贵人们都是那般精细养着,走几步路就喊累的,要人抬着走的。赵莲心想,只是不知为何,心莫名地一跳,一股不妙之感油然而生。
只是对那不妙之感……她本能的有些害怕,即便隐隐意识到了什么,也强行压制住了自己的念头,不让自己乱想。
只是身体养刁了而已,没什么的。
她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山下走去,回头看了眼身后被火药浓烟环绕住的,那看不真切的骊山行宫。
只觉得那看不真切的骊山行宫当真宛如她的梦一般,梦醒了,她这个闯入贵人行宫的寻常人也被驱逐了。
想到自己这些时日的经历,再回想那一把年纪被人那般伺候的老太妃,虽说得罪了不少人,好似要倒霉了,可到底享受了那么多年的好日子了。
“这些人……命真好啊!”赵莲喃喃着,停了下来,喘着粗气,“过了那么多年的好日子,一把年纪那模样养的比同等年岁的妇人瞧着年轻那么多呢!”
“难怪总有人说女子如花儿一般,是要温养着的。这不温养的同温养的差别也太大了!”赵莲说道。
至于骊山行宫里那些她看不懂的事……她至此也没懂。不过无所谓,她这个闯入贵人世界的异类被驱逐了,那贵人之间的清算自也同她这个异类无关。
梦醒了,自是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便是了。
或许终究是被养刁了,原本半夜就能走到家的,可在骊山行宫里呆了些时日,这一走,却是直到天亮,太阳升起的那一刻,才看到刘家村村头,那熟悉的狐仙祠的影子。
不知是不是走了一路太累了,抬眼对上那晨起的日头,赵莲眯了眯眼,身形晃了晃,眼前一黑,倒了下去,失去了知觉!
临昏迷前,最后听到的,是几个晨起扛着锄头出来种地的村民的惊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