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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皇城里的天子坐稳了位子,事情到他手中的那一刻自是已然了结了。
可惜,底下的人能克制、选对,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将那锁住祸患的匣子连同钥匙交给天子,却不能保证那占着‘天子’之名之人能握稳手里的钥匙。
随着天子位子摇晃的那一刻,天子手里握着的,原本已然封存好的东西落到了地上,重新打开,进入了世人的视野。
面对算命先生有人想借命的提醒,温明棠心里十分平静,早知有些事惧也无用,自是寻思如何解决才是关键。
“或许这件事我等以为解决了,可事实上所谓的封存交到陛下手中也并非真正的解决。”温明棠喃喃着,站在这座宅子门前看向梧桐巷的深处,那最深处朱红色的大门之上两道封条依旧封存着,不曾被人撕下。
一切……始于那个宅子。
这一刻,时光荏苒,温明棠仿佛看到了记忆中温家抄家那一日的情形,人来人往,一只一只的箱子被封存,贴上封印的封条。
至她离宫,至她在大理寺呆了一岁有余,至年初皇后娘娘召见时,看似已快要触到‘尘埃落定’四个字了,可……
温明棠想了想,若是一切当真顺利,赵孟卓没有死,温家的家财也已然归还了,天子……还是众人眼里那个年轻气盛的天子,所有事都向着那最毫无波折的一条道驶去。
这样的解决……是真的解决了么?
她拿到了温家家财不假,可温玄策也好,温夫人也罢……那些过往于她而言依旧是个谜,她不知道温家这一劫的始,却稀里糊涂的接了温家归还的家财,作为温玄策之女的血脉认下了这个‘终’,这样真的好么?
就算不看被波及到的那些人,也不看那些做了一世脏事依旧平稳落地的手上沾了无数鲜血之人。就说她自己,这般以‘温玄策之女’的名义,稀里糊涂的认下这个结局,当真对吗?
温明棠闭眼,仿佛感受到了那冰冷的湖水自四面八方涌来灌入她的口鼻,疯狂的想要带走她,不,不对,那湖水带走的不是她,而是那个小小的、乖巧的、懂事的孩子。
那个孩子已经死了。
这条小小孩子的性命是真的丢在冰冷的湖水里了,她侥幸得以在她的身上活了下来,可以认真的过着每一日,不虚度光阴,不糟蹋作践这活着的每一日,却唯独没有资格替那个已经死了的孩子认下这所谓的稀里糊涂的‘终’。
因为有资格认下这所谓的‘终’的人已经死了,她这个大梦千年以后的人如何代替一个逝者去原谅去‘认下’这所谓的归还家财,此事已了的和稀泥的结局?
“要真是那样的结局……”温明棠想了想,笑了,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脸,“让旁人来替我原谅以及吃亏认下这件事?好大的脸!”
一想至此,竟是突地松了口气。她清楚自己没有资格认下这稀里糊涂的结局,可这是李家的天下,面对天子同皇后的‘关切’,她又该如何拒绝这来自大荣李家天下主人的和稀泥了结此事的要求?
“还真是……真正的公道呢!”温明棠喃喃着,抬头看向头顶的日头,“果然还是长在阳光下好啊!”
“我没有资格替你原谅的,不过努力守住你的东西,不让什么乱七八糟、心术不正之流的人做什么‘借命’的邪术同勾当总是当做的。”温明棠说着,手指虚空随意乱画了一下,笑道,“还真是鬼画符,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
“幸好,比的也不是画符施法的本事。”温明棠说着,收回了画符的手,“既借命还要特意寻个‘命格命线不清晰’的,那总也不是那霸道的毫无缘由的一掐法诀,法术自成的仙人,既如此,也不叫人那般害怕了。”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因为这些天看过那大道等人的话本了,看着似是玄奇诡谲的鬼怪故事,却又不止是故事。
“所以,还是公道啊!在我经历了刘家村案子之后遇上这等事,见过狐仙娘娘,听过中元借命,还见了九子鬼母娘娘之后碰到这些,也好过乍一上来就遇到这等事,让一个对此完全生疏之人来解决这些玄乎离奇之事总是手生的。”温明棠笑着喃喃,“眼下……也算是个有些了解的半熟手了。”
将做好的虎皮凤爪带回大理寺,不意外的,再次得到了众人的一致好评。
炖卤的味道温明棠调的咸甜微辣,正对了大理寺多数人的口味,留了一碟虎皮凤爪给外出不在衙门的林斐,眼见时辰差不多了,便开始同汤圆、阿丙一道准备暮食了。
寻常人的一日都是这么过去的,平淡、忙碌、有序,三餐为伴。
带着虎皮凤爪回去的算命先生回到了书斋三楼,一抿脱骨的虎皮凤爪味道调的极好,只可惜面前的算命先生食不得辣,一边吃一边不住的咳嗽。
“知道食不得这等辣的吃食,做甚还要吃?”一旁的东家倒了茶水递给算命先生,问他,“再好吃的吃食有你这幅身子骨重要?”→、、、、、、、、、、、、、、、、、、、、、、、、、
算命先生笑道:“既照顾的多数人的口味,自然不会调味太过。我的舌头能接受,觉得美味极了,自是吃起来欢快的很,却忘了自己的身体接受不了了。”
东家摇了摇头,低头看向那一盘虎皮凤爪,笑道:“原来那食谱上的吃食做好了是这么个模样的,还当真……挺有意思的。”
“若不有意思,近些时日,那食谱怎会被搬空了好几次?”算命先生笑道,“既是真金子,哪怕是食谱,觉得有趣、可行,愿意掏钱买的人自是有的。”
东家“嗯”了一声,想了想,又道:“方才在外头搬书时看到你说的那乍一看‘好吃懒做’细看又清秀的兄妹带着赵莲从书斋门前经过了。”他说道,“能叫我特意注意到他们那一行人还是因为赵莲那张脸看起来实在太白了,白到我身边的伙计‘呀’了一声,道那人那副面色……真真恍若金纸一般,要不是太阳还挂在那里,晚上看见了,搞不好误以为不是活人了。”
那副苍白到任谁见了都要吓一跳的脸色给东家留下的印象实在太深了,他忍不住问算命先生:“我知晓她身体不好,也不是没见过身体不好的。她这个……怎的脸色尤其难看?”
“那虎狼之药太过伤身,一碗药灌下也不知要端出去多少血呢!”算命先生说道,“她气血不足,先时在行宫里,老山参什么不要钱一般补着,又不用做事自然察觉不到痛楚。如今到了外头,自然现‘原形’了。”
“她自己知道么?”东家想到那方才自门前经过,引得他身边不知情的伙计都忍不住惊叹的苍白脸色,忍不住又问。
“到底是自己的身体,能不知道?”算命先生摇了摇头,说到这里,瞥了眼东家,“她是女子,可用脂粉遮掩的,你道她为什么不遮掩?”说着不等东家说话,又道,“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手腕比不过童家父子,但张俊儿张秀儿这样的同她半斤八两。被这两人领着进家门,怎么可能不被克扣银钱?她自是要算计一番的。那般一张脸在人前晃,周围又都是四邻街坊……”
“哪怕这人做过坏事,可那做的坏事到底没落在自己身上,自是不痛不痒的。那副可怜模样又时时刻刻就在眼前,看得多了,人……总是或多或少会心软,看不下去这弱者的可怜的。”算命先生似笑非笑的说道,“对张俊儿张秀儿这样的体面人,四邻街坊一句‘她脸色这般难看,平日里给她吃什么’的话一出,多少还是有些用处的。所以赵莲这般……也是在为自己争取一些不被过分克扣的待遇而已。”
东家恍然,又想到张俊儿张秀儿克扣人银钱的举动,忍不住道:“怎的……手脚这般不干净呢?”
“他两个手脚不干净是什么很难猜到的事吗?”算命先生闻言,笑了,他瞥了眼东家,“你当问明知这两个手脚不干净,会克扣,为什么还要将这等同银钱相关的事特意送到他两个手中的童家父子……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更何况,要打听一番这俊秀兄妹活计还在不在的事也不难,童家父子这等人出手前不可能不打听的。擅长低买高卖的童大善人不趁着他二人缺钱时死命压价,反而做起了良心生意,你觉得合理吗?”算命先生摇头,说道,“事出反常必有妖,童家父子这么做自是有其用意的。”
至于这用意是什么……
“似这虎皮凤爪一般,明明是寻常的鸡皮却伪装自己披了一层虎皮。”算命先生说道,“狐假虎威,这姓童的邪魔歪道最后一次……想试把大的了。”
他其实已经劝过了,但……看不到任何劝阻住对方的迹象,既如此,自是早做准备,盯上他了。
“纵观这姓童的过往,最后金蝉脱壳能保住性命是因为他有提前为自己寻个垫背替身的习惯。可这一次……他做的事让他寻不到可以垫背的实打实的能用来代替自己的替身了。”算命先生说到这里,笑了,“毕竟这等事……寻常人不够格的。”
“那够格的不寻常人又怎会是他这小小乡绅所能动的了手脚,抓来顶替的?”算命先生说道,“所以,要寻个够格的不寻常人,却又能让他动手脚的,自也只能往那等命格不清晰,看起来又贵又贱的人身上去找了。”
“狐假虎威,也要老虎同意才行。可寻常老虎……饿了也是吃狐狸的,又怎会理他?你在吃饭前会问一问面前这碗饭的意见吗?”算命先生说道,“欺负不了活的老虎,自只能欺负死的或者不知道的那等人了。”
欺负死人这个不难理解,至于欺负‘不知道的那等人’又是什么意思?东家疑惑的看向面前的算命先生。
“就是借了你的势,但不让你知道。”算命先生说着,伸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有人被借命了,但自己不知道自己被借命了。既然不知道,自然不会去告官求公道。因为不知道那人借的命是自己的,只以为自己一睁眼过的莫名其妙,说不出缘由的糟心日子本就是自己的,或是‘投胎’的运气之事,把这等事归咎于自己不够努力或者天生倒霉头上。”→、、、、、、、、、、、、、、、、、、、、、、、、、
“有几个人会去质问老天爷‘我为什么命不好’这等事?”算命先生摇头,说道,“这其实就是躲在老天爷身后偷偷作恶,欺负人,狐假虎威的借了老天爷的名头害人罢了。”
东家听的心里一记咯噔,抬头看向面前的算命先生:“他要做什么?借谁的命?”
算命先生指了指面前那一碟虎皮凤爪,眼见东家恍然,他笑了,摩挲着下巴,思索了起来:“躲在老天爷背后偷偷作恶,让被稀里糊涂借命之人以为自己不够努力或者‘天生如此’,这般……一开始是百试不爽,因为一旦觉得‘天生如此’了,多数人都只能摁头认下这个闷亏。可这等事其实就似饮鸩止渴一般……初时觉得解渴的很,可久了,便会发现麻烦了。”
“因为那躲在老天爷背后狐假虎威之人一开始肆意作践糟蹋他人,自己享受,让旁人替自己顶孽债,这般只用享受,不用担责的日子一开始过的舒服得很,可时间久了,他便会发现老天爷背后那个位子……坐起来可不容易。”算命先生说道。
“若这真是个绝佳的好位子,前人难道发现不了?有史可载都已几千年了,能看得到躲老天爷背后是个好位子的爱钻空子之人自然不会少的。”算命先生笑道,“那后面早已站满人了。”
“再好的位子,一旦站满了人……归于平庸甚至比平庸都不如是早晚的事。”算命先生说到这里,摇了摇头,“就似那曾经朱砂生意好,可一旦做的人多了,挤满了人,那同寻常生意也没什么两样了。”
“而若是第一个发现这好位子的人遇见到了这好位子被挤满了人的情形,由此想了个办法,立了道门,将门锁了,不让旁人进来,只叫他一个人站在老天爷背后的话……”算命先生笑了,“如此……看似聪明,可他一个人同这世间所有人其实已然分隔开来了。”
“那桃花源记可曾听闻?”算命先生笑问东家,“便是有这么个桃花源,你一个人进去,这日常所有的吃喝拉撒怎么解决?”
东家额头青筋跳了跳,下意识的看了眼案上的虎皮凤爪,他连饭都不会做,一个人进去怎么过?便是会做饭了,那洗衣打扫呢?便是洗衣打扫的能解决,那连集市都没有的桃花源吃喝可都是要自己种出来,养出来的。
再加上这拉撒倒恭桶的问题……这般一想,即便一个人不生病……每一日光忙着养活自己一张嘴也要忙死了!
“所以那同世间所有人都分隔开来的另一个世界的那个占了好位子之人要做的便是一个人代替了世间所有人,将所有人的事都做了,”算命先生说道,“寻常人哪里有那个本事一个人能代替世间所有人的?”
“位子再好,本事不到家,德不配位是迟早的事。”算命先生说道,“而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所以事不过三,这位脱壳的金蝉这一次……从一开始就不可能逃过的。”算命先生说道,“即便他借了人的命,捂了人的眼,不让人发现同知道自己被借了命,也依旧改不了这灾祸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