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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认真真跟着熟练的老手们砌墙的小学徒出去了一会儿,又回来了。
正忙活手里活计的工匠笑问小学徒:“如何?田管事可有什么叮嘱?”
“也没有什么叮嘱,说是刚好路过,便顺道过来看看我。”小学徒说道,“问问我学的怎么样了?”
“我道开心极了!”小学徒说着,将手上红帕子包好的几个染红的鸡蛋以及一纸包红纸包好的糕点放到一旁的石案上,“田管事给的,说是沾沾喜气。”
一人分得一只喜蛋同两块糕点自是随手便吃了。
那样染的红艳艳的、喜气满满的喜蛋,剥开那鲜红的壳子之后,其实就是白煮蛋。
“那入了味儿的茶叶蛋壳是要敲碎了煮的,这喜蛋壳又未敲碎,那红色自也只在壳上,并未浸入内里。”工匠说道。
一旁另一个工匠插话道:“茶叶煮的蛋那是五香的茶汤里有味儿,入了味儿味道更好,这喜蛋的红汁除了好看又没什么味儿,没事吃那么多红汁入口做甚?”
“也是!”随口嘀咕了一句喜蛋就是白煮蛋的工匠喝了口水缓了缓被白煮蛋噎住的嗓子口,问一旁正吃蛋的小学徒,“田府今日有喜事么?是哪位公子娶妻?怎的早上过来路过田府时没看到挂了红布呢?”
“不是公子娶妻,是田大人娶了个夫人。”小学徒心里没那些弯弯绕绕的,不会去想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的,而是有什么说什么的尽数交待了。
“我说怎的没挂红布呢?原是后院添了朵花儿罢了!毕竟不是明媒正娶,自是不需要敲锣打鼓搅得世人都知晓的。”工匠闻言说道,“不过田大人娶夫人还会特意哄一哄她,准备些喜蛋什么的,可见对这夫人,田大人还是上心的。”
小学徒闻言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对管事道那这夫人定很是得宠,管事道确实是大人后院最得宠的那个,管着后院呢!”
“模样定是不差的。”工匠啃了一口糕点,随口搭话道,“田大人那样的人物后院的夫人就没有模样差的。”说着忍不住啧了啧嘴,“这糕点真好吃啊!”
几只喜蛋同几块红纸包好的糕点送到梁公府邸露娘手里时,露娘叹了口气,看向眼前那也不知从哪里弄到这些东西的那自称‘瞎子’的算命先生:“这东西拿过来喂给他,他怕是又要掉眼泪了。”
“还能掉眼泪总比悄无声息没了的郭家全族好。”‘瞎子’说道,“你知晓的,那个‘郭二公子’已经死了。”
这话一出,露娘下意识的手一颤,而后伸手覆上自己的肚腹。
“莫慌!你既怀着梁家之后,自能住在这里。”‘瞎子’说道,“掉眼泪的那个比起死了的‘郭二公子’已是幸运了。”
“这也要看在他眼里什么叫幸运了,”露娘说道,“若是活着就叫运气,那他运气确实好。可这喜蛋同糕点……”
“田府不允许的话,这东西又怎会送过来?”‘瞎子’说着,提醒露娘,“你肚子里这个原本被那慈母杨氏安排的亲儿子的种最后如何换成梁公后代血脉的,你不是不清楚。那慈母杨氏看着一副能耐样,对付起前夫毫不手软的,可对现在这个的种种举动,她装瞎呢!”
“不止装瞎,止不定心里还微妙的欢喜着,因为现在这个送喜蛋的举动显然是在意她的,可以被视作‘吃醋’。”露娘说到这里,忍不住再次嘀咕起了自己对慈母杨氏的看法,“老天爷送她的能耐她既没有用作女子自立表率,也没有尽到为人母之职,更没有用在什么做好事、大事之上,而是尽数放在这等地方。一心想要做金丝雀的人拿到那样的能耐实在浪费了!”
‘瞎子’“嗯”了一声,算是应和。
露娘顿了顿,忍不住又问‘瞎子’:“那杨氏……是不是走了臭棋?”
‘瞎子’闻言笑了,他问露娘:“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露娘叹了口气,那迷途巷红白事相撞的事至今仍叫她困惑,既叫她觉得当真有神鬼的存在、又叫她觉得自己技不如人,太蠢了,可不论哪一种可能,都让她明白自己的眼界学识还是太浅了,不知道的,不懂的事也太多了,她说道,“但我若是她的话,不会折腾这些。”
“郭家没了,可她的娘家还在,又不缺什么东西的,她那般能耐,可以过的很自在,做任何自己想要做的事。”露娘说着,看了看自己的手,道,“她一生出来就有的东西,我求了一世也只能勉强求到其中的一点点而已。”
‘瞎子’听到这里,说道:“有些人想要做的事是完成自己未完成的梦想,是过好每一日的日子,可她想要做的事就是身边站着的那个男人令她满意。”
露娘闻言,叹道,“我也觉得这就是她所求的,只是这么多天过去了,我还是觉得她那双眼睛里看不到什么真心。”
“很多人到了年纪就会考虑成亲生子的事,人之求偶是也是欲望本能的一种。”‘瞎子’说道,“只是一旦欲望本能到了她那样偏执的地步,其实还是因为这个人骨子里自私至极,因为极度自私,所以会尽可能使尽所有手段的满足自己骨子里的本能欲望。她想要做的这件身边的那个男人令她满意的事……其实是骨子里想做一辈子被女子们艳羡不已的女娇娘。”→、、、、、、、、、、、、、、、、、、、、、、、、、
“她那般盯着姻缘美满的那位靖云侯夫人,看似她已经成亲了,可她的那颗心却是一直不曾成亲,想做同龄女娇娘中众星捧月的那个。”‘瞎子’淡淡道,“很多女娇娘其实都是在未嫁时,未领为人母之职时过的最畅快最受宠的。”
“她的心一直停留在那里,可见骨子里,一直是想做‘最受宠’的那个的。”‘瞎子’说着,看向手里几个喜蛋,“田府那位当然看得懂她的心思,用最少的筹码换来她心里的满意,让她做了最受宠的那个。”
“成亲后没有后院美人的没什么本事的郭家大老爷同后院无数美人却让她做最得宠那个的有本事的那位大人,这位慈母杨氏更喜欢后者。”‘瞎子’悠悠道,“她享受争抢时争过旁的女子踩踏旁人的快感,喜欢这等争宠得胜的胜利感。”
“……什么破毛病。”露娘动了动唇之后,说道,“老天爷还真是太惯着她了。”
‘瞎子’笑了:“所以一物降一物,能满足她这喜好,让她做最受宠的那个,享受争宠得胜快感,又能入她眼的,看来看去也只有送喜蛋的这位了。”
“这品味真是清奇。”露娘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的肚腹,忽道,“那位杨氏族老明知我肚子里这个是梁公后人,也明知床榻上的‘梁衍’的真实身份,这些天该给的照顾却一直未断。家里主事的是这么个小辈做错了事,会试图劝着将人拉回来,劝不回来,还会帮着善后的,真真叫人羡慕!”
‘瞎子’闻言笑了笑,没有说话,转身,正要离开院子,却听露娘问道:“那太妃同奸夫是不是不见了?”
‘瞎子’脚下一顿,而后听露娘又道:“我觉得她同那太妃其实是同一种人,太妃看起来更狂,更蠢,她内敛些,看起来聪明些,却也只是如此而已。”
‘瞎子’听到这里,笑了,说道:“这等事……影响不了大局的,随他们去吧,寻常人……只记得少沾染这些人同事便是了。”
露娘‘嗯’了一声,环顾这梁公府邸:“我也听说了那个叫赵莲的扒皮夫人的事了,”她说着,摸向肚腹,“我既是因为这孩子才能在梁公府邸里名正言顺住下的,自也会好好养着这孩子的。”
‘瞎子’“嗯”了一声,又听露娘道:“杨氏族老的真外孙一辈的郭二得以借梁衍的壳子而活,杨氏族老这些天在照顾郭二之事外多给的照顾银钱我没有乱花,也都攒起来了。”她说着,摸向自己的肚腹,“毕竟这笔账一旦算起来,都是借了‘梁公’这个名头,总是同我肚子里这‘梁公之后’的血脉有关,合该为好好养他做准备的。”
‘瞎子’听到这里,点头道:“账算的分明些也好,不管碰上的人是善是恶,自己内里最好要有一笔账。若对方是善人,不计较,那自己定要清楚这笔账,不胡乱占善人便宜,欺负善人;若对方是恶人,便更要算清楚这笔账了。因为恶人必会钻空子,趁着有些人一笔糊涂账时,将拿了你的一个子儿说成是给了你的十个子儿的恩情,你若觉得账有问题,他在十个子儿的恩情上又能倒打一耙的指责你没良心,结果真正出了钱的你成了没良心,他这偷占了你好处的不止成了给你钱的大恩人还能站在道德高处指责你没良心、白眼狼。”
“是啊!我想起我娘的事了,有些事还是算的明白些好!”露娘笑道,“她其实就是以为自己哄人手段好的很,故意将账模糊了,觉得能从模糊账中占到对方便宜,到头来一算总账,却是对方占了自己大便宜了。”
“账如此,人……最好也如此。”‘瞎子’说道,“虽影响不了什么大局,可有些与大局无关的小事招惹上老老实实过日子的寻常人来也烦得很!”
只是寻常人还能尽力避开那些麻烦的人同事,有些能活着便是因为‘糊涂账’之人却是避不开的。
想了想,露娘还是没有同床榻上的‘梁衍’说这是‘喜蛋’,只是将蛋剥了壳给他喂了进去,如此……也算是对这院子里的‘眼线’有个交待,这慈母杨氏的喜蛋喂到这躺在床上生不如死的儿子嘴里了。
喂完喜蛋正要起身,却倏地看到床榻上的‘梁衍’眼角滑落两行眼泪。
这两行眼泪看的露娘一怔,却听一旁那今日过来帮忙做活的杂役仆妇笑了,说道:“果然,公子是有知觉的,能吃,能听,那眼皮能睁开一些,就是不能说话罢了。”
看着那面生的杂役仆妇满意的笑容,这‘眼线’的身份当真是袒露的明明白白的。
露娘双唇颤了颤,看着床榻上的‘梁衍’:兜兜转转的,这件争宠得胜的事中被牵连到的旁人——亲儿子被喂了喜蛋的眼泪同痛苦也成了配合捧着她的一块垫脚石。
男女姻缘之事能令人完全满意的世间有多少?为了换一桩令自己满意的姻缘之事,为了满足自己所求,有些人当真可以做到这般自私,完全不理会旁人感受同死活的地步么?→、、、、、、、、、、、、、、、、、、、、、、、、、
也不知道这样拿亲儿子消遣的事往后还会发生多少次!露娘叹了口气,心情复杂:原本以为糊涂账中得以存活之人这面目全非的脸同动弹不得的身体就已是为了存活而付出的代价了,却不想并不止这些。
借他人壳子得以存活的每一日好似都是偷来的,偷偷摸摸,见不得光。那个模糊之人同这分明清楚的世间事是如此的格格不入,成了那被旁人肆意拿来做那同样‘模糊事’的工具。
吃完喜蛋同糕点又要继续做活了,工匠喝了杯茶水起身,听那还在吃糕点的小学徒说道:“管事叮嘱我小心些,虽说梧桐巷这里鲜少有什么事,可近些时日,城里大户是抓到有人踩点偷窃的事的。”
“就是有人说找错地方了在宅门前看不到的角落里做记号,而后趁着没人时闯进家里来偷东西。”小学徒说到这里,打了个‘饱嗝’,“我就说了这几日总有人过来找错地方的事,管事说若是那人还过来,便直接报官……”
正说话间,听得外头一道这几日听了好几次的声音响了起来:“哎呀!不好意思,找错地方了!”
几人对视了一眼,工匠笑了:“报官吧!”
大理寺少卿的宅子报官有小偷踩点偷窃的事也是难得一见的。
长安府尹指着那个被几个府衙差役押着的找错地方之人,对过来的林斐同温明棠道:“做事的工匠说了,这人来了少说有十几次了。”
林斐点头,看了眼身后一道过来的温明棠:“如何?可要问一问?”
温明棠摇头:“夜半鬼敲门……可不能胡乱去开门问的。”
“好!”林斐说道,“如此……”
话未说完,那被押着的连敲了好几次梧桐巷宅门之人就忙不迭地开口了:“别!别!别!我不是踩点的窃贼,我其实是来寻人的!”那人说着,察觉到押着自己的差役手上力道明显一顿,那人立时道,“我找那大儒温玄策的后人。”
林斐看向温明棠,见温明棠摇了摇头,笑了:“不干我事。”
有这一句,府衙押人的差役手上力道再次加重,那人一下子急了,忙道:“温……温娘子,我就是来找你的。”
“我不认识你。”温明棠想也不想,便道。
长安府尹见状再次摆了摆手,眼看差役又要使力了,那人急了,也不再遮遮掩掩,脱口而出:“温娘子认那两个开面馆的却不认我又是为何?我也是温大人的心腹啊!”
“我见过他二人,未曾见过你,”温明棠说道,“既然不认得你,我又怎知你说的是真是假?”
“我有信物!”那人急了,指了指自己腰间,“我有一方墨砚,上头有温大人的刻字。”
如此啊……听起来好似是那么一回事。
可面前这几人却也只是微微眯了眯眼,依旧没有让差役松手的意思。
温明棠上前一步,说道:“我爹的东西……我都没见过几样。外头收藏的那些人或许比我见到的都要更多些。”
“就算这些东西确实是我爹的,又能证明什么?那些收藏的……谁手里没有几样我爹的物件?”温明棠说到这里,摇头道,“况且你就算当真有我爹的遗命……”
话未说完,见那人不住点头:“我就是领了温大人的命令……”
女孩子抬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的话茬,摊手道:“可我不曾接到过我爹的命令啊。如此……自是没什么可见的,也没什么可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