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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善是千手观音的化身。”林斐提醒众人,“千手观音。”
白诸闻言,‘咳’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的坦言:“对这等佛家传闻我了解的不多,回头还要仔细翻一番各式典籍……”
“典籍可以翻,”林斐却不等白诸说完便打断了他的话,顿了顿,又道,“不过或许根本不用翻。”
“毕竟这张秀儿似的公主可不像精通佛理的样子,你我这般下意识翻阅经典的习惯……张秀儿这等人当是没那个耐心去做的。”林斐说到这里,笑了,“毕竟有个现成的张秀儿摆在这里,揣摹那公主心思时大可以参考一番。”
“不用以己度人的往深处去想,或许也只是字面上的意思而已,张秀儿这样的人甚至连千手观音的出处都未必有耐心去查。”林斐说到这里,再次看向前头人来人往的大街,“所以,是张秀儿这样的人眼中的‘千手观音’。”
上峰明显好似有所猜测了,只是或许此时还没有什么实打实的证据,或是出于旁的考量,并没有说破。
“我等走了,那位公主多半要召姓吕的过去骂一顿了。”林斐笑道,“这个‘孩子’的反应不难猜,要借一借她的嘴不难。”
身后白诸并一众差役再次笑了。
有人道:“如此一来,姓吕的当知晓张秀儿把账本捅到大理寺来的事了,也不知回去会如何同那张秀儿说,是依旧瞒着还是……”
“我等都上门了,等同已经知晓这件事了。我若是姓吕的,当真想要做什么的话,是不会瞒着张秀儿的。”林斐淡淡道,“因为糊弄张秀儿只消稍稍做做样子便成了,譬如马车去张家大街上转一圈什么的,可经过公主的‘嘴’,他当知晓此时对面坐着的对手已经换人了。”
这话话音才落,白诸便没忍住,说道:“林少卿,实不相瞒,这情形总让下官觉得有些滑稽,就好似我等同那姓吕的商人在隔空对弈,那张秀儿同公主就是其中帮忙跑的腿、传话的嘴一般。”
“互相提着傀儡在演傀儡戏。”林斐淡淡道,“照这位公主想藏也藏不住的性子,倒还挺适合做这个的。”
既就是其中跑腿、传话的存在,他若是姓吕的也只会当张秀儿、公主不存在就是了,对上大理寺的人,但凡没本事瞒过去的事情,都要‘坦诚’。
张秀儿将那本假他人手理的账送到自己手中时比公主将他召过去痛骂还晚了一天。
看着献宝似的张秀儿,吕姓商人只粗粗翻了两下账本,就将账本放下了,而后对张秀儿道:“你着实不必刻意做好账去讨好公主什么的。”
这话一出,张秀儿脸色顿变,长久以来推卸责任的本能让她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已经下意识出口了:“这账我自己做的……”
吕姓商人没有理会她的狡辩,只淡淡道:“公主将我召去骂了一顿,大理寺带着账本找上公主府询问情况了。”
张秀儿脸色一白,下意识的咬了下唇,原本还想着要说些什么将这冒领的谎话给圆回去,却听吕姓商人淡淡道:“你这小聪明全赖你大兄是你亲哥哥,一笔写不出两个‘张’字,闹到外头去不好看,这才会对外瞒下来。可你这次将大理寺拖下水,人家又不是你什么人,为何要替你隐瞒?自是直接去寻公主了。”
张秀儿垂眸,心知他说的是对的,却还是下意识的转了转眼珠,道:“我本来也没想着将大理寺的人拖下水,还不是我那个见我遇上了你,冒酸气的胞兄出的馊主意?”将责任推到张俊儿身上之后,她又道,“可见我那胞兄成日尽使些小聪明,都将我带坏了。还有那大理寺的人也真真是无情……”
“不是无情,”吕姓商人摇头打断了她的话,指了指大理寺的方向,“那不到二十的探花郎多少年才遇一次,他带人上门找了公主,公主因此会斥责我的事他怎么可能猜不到?”
“原来是故意的。”张秀儿‘呸’了一口,想起见过的那位姿容出众的大理寺少卿,哼道,“果然人无完人的,这人挑不出毛病的皮囊底下原是个黑心肝!不想帮忙他可以直说,偏搞这一出弯弯绕绕的,借着公主的嘴骂我们呢!”
这些埋怨官府的话可是张秀儿自己说的,他可从来没说过官府一个字的不是。吕姓商人看着眼前的黄皮账本叹了口气,又道:“账做的好又能如何?除了被公主收了做干县主也没什么用处了。我不会因为你账做的不好就看低你。”他说着又瞥了眼面前的张秀儿,似笑非笑,“毕竟妲己可从来不懂账的。”
这话听的张秀儿心中一喜,谁晓得阴差阳错的,竟因这闹出来的‘在世妲己’的名头让她原本空空如也的手上多了个妲己筹码呢?
那吕姓商人瞥了眼张秀儿的反应,又看向眼前的账本,接着说道:“你有这份想要令我高兴,体恤我的心还是好的。”他说道,“夫妻本为一体,我等这些人在外逢场作戏的事不少,但真正信任的还是一体之人。”→、、、、、、、、、、、、、、、、、、、、、、、、、
从一开始就是狐婆牵线搭桥的,又不是那什么话本里‘一见钟情’的套路,自是不可能上来就爱的难舍难分,再加上她顶着个在世妲己的名头,同他一开始就彼此坦诚是各取所需的相看的。
“你的长处也从来不是做账什么的,我让人教你管账也不过是想要你粗通这个,往后家里的账本会看,能看懂就行了。”那吕姓商人看着张秀儿,指了指她的脸,再次说道,“你的长处是在世妲己。”
原本还高兴着的张秀儿面上神情一凝,她抬头,看向吕姓商人:“我知晓我的长处是这个,可具体怎么做,狐婆除了让你帮我抬点一番之外,她也不知道了。”
“她自然不会知道,毕竟她就是个牵线搭桥的。”吕姓商人说罢这些,垂下眼睑:设计这一出的童不韦或许知道。
“秀儿,你还是个单纯的,”吕姓商人看着张秀儿,双目微微眯起,发出了一声由衷的叹息,“若世人都是你这样的就好了呢!”
“若都是张秀儿这样的……那我当真是做梦都要笑醒了。”童公子听着吕姓商人说了这两日的事,没忍住笑了起来。
童不韦瞥了眼哈哈笑的童公子,却没有笑,只道:“这本黄皮账只是试一试那张秀儿,她比我想象的还要贪婪还要精明,胃口同胆子也是奇大无比,但凡能抓住拖下水的,一个不落,全部拽下来了。”
“才闹过不愉快的张里正家,以及那八杆子打不着的官府大理寺都能舔着脸的逼人去替自己想办法,”有那同在狐婆花名册上的公子今日也在,显然这一出究竟该如何玩下去,他们也不大清楚,童不韦当日那句‘似是故人来’好似是回答了,可具体怎么做,单凭这一句话,他们一时半刻还没想出来。如此……自也跟过来看热闹了。
“行了,你童不韦这一出算是成功引起大理寺的注意了,顺带搭进去个公主府。”吕姓商人语气中意味不明,“虽说帮公主府管账的钱于我而言不算多,可蚊子腿再小也是肉,这蚊子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我这蚊子腿也没了。”
“只是惋惜蚊子腿么?”那同童公子大抵因着臭味相投,关系不错的上了花名册的今日同样在这里的几个公子说道,“就公主那副德行,你既藏着掖着这交情那么多年,不肯对外透露分毫,想来自己没少在其中捞好处吧!”
都是人精,这公主在人前露个脸,在他们眼里就已明白这公主的成色了。
“那女掌柜那一出是不是你安排的?”有人毫不客气的直问。
“还真不是,是那妙善家里人安排的。”吕姓商人淡淡的瞥了眼众人,“他们彼此之间棋逢对手的,自能琢磨明白那公主心里在想什么。”
一句‘棋逢对手’,包厢之内众人露出恍然的神情来。
“还以为那妙善家里人是深藏不露的聪明人,听你这意思也是个小聪明,”有人笑着摩挲起了下巴,“他们既能琢磨明白公主的意思,将妙善弄进公主府什么的不奇怪。可叫我等奇怪的是之后的走向。”
“既都是些小聪明,那公主府里又金砖遍地的,你这等人怎么可能忍得住不下手?”有人举起酒杯朝那吕姓商人遥遥一举,而后眼珠转了转,想到妙善家里人曾试图撮合吕姓商人同妙善,“莫不是当真相中了那女掌柜……”
“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因为这种缘故而放弃送到嘴边的肥肉?”童不韦开口打断了那人的猜测,淡淡道,“叫他放弃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吃不到。”
“那么多小聪明守着那金山,你竟吃不到?”先前朝吕姓商人举杯的人愣住了,目光从开口的童不韦身上重新落到了吕姓商人的身上。
“他只说妙善家里人是小聪明,可没说妙善是小聪明。”童不韦显然懒得在这种事上卖关子,开口直道,“不到二十的女掌柜,再看那妙善家里人将她‘卖给’公主,显然她家里人不会对妙善太好。你等说这样的家里人会舍得花费银钱同精力去栽培妙善么?”
“再者她的名字,不比那张家的自己嚷嚷与佛有缘,她家里人竟直接给她取了这么个观音化身的名字,我若是没猜错的话,她家里人原本对她的安排当是将她‘献’到什么尼庵里换些施舍的。”童不韦掀了掀眼皮,道,“不定能从尼庵里换到钱,毕竟俗了,可讨要些吃不完的斋食什么的还是成的。她家里必定穷困。”
“不错。”吕姓商人说着,伸出了三根手指,“三年,妙善从大字不识到当上女掌柜只用了三年,这个速度真是叫我叹为观止。”
“三年……”包厢内安静了下来,半晌之后,才有人道,“这个时间一出,你不说我等都明白了。”
“那公主嚷嚷‘高攀’或许是小聪明故意搓磨妙善的大好年华,沾沾自喜,可你心里清楚你是当真高攀了。”有人瞥了眼吕姓商人,“她已经当上大掌柜了,攒些钱出来自己经营铺子……不说旁的,至少让自己过得好当是没问题的。”→、、、、、、、、、、、、、、、、、、、、、、、、、
吕姓商人‘嗯’了一声,想到什么了一般,笑了:“在我这双钻进钱眼里的眼中看来,那妙善于我而言确实是‘在世妲己’,叫人惦记不已。”
“既然叫你发现了这奇货,不想办法占为己有都对不起你这双势利眼,”童不韦说着,瞥了眼吕姓商人,“可最后失败了,有妙善家里人这样的小聪明的协助,最后依旧失败了。”
“因为那小聪明公主横插一脚,相中妙善‘背锅’了。”吕姓商人叹了口气,问童不韦,“很巧,是不是?”
话既说至这样了,童不韦也笑了,问他:“查不出妙善做的手脚?”
吕姓商人摇头。
童不韦想了想,又问:“她家里人呢?”
吕姓商人五指并刀,在脖子上划拉了一下,吐了舌头。
这‘没了’的意味傻子都看得懂。
童不韦恍然,正要问,吕姓商人却主动道:“她什么都没做。”
总算找到这两个老的谈话的空档了,一位狐婆花名册上的年轻公子忙插话问道:“是手脚做的太干净了吗?”
吕姓商人摇头:“是确确实实什么都没做。”
“怎么可能?”那年轻公子愣住了,“哪有那么巧的事?”
“不算巧,二十年了。”童不韦纠正了他的话,顿了顿,却又道,“不止二十年,她都快四十了,少说也有三四十年了……以这种人的秉性,不算什么巧合了。”
毕竟好端端的事让张秀儿这种人来做也会搞砸了,一次两次还有可能走运没出大岔子,甚至出了岔子也不至于送命,可几十年了,时间一旦拉长,这种自作聪明的‘作妖乱折腾’的性子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毕竟一介穷的要去讨要尼庵剩下的斋食之家会搭上公主显然是个‘心比天高’,自诩聪明精明,会折腾的。
虽说不如两个年纪大的阅历丰富反应快,但好在包厢里的人都不傻,也反应过来了。
“本事不到家偏还喜欢掺合那天家事,运气再好也扛不住他们作的,几十年了,确实不奇怪。”反应过来的童公子唏嘘了一声,说道,“本事不到家还喜欢去河里蹚水,不淹死才怪了。”
“所以,我明白了,你不动公主府不是因为心善,是因为有妙善。”童不韦笑着瞥了眼那吕姓商人,手指下意识的拨了两下手边的算盘,发出‘啪啪’两声响声,“你还真是高攀了。”
毕竟又要应付那公主府里的公主,又要应付姓吕的……甚至或许还不止姓吕的一家,毕竟那些宗室的胃口也不小,就这般一个人应付那么多人,竟还保住了公主府的金砖,那还真是了不得。
“张秀儿没练出那‘分身’仙法,这妙善倒练出来了,”童公子抚掌拍了几下,发出了几声稀稀拉拉的掌声,懒洋洋道,“她一个人要生多少只手才摆得平那么多人?如此看来,这‘千手’倒也不算太虚。”
“可那公主还在嚷嚷妙善名字太贵压不住……啧啧啧,这公主眼光真是差劲。”有年轻公子唏嘘了一声之后,说道,“以一对多,应付了那么多年,这不是做的挺好么?”
“可在那公主眼里这个名号不是那个意思!”吕姓商人摇头,道,“凡人有叫那身手极快的偷儿名唤三只手的,那扮成观音像,却连典故也不查一查,对佛家事更没有半分尊重的公主其实是这个意思。”
这话一出便叫众人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懒洋洋靠在窗边的童公子笑了起来,他说道:“这公主真是没轻没重的,嘲讽、羞辱起底下的人来也不看看有没有闯入什么禁忌之地,真是半点分寸也无,拿这件事去外头嚎上一嗓子,这公主多半完了。”
“所以,既与那公主是同一种人,却没有公主的身份以及妙善在身边呆着,那妙善家里人‘没了’也不奇怪了,这等人做起事来着实没什么分寸,时间只要拉的够长,这结局是早晚的事。”童不韦说到这里,话题倏地一转,“不过既是这个意思,那看来在这公主眼里妙善就是个偷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