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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公主府掏空,以至于落到只能动用自己藏在貔貅肚子里的东西的也只有清平公主了,是以妙善带着契书前来拜见天子时,天子看到契书的那一刻都愣住了。
“这……朕怎的先前从来不知还有这回事?”天子怔怔的看着那张契书,说道。
只是回过神来之后,他又自顾自的笑了:“也对!朕又怎么可能知晓这些?毕竟这可是这些人压自己那副棺材的本钱呢!”
先帝也曾是宗室中人,却也不知道这些。天子将那张契书翻过来,扫了眼那契书背面落款的那些人的名字,下意识挑眉:“好似……都是些宗室之中的边缘之人。”
妙善道:“据说当年族老们攒局时挑的都是那边缘之人,以防景帝当年挑中先帝之事重演,里头有人若是成了天子,搞不好会利用天子身份反过来吞了大家钱财。是以只囊括了大多数公主还有极少数一看便不可能被挑中成为天子的人物。”
“朕知晓里头有几个身体有疾的宗室子弟。”天子看着那张契书,顿了顿,又道,“其实就是在挑宗室之中的软柿子。”
虽然知晓那群族老对自己人不会手软,可看着落款的那些人,天子还是忍不住嗤笑:“自己人先掏了一波自己人中软柿子的库房?”
“说是替公主他们保管。”妙善答道,“民女进公主府时,公主府那一半的家财已被族老拿走保管了。”
“抱着金砖而生,又没本事守住金砖的比比皆是。”天子看着落款上的那些名字,感慨不已,“一方自知本事不济,同时也享受贪懒,便将一半的家财交给‘自己人’保管,另一方,则在那贪懒享受的一方惹了事时出面帮忙摆平,前提是那一半的家财要由他们保管。里头会有人不肯吗?”
“自是有的。”妙善说道,“去岁大理寺曾经破获过的那个宗室女被害的案子,那个宗室女……”
话未说完,就被天子打断了:“朕明白了。不肯……就杀鸡儆猴,一手‘血脉’亲人的身份拿捏在手,另一手执刀,难怪落款的都是些软柿子,这一手对软柿子最是有用。对那硬一些的岔子,要是踢到铁板就糟了。毕竟那群人自己本事也不算太高明。”
“大鱼吃小鱼,小鱼就去盯着虾米吃。”天子唏嘘过后又问妙善:“你家公主怎会此时想到动用这些东西?”
“公主府已被掏空了。”妙善答道。她是做账之人,不止替公主做了那么多年的假账,更是看得懂曾经的老东家做的那些所谓的‘真账’要动手脚再容易不过了。
“东西都被换成金银玉石,文玩古物了。妙善虽不懂这些,却也知晓这些东西最容易做假。”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又道,“公主已有很多年没有换头上戴的头面了,东西买回来,尽数堆在库房里却不戴。那些库房里的首饰必是见不得人的一眼假。”
“虽是一半家财被拿走了,可她做什么了竟会将公主府都掏空了?”天子不解的问妙善,“朕不曾听说她与人斗富烧钱之事。”
“当年那一半被拿走的家财多是账面上流动的银钱以及容易被换成银钱的铺宅,族老他们挑的很,只肯替公主保管这些家财。”妙善回道。
“替人保管家财还挑三拣四的,可见当真是将旁人的家财当成自己的了。”天子嗤笑了一声。
“这般打着保管的名义明抢,到底过分了,即便对方有刀,她一个富贵闲人公主就没想过告御状吗?”天子又问。
“保管时是先帝在时了,彼时族老他们势大,公主便是想告,也未必能见到先帝。”妙善说道,“族老们杀鸡儆猴,又有‘血脉’亲人身份在手,便是公主想钻空子,不想做软柿子,想做那滑不溜手的泥鳅,族老们也有办法。”
“驸马同公子的去世同公主有关。”妙善诱提起了另一桩被掩盖的往事,“是族老们帮忙‘摆平’的此事。如此一来,公主即便想做泥鳅也做不得了,只能乖乖做那软柿子。”
“驸马也就算了,毕竟朕见过的感情不合,势同水火的公主同驸马也不少,那公子……到底是亲儿子,她也下得了手?”天子蹙眉,不解的厉害,“难道她连亲儿子都容不下?”
“听闻只是一个意外。”妙善垂眸说道,“只是那时候只有公主在场,又听府里曾经的老人道公主那时候确实一副失魂落魄、惊骇的模样,怀疑是公主失手所致。”
“那老人呢?”天子追问,“可还在世?”若是还在世,他想唤过来问一问。
“同妙善说过这一茬之后没多久就去世了。彼时妙善刚进府,三年之内,府里老人陆陆续续的去世,换了一批新的。”妙善说道。
天子挑眉,显然从这回答中猜到了什么,摇头:“失手之事确实有,可有人等着要替她保管家财时,她突然失手,时间之上也未免太过凑巧了。”
“公子出事之后没多久,公主就将家财交给族老保管了。”妙善又在‘巧合’之上多添了一笔证据,“陛下核对一番那契书上的日期便可查到”。→、、、、、、、、、、、、、、、、、、、、、、、、、
到底也是宗室中人,再如何边缘之人,那生死之日自有人记录下来,能够查证。
“可惜你家那位公主被诈到了,稀里糊涂的选择同那群族老‘私了’,若是公了,报到大理寺,这件事或许就是另一个结局了。”虽然对这位清平公主几乎没什么印象,可一番奏报至现在,足以让人拼凑出清平公主的真本事了。
“德不配位、能不配位果然必有灾殃,被人设计了都不知道。”天子唏嘘着,叹了口气,看向手里的契书,“那契书上落款的旁人,多半同你家公主差不多。连哄带骗再带吓之后,主动交出家财请‘自己人’帮忙保管了。”
“照你这般说,族老们替自己人保管了不少家财,可朕这些时日抄族老们的家,虽说抄出来的东西不少,却并未见到那契书上这群人被保管的家财的影子。”天子看着这张落着貔貅印的契书问妙善,“被保管的家财去了哪里?”
“那些被保管的家财都是极容易流通的,”妙善说道,“族老们拿到手就立时将铺宅什么的尽数出手,全数换成银钱了。”
“若是铺宅的话……到底面上不好看,毕竟铺宅立在那里,涉及地契什么的,一看那么多旁人家的铺宅的地契主人尽数换成了他们几个,确实不好看。”天子点头,道,“所以那些换成的银钱去了哪里?”
“妙善也不知它们的去向,不过听闻族老们好赌、好长命百岁的折腾、好享受还偏好很多烧钱的东西,族老们自家账上若是没有花在这上头的花销,那真实的账必是记在旁人头上,让旁人帮忙‘代还’了。”妙善提醒天子道。
天子听到这里,也笑了,点头感慨不已:“人道花钱如流水的,都被当成水一般花掉了,朕又要从哪里看到那些被花掉的银钱?”
“只进不出,他们还当真大胆,直接将自己的心思烙在这契书上了。”天子看着那契书上的‘貔貅’落印,喃喃,“他们根本没想过要归还这笔替人保管的银钱。”
“你先时说公主是银钱都花掉了这才想着将契书拿出来换钱的,”天子想了想,又问,“虽说被人保管了一半的家财,可还有一半家财,按说不乱花的话不至于落到尽数花光的地步。再者她又深居简出的,几乎不出席什么宴会花费银钱的,那另一半的家财又去了哪里?”
“一个人呆在家里就能将家财尽数挥霍一空?”天子奇道,“朕也不曾听闻她公主府中做了什么烧钱之事啊!”
“不花在明面的享受之上,难道她还能将这一半家财尽数吃了不成?”天子看了眼那貔貅烙印,很是不解,“她吞金了不成?”
“民女不知,却知公主喜欢用香。”妙善隐晦的回道,“民女曾经也是在那卖香火的铺子里做事的,因为会做账才被挑中入的公主府。”
“你说的那个卖香火的……”天子似是突地意识到了什么一般,脸色微变,待回过神来之后,倒吸了一口凉气,“难怪坐在家中,也不出门,如此深居简出的,更没有铺张浪费的在公主府里造什么奇观,一半家财就这么挥霍空了。”
妙善垂眸,天子虽然先时昏招迭出,被很多人私下里骂蠢,可看起来匪夷所思的蠢事却不定是真正的蠢人做出来的。
人立于世,恰似棋子立于棋局之中,一旦未留意身边的大势,逆大势棋局而行,便会出现明明是一个聪明至极致之人精心算计之下的抉择,却因着逆了大势而行,显得‘蠢笨’不堪。
恰似前朝末年,大荣太宗陛下摔军攻入长安,却有带队的兵将放弃唾手可得的开国功臣功勋,连夜倒戈,被无数人骂蠢。可那所谓的倒戈兵将同前朝余孽里应外合之事却鲜有人听闻,真正内情不定是面上看上去的那般简单。
“那卖香火的……”天子双目微微眯起,又问妙善,“公主知晓么?”
“一开始若是不知晓的话,这么多年了,再傻也清楚了。”妙善说道,“不过公主并不在意,毕竟,她还有一半的家财在这里。”
“你那坐在公主府里的公主一瞧就不是个聪明的,想来是不理会这天下大势的,也不会料到族老们出事这一茬。若是没有族老前往骊山之事的话,她又要如何夺回这一半的家财?”天子说到这里,忍不住叹了一声,“她受了这加了料的香火,已然离不开这香火了。”
“族老若是依旧还在,自是不会吐出自己到嘴的银钱,却不介意替公主出头摆平族老们眼中的软柿子的。”妙善说道,“那卖香火的不会断了公主的香火。”
“他也只有香火而已,即便被逼着继续提供香火,这偌大的公主府又如何支撑下去?”天子问妙善,“毕竟她此前从未闹过,可见对拿不回家财之事也不慌,想是有所应对的。”
“公主昔日曾说过,请神容易送神难,既请她受了香火,就不能把她赶出去了,而要将她放在家里神龛中供着。”妙善说道,“谁请她受的香火,谁就该负责供着她,养着她。”→、、、、、、、、、、、、、、、、、、、、、、、、、
“好生霸道!”这话连天子都听愣住了,下意识脱口而出,“谁给她的底气?”只是话音刚落,不等妙善开口,天子自己便自顾自的笑了,他道,“虽是霸道蛮不讲理,也虽是一点都不聪明,但……还当真行得通。那群收了她保管银钱的族老自会替她出面的,割自己肉那是万万不行的,但割旁人肉那是一割一个准的。”
“那卖香火的再奸猾又能怎么样?任他再奸猾,即便让公主离不得这加了料的香火又能如何?有钱时那便体面些,大方些,变卖家产的花钱买他这香火,没钱了,便去问那昔年替自己保管家财的族老要,族老不想归还家财,自会帮她出手摆平这件事。因为拿捏那卖香火的于族老而言还是能轻易做到的。”天子说道,“她确实只是个光有公主身份的富贵闲人,除了嘴上骂那卖香火的几句之后也不能如何了,可族老不是光有那宗室身份的,要抓一个卖加了料的香火商人的把柄还是手到擒来的。”
“公主道她生来就是金枝玉叶,自是不会同那卖香火的卖掺了料的香火给她一般计较,也自持天家公主的身份,该给钱就给钱,不仗势欺人不赖账的。倘若当真因为买掺了料的香火将钱都花光了,她面前自会生出能走的路来的。”妙善说道,“因为昔年曾有很厉害的算命先生同她说过,她生来就是公主,是天生的能要到饭的命!吃穿不愁!素日里瞧不出来这既是公主命又是要饭命的厉害在哪里,有朝一日得遇那等小人,自会显出其厉害之处的。甚至到了最后,小人会将她高高供起,给她一口饭吃,养着她的。”
妙善记起那个曾经出现在公主府同公主相谈过一番的算命先生,曾经的公主也会为了银钱将要花完而担忧,但那算命先生来过一回之后,公主便不急了,即便银钱见底了也不急,坚信自己命格极其厉害,车到山前必有路,总有一口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