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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八章 鸡肉菌子汤(七)


更新时间:2026年07月31日  作者:漫漫步归  分类: 言情 | 古代言情 | 古典架空 | 漫漫步归 | 大理寺小饭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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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般不打一声招呼就轻易应下了这门所谓的亲事,恰似当年不打一声招呼就轻易将她扣在手里耽搁了那么多年。

人生最美好的年华都荒废在这公主府中,叫她被禁锢在这座牢笼中,不得自由。

如此霸道、蛮横以命好自居的公主啊!

看着公主面上的得意之色,才凭借着自己的‘命好’逼得卖香火的这等手段荤素不忌之人也不得不主动为她供给香火,这一出显然令这一向自忖命好的公主颇为自得,更是对自己的好命坚信不已。

那同她说话的口吻也不是商量、询问,而是‘告知’,至于她愿不愿意什么的,于金枝玉叶的公主而言显然并不重要,不重要到甚至连让她开口的机会都懒得给,而是挥了挥手,看了眼外头的日头,催促道:“快些去办!今儿太阳下山前办完回来!”

妙善动了动唇,没有说什么,只是扫了眼公主手边那只精美的匣子,里头是卖香火的送来的那掺了料的香。

如此精美的檀木盒子里装的就是那真正淬了毒的香火。

这毒香火同这能要到饭的金枝玉叶公主命一碰,到底是上不得台面的阴邪之物,一个回合就败下阵来,老老实实供香了。

妙善起身,朝公主施礼过后退了出去。

回到自己屋中,为屋中重铸的观音娘娘像上了三炷香之后,妙善出了门。

有了上一回带着契书见天子之事,这一回引路宫人并未让她等候,径自将妙善带去侧殿等候天子引见。

只是今日虽是并未等候耽搁,却也并没有见到天子。

或许是将一个民女正式记入一个侥幸被封公主,又沾了毒香火成废人的公主名下实在不算什么大事,毕竟那公主府此时已是个空壳子了;也或许是天子自己的私心盘算,毕竟那引路宫人同样给她带了天子的口谕。

同那毒香火受的一样的,只是嘴上说的口谕。

透过微掩的殿门能看到那个无辜被卷入其中,耽搁了大好年华,被囚于牢笼之内,不为外人所知的女子的背影。

“朕让宫人带话给她,道朕允她一个合理的,朕有能力且也愿意做到的请求。”看着那名唤妙善的女子离去的背影,天子叹了口气,说道,“或许是经历了这一番世事,让朕对‘未知’多了几分尊重。叫朕这何不食肉糜的天子也会顾忌寻常人的感受,感她所感,痛她所痛了。”他看着那女子清泠泠的背影顿了顿,却又道,“也或许是因为她的这个名字,到底是观音化身的名字,朕对那看不到摸不着的神佛总是会比对待寻常民女多几分尊重同耐心的。”

只是一个何不食肉糜的人间至贵的天子的尊重同耐心也是有限的,既要合理又要有能力办到,更重要的是他愿意应允的事。况且,这还只是个口谕。

说到底,这个请求应不应的,还要看天子心情。

“她是个聪明人,不会将这还要看陛下心情的机会用在这个时候。”一旁的红袍大员说道,查过一番这女子的过往,很容易便能让他得出这女子是个聪明人的结论。

“是啊!她若是个聪明人就不会白白将机会浪费在这个时候。”天子说道,“内务衙门只送食材用度什么的,不会送银钱,可公主府中那些家奴总是要发月钱的。朕给了那公主府吃穿用度,将势借给那清平公主一用,叫她狐假虎威能得不断的香火,朕给的这些全是看在那一张契书的面子之上。”

当然,那契书的价值或许不止于此,可眼下,这契书能换到什么,做主的不是那公主,而是他这个天子。

“能要到饭的命,沾沾自喜过后,她就会发现这还真真就是个要饭命,只能保证要到饭,不饿死,其他的……譬如过的好什么的,还要看给她一口饭吃的那人的心情。”天子说着,看向红袍大员,“不巧,她碰上的是这个时候的朕,不是去岁那个舍得随意浪费的朕。眼下,朕是个计较的,因为经历过这一茬之后,知晓手头的每一点筹码都来之不易,知晓珍惜了,要慎用。”

“若只仰仗所谓的‘命好’,旁的什么都没有,那主动的权利自在旁人手里,不在她的手里。”红袍大员点头,道,“陛下知道珍惜了,学会手头攒些筹码,给自己留些余地,所以只给她一口饭吃,香火不断,如此而已。”

“养公主府之事不是朕的责任,朕没有义务要替她养家奴的。”天子看了眼手里落着貔貅印的契书,又道,“她这个公主也不是朕封的,她既不是先帝的女儿,朕的姐妹,也不是朕的女儿,朕没有义务替她解决所有的麻烦。朕的举动并不过分。”

清平公主府缺钱,所以将主意打到了妙善身上,这种事他们当然看得懂,甚至清楚只消拨些钱替公主养家奴,妙善便不会被清平公主卖给那卖毒香火的换取银钱。可……要他出这个银钱总得有个理由。

想要卖妙善换钱的是清平公主,不是他这个天子。

“不过……到底是因为朕为了自己攒的一分余地,才叫她遇到了这等事,看在这个名字的份上,”天子说道,“朕允她一个请求,她若是走投无路了,可以用了这个请求。”→、、、、、、、、、、、、、、、、、、、、、、、、、

“她是个聪明人,”红袍大员再次开口,说道,“我若是她,定会在陛下最大方的时候开口要这个机会,而不是现在。”

“是啊!现在的朕最是小气了!”天子苦笑着喃喃,“因为朕此时没有大方的本钱。”

“经此一遭,朕知晓了需要对方做事时,自己手里要有能同对方交换的筹码。”天子也不在意红袍大员的回应,继续自顾自的说着,“可朕明白了这个道理之后,才突地发现,若自己不主动造些机会,光凭朕此时的本事,做那个会主动替人解决麻烦的善良天子的话,朕是拿不到能用来同对方交换的筹码的。”

“这个名唤妙善的女子是个聪明人,一个能换取聪明人相助的筹码自是极有用的。”天子说道,“可朕发现真正的聪明人总是会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到最好的。她已将自己能做的都做好了,朕又要如何在她做好的那些事的基础上寻到她需要朕帮忙的那个机会?”

“除非朕比她更聪明,也除非世事逼得她只能求助于朕。”天子叹道,“可这两样此时朕都没有,所以只能选择装聋作哑,给公主一口饭,也仅仅一口饭而已,除了一口饭之外什么都不给。如此……原本不需要帮助的妙善就会需要朕的帮助。”

对妙善如此,对旁人……或许他也只能如此。

“老师,其实朕觉得这手腕真够小人的。装聋作哑,装傻充愣,看着好似自己什么都没做错,道理也确实对!毕竟朕确实没有替公主养家奴的义务,可朕知晓,朕的装傻充愣,解了公主府的麻烦,却又没有全解,故意留下些没解决的麻烦必然会让这公主将主意打到妙善的身上。一切……朕都知道。”天子说道,“可朕却装作不知道,其实就是故意的。”

“其实这张契书……可以让朕宽容一些的,毕竟它确实值那么多钱。”天子没有看红袍大员,而是低头看向手里的契书,“可朕不知道为什么,拿着契书,在这等时候,压价给出了最低的价格,全用那于朕而言不痛不痒的东西来回馈那公主府献上契书这场大功。”

“说到底……其实还是欺负人,知晓对方没得选。”天子看着契书说道,“毕竟是个要饭的,她问我要饭,自是我说了算。”

“其实朕可以做个相信自己今日善待旁人,他日朕若落难,旁人同样也会善待朕之人。”天子说道,“可朕……不敢赌。”

“陛下做的没错,为解妙善之难,将银钱赐给公主,这公主也未必会善待妙善,这个情……妙善是无法直接承到的。陛下眼下做的就很好,能让妙善直接承你的情。”红袍大员说道,“没必要让银钱经由那要饭公主的手,让那要饭公主拿到这多余的好处。”

“她这个人……平心而论确实不值得。”天子摇头,眼神平静而漠然,“朕给她的足够了。”

虽然能这般安抚自己,安抚自己做的没有错,那要饭公主不值得,可整件事当真能以那要饭公主不值得而揭过么?毕竟这张契书确确实实值得那么多钱,妙善之难也原本是不必要的。

“说到底,还是在对那要饭公主乘火打劫吧!”天子叹了口气,说道。

“凡事皆有代价,她那总能要到饭的好命背后的代价便是任人拿捏,给多少饭全凭人心情,”红袍大员说道,“陛下只是在按这俗世的规则做事,没有错。”

“这契书给了朕,朕给多少东西自是由朕说了算,”天子看着那貔貅落印,喃喃道,“若是凡事皆照这般说来的话,那卖掺了料的香火的奸商也能说他卖此等东西,卖那般高的价,有人愿意要,价钱自也由他说了算了。”

“大家其实都在做强盗。”天子唏嘘不已。

“陛下可以做个善良的人,不做这些事,待到来日,”红袍大员的回应之声平静无波,“也可以去赌一赌人性之善。”

“朕先时可以大肆挥霍浪费之时,都没有善待那放羊的兄弟,昔日不善待旁人的是朕,朕又怎敢赌有朝一日自己落难后会遇到善待?”天子摇头,伸手按了按胸口,“已然种下了这个因,朕不敢赌这个果。即便对方保证会善待朕,朕也不敢赌,因为昔日自己就是那般苛待旁人的,朕这心里是虚的。”

曾经是何不食肉糜的不懂,并不觉得自己做的事对旁人何其苛刻。就似答应了面前的红袍大员去试探温玄策之女一般,甚至还觉得自己考虑过那女子的境遇,已算是体恤百姓的仁慈君主了。经此一遭之后,懂了,却依旧做了那何不食肉糜的事,并未有所改变,是因为已经种下了恶因,不敢相信有朝一日自己这种下恶因之人能平白摘得一个被善待的善果。

“朕果然同老师最有缘分。”当年红袍大员的提议试探他既然已经明白了,自也看到那些看似轻飘飘的,没什么大不了的试探背后那被层层包裹之下的恶意了,他曾经是不懂,可这位老师不会不懂的。

“或许路终究是一个人自己走出来的,朕自己将面前原本宽敞的大道越走越窄,以至于此时即便想改,也不敢改了。”天子说道,“原本可以肆意挥霍时那般对待旁人,种下恶因,也即便朕当时是懵懂无知的,可那心也是自私的。因为自私,下意识的做出了苛待旁人之举而浑然不觉旁人被苛待之苦;到了如今,朕明白了,可想到那些恶因,却害怕了,觉得天道好轮回,种下恶因之人是不配得到善果的。再者,因为曾经的挥霍浪费了大好的机会,使得如今必须小心翼翼的为自己留下几分余地,为了这所谓的余地,甚至没有余地也可以凭空造出余地来。”

当然,那所谓的凭空造出余地之举究竟是善是恶,哪里是自己一张嘴能说了算的?

如今的陛下正是最小气的时候,若不然,也不会既是口谕,又是合理,且有能力外加愿意的给出这个允诺了。

虽然清楚‘要到饭’三个字背后的意义,可陛下选了‘体面’范围内最不体面的价格还是让踏出通明门的妙善忍不住摇头。

就似给要饭的乞儿饭食,陛下给了那看似能吃的,不会将人饿死,却能将人吃死吃坏的馊食还是太过小气了。毕竟是对那“要到饭”的公主的,倒也不必太好,能吃,不会将人吃坏就已可以做的足够体面了,可陛下偏偏选了体面中最不体面的给予。

看到了陛下的选择,她妙善自也知晓这个请求往后要如何用了。

至于那卖香火的,又不是当真为了她这个人而来的,他花钱是为了将她一道拖下水,求个自保而已,这门所谓的‘亲事’其实根本不会理会,毕竟那卖香火的也未必能活到那一日。

卖了那么多年带毒的香火,他的寻常香火早已断绝。

这人……活不到有后的那一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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