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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命的!”三个字落下的一瞬间彷佛一记重锤重重的锤在了所有人的胸口之上,院子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呜咽声。
从一声、两声蔓延成片,蹲在墙边扒拉米粥的,跌坐在地上嚎啕的,以及靠在树旁的都在落泪。
“要命的哦!”张家老爹老娘胡乱擦着脸上怎么擦都擦不完的眼泪喃喃道,“这可怎么办啊?”
“那卖毒香火的那么多年也没见他被官府抓进去,他都能扛上几十年,或许我等也能呢!”张秀儿已懒得去擦面上的眼泪了,左右怎么擦都擦不完了。
她眼神直直的看着这自小看到大的院子同那熟悉的都快看腻了的家里人那几张脸,呆呆道:“他能扛几十年,我等运气一贯好,兴许也能呢!”
“其实……心里清楚他赚的这些钱都是人命钱的。”张家老爹说道,“碰了这东西的,没一个长命的。”
“我……我其实问过他的,”跌坐在地上的张秀儿闻言,木然的说道,“他说他没见过那些人用着他的香火死在他面前,怎么能叫人命钱呢?”
“用了他的香火,若是死在他面前,他早被人告上官府了。”张秀儿喃喃道,“就跟那砒霜、鹤顶红一般用了,直接死在他面前的,那是人证物证俱在,官府一来,他就要下大狱的。可这个不是啊!”
“他说甚至之后看那些人情况不对,精神萎靡的,他还会主动劝他们不要碰了,劝他们出去游山玩水,开心一些,将身子养好一些,可那些人不听呢!”张秀儿说道,“良言难劝想死的鬼,他不想卖给他们,也不愿卖给他们,唯恐这些人出事,可那些人一定要!甚至口出狂言就算死也不关他的事。”张秀儿喃喃道,“都放出这样的狠话了,有些人甚至对他动手扬拳头逼迫他,他没办法,只能卖了,卖完了还会叮嘱对方家里人看好他们,怕他们出事……”
院子里除了低低的呜咽声之外,就只有张秀儿的呢喃声在响。
“他说他想过很多办法了,劝过很多次,还让对方家里人帮着劝,以及让家里人盯着钱,莫让那些人沾到钱什么的。”张秀儿说道,“因为他是买卖人,对方拿出了钱,一定要买他的东西,理在对方那里。可若是对方没有钱,他不卖给他们就有理了,所以他时常让那些人的家里人管好银钱,只要莫让那群人拿到钱,他就有理由不卖给他们了。”
“可不论家里人怎么藏,大多数人还是拿到钱了,他只能卖给他们……”
“是啊!只能卖给他们,毕竟银钱的面子是要给的,不是么?”一旁抱着双臂半靠在树边的张俊儿接话,而后嗤笑了起来,“真是好无辜!好有良心的生意人呢!”
“让人沾上这毒香火的是他,回头劝说对方不要碰的也是他,甚至还主动告知对方家里人,让对方将钱收了,自己就有理由不卖给他们了。”张俊儿抬头,看着自己倚着的大树上那一片片枯黄的叶子出神,“将对付自己的法子主动告知对方家里人的良心生意人、大善人,多少年也不见一个呢!”
“真不要脸啊!将人拖入那越陷越深的泥沼的是他,却将那将人拽出泥沼的责任推到对方家里人头上,让对方来拽这么一个深入泥沼之人。”张家老爹说道,“这还不算,还把自己摘的一干二净!明明将人拖入泥沼的是他,他才是始作俑者的祸根,怎么……竟还能将这么个肮脏的祸根洗的那么干净呢?”
“因为他主动告诉那些受了香火之人了,还告诉对方家里人,让对方家里人帮着劝了。不止如此,他甚至还告诉对方家里人‘不卖香火给那些人’的法子,只要对方不给钱,他这里就有理由不卖。”张秀儿伸手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秋风吹来,只觉满面皆是寒意,她嘀咕了一声‘好冷’之后,接着说道,“他说他已经仁至义尽了!已经告诉对方家里人自己不继续供给对方香火的法子了,对方家里人只要看好银钱就行了。若是如此,还让那受了香火之人拿到钱,那就是对方家里人的不是。是他们心慈手软,没有对那些受了香火的下狠手将人看住了!也是他们没有将钱藏好,让那些受了香火之人拿到钱了!更是他们没本事,竟然连将钱藏起来,藏好银钱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这是对方家里人的错,不是他的错!”
风起,卷的好些天没有清扫的地上的落叶漫天飞舞,已有一些时日没有打扫的张家院子被这满院飞舞的落叶衬出了几分莫名的萧索与衰败。
“他真的好无辜!好干净啊!”张俊儿伸手擦着面上的眼泪,说道,“能把那么脏的一个人,一件事洗的那么干净!”他喃喃道,“毕竟交给对方家里人的任务就是将钱藏好,连藏钱这点小事都做不好,那定是那做不好这小事之人的错,不是他这祸根的错了!”
“是啊!藏钱就是个小事,怎能做不好呢?”张秀儿看向将家里家当揣在胸口的张家老娘,眼泪再一次落了下来,“老娘,你怎的做不好这藏钱的事呢?”→、、、、、、、、、、、、、、、、、、、、、、、、、
“我还没有似那些沾了毒香火的人一般拿刀逼你呢,你就自己拿出来了,你比那些藏钱藏不好的沾了毒香火的家里人更没用呢!”她说道,“那些家里人好歹是没办法,沾了毒香火的人六亲不认的,拿刀逼家里人,甚至走在街上碰到不相识之人也能随便拿着刀去要挟,逼对方给钱的。”
“如此……又怎么藏得住钱啊!那些人疯起来不要命的呢!”张秀儿说道,“他把自己洗的那么干净,可这件将钱藏好的事打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做好的事,跟张二蛋吹的牛,阿爹的有出息,我当公主是一回事,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明明是一件不可能做到的事,他又是如何将这件不可能做到的事说成如此轻飘飘的,简单的小事的?”张秀儿叹了口气,说道,“这群人真就是变戏法的,颠倒黑白,那将人拖入泥沼的成了无辜人、干净人、善人,甚至还主动把自己的弱点告诉对方家里人,却将一件打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办到的事交到根本不知情,无辜被牵连的对方家里人手中。那一张嘴究竟是什么东西做的,如何做到如此颠倒黑白的?”
“不是谁作孽谁承担么?怎的他作了这孽,害了人,到最后,无辜人却要承担这孽债?”张俊儿接话道,“那些人只是刚好同那群沾了毒香火的托生成一家人,就成了莫名其妙的担责之人,甚至到最后成了那大错之人。就因为他们没有藏好钱,让那群沾了毒香火的找到了钱?又或者那群沾了毒香火的拿刀逼他们给钱,他们因害怕刀子扎到自己身上不得已给了钱,最后,那被刀抵在自己脖子上不得已给钱的人成了那大错之人?”
“死的说成活的,黑的说成白的,坏的说成好的,错的说成对的,如此信口雌黄,偏还能装出一副如此无辜的样子,这人真坏呢!”张俊儿叹道,“难怪大兄同张里正那般忙碌挣的钱也比不过他了,用写在律法里,同律法擦边的法子挣钱,能不快吗?”
“又正巧碰上我等这些只看钱的,以手头银钱多少来衡量一个人出息的,”张秀儿看了眼抹泪的张家老爹老娘,“他这等专程擦着律法的边挣钱之人其实就是我等捧上去,将他捧上神坛的。多些我等这样的人,都能给他捧出个金身来了。”
张家老爹同老娘拿袖子使劲擦着自己的眼泪,没有吭声。
“能怪谁啊!自己捧得,自找的呗!”张秀儿说道,“跟狗一样跪在他那里,舔着他,甘愿捧着他,眼下他要抓我等当替身,还能如何?”
“你捧起的这尊神,让他当了神,有了无上法力,而后那无上法力反过来用在你身上,抓你当交替,还要怪谁?”张秀儿也不等他们的接话,自顾自的说道,“我们自己给出去的东西,怪谁?”
“谁惯的,谁包庇的,谁纵容的,谁承担呢!”张秀儿唏嘘道,“怎能惯着这种奸恶之人?都不去他那里做生意,不理他,到最后他生意做不下去了,他那般灵活变通之人也是会学着做正经生意的。毕竟又不是没那做正经生意的本事,他有本事的,只是不愿做,想走捷径罢了!”
“我等有时候想占便宜或者另有所图,还是会嘴上说的义正严辞,好听得很,可私底下照旧会去照顾这等人的生意的。”张家老爹叹了口气,忽道,“难怪你大兄怎么都不肯通融,看明白了之后,依旧去投机取巧占便宜的,是明知如此,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装傻充愣。人在做,天在看,为了贪些小便宜,故意装傻这种事,鬼神也好,因果也罢,若是当真存在,迟早有朝一日报到自己身上来。”
一样做生意,为什么有人胆小、谨慎,不敢乱来,甚至对那看不到摸不着的鬼神因果深信不疑?有人却嘴上念着鬼神,手里害人的动作一点不停?
“你大兄手里做的事,和自己这个人,说的话其实从头至尾都是同一张脸,同一颗心,没有两幅面孔。”张家老爹说道,“张里正家也一样。可那卖香火的不是!”
其实身边就是有可学之人的,可看着长子每日早出晚归的勤劳忙碌,再看那卖香火的以及那童家父子整日在酒楼里喝酒逗趣,一样的挣钱,那勤劳忙碌的反而不如那些每日在酒楼里喝酒逗趣的。那本就存在的以‘银钱’衡量人出息与否的心在这一刻自是毫不犹豫的偏向了卖香火的同童家父子那边。
一样挣银钱,一个挣的是辛苦钱,一个躺着就有这么多银钱进账,作为‘聪明人’,还能不知道该怎么选吗?
“这个怎能怪我等?”张秀儿喃喃道,“那实打实的到手的银钱摆在那里,银钱不会说谎的,他们就是躺着还能挣那么多钱呢!”
“确实不怪我等,那到手的银钱就摆在那里。”张俊儿叹了口气,说道,“可我还看到了一件事!”他说着,见张家爹娘同张秀儿向自己看来,他笑了笑,说道,“大兄他们好似从来不光顾这些人的铺子的。”→、、、、、、、、、、、、、、、、、、、、、、、、、
这话一出,大家皆是一愣。
“大兄不是买不起那贵价香火铺子里的香火,可他没买过。”张俊儿说道,“他也不买差的,他买力所能及范围之内能买到的那价格对得起这香火价值的香火。去上香时,那省下来的银钱也不拿在自己手里,而是或投入功德箱,或是捐出来帮着修缮寺庙什么的。他不是不花钱,他也花钱,但每一笔都清楚花在哪里,也清楚该怎么花,不浪费,也不小气同克扣,当然,也不能让自己辛苦挣的血汗钱被不知道什么人偷偷从中‘巧取’了,而是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大兄其实说过这些的,可我等从来不当回事。”张俊儿说道,“一个屋檐下过了那么多年,怎么可能学不到半点大兄的本事?就算本事学不到,大兄这个人就在那里,看得到的。”
“张里正他们好似也差不多,不浪费也不小气同克扣,而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张俊儿说着,看了眼张秀儿还有张家爹娘,“不似我等,喜欢花架子、花头面。”
“他们不光顾这等人的铺子,那般贵的香火铺子里的香火寻常人也买不起,”顿了顿,张俊儿接着说道,“那又是谁给他们挣到的这个银钱,让他们的铺子不倒?”
“他们能活着,总是挣到了钱的。有人贪便宜,有人贪面子好虚荣,还有人贪些旁的什么,”张俊儿看了眼抽噎的张秀儿,又道,“这些人让他们挣到了钱,而有些光顾他们铺子的贵人又有自己的办法从他们手里将他们挣到的自己兜里的钱再拿回来,那银钱不过是倒来倒去,各凭本事罢了!”
“贵人能同他们各凭本事的想办法将银钱拿回来,我们又如何同他们各凭本事的将银钱拿回来?”张俊儿叹了口气,努嘴指了指张秀儿的屋子,“那贵价香火还在秀儿屋子里摆着呢!难得的竟让我等这些没本事的得了些小便宜,我等还以为当真走了狗屎运了,结果呢?”
他看向脸色一片惨白的张家众人,轻笑了一声,自嘲道:“我同秀儿在这里吵吵嚷嚷的,抱怨,吃相难看的顶着‘不孝’的名头指责阿爹阿娘用鸡蛋、青菜这等小恩小惠买走我们的命,却也只是嘴上嚷嚷而已。我等不是什么好人,毛病多的是,还总是投机取巧的占便宜,可至此,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可那毒香火是当真用那些小恩小惠——一把自己铺子里成本才值多少银钱却卖出天价的贵价香火,马车来张家大街转一圈,让底下人喊上几声‘夫人’,以及几只银镯子来买我们的性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