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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听说过有些人想要借寿就将银钱随意丢在大街上,故意让人捡,有人捡到了银钱沾沾自喜之时,却不知自己的寿也被人借走了。”张秀儿擦着自己的眼泪,苦笑了一声,道,“听过不知多少次这故事了,先时听这故事时嗤之以鼻,觉得滑稽,还觉得这是旁人的事,同自己无关。却没想到有朝一日当真碰到这等事了,只是不似故事里那般简单,直接将钱包在纸里,还在那纸上写上‘借寿钱’三个字,生怕旁人看不到。”
“故事终究是故事,同写着‘借寿钱’三个字的纸包一般,让人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生怕我等看故事的、听故事的发现不了。”张俊儿说道,“可这俗世的里自己身上发生的切切实实的事却是层层包裹,生怕被我等发现了,不到最后一刻将我等如那网里的鱼一般牢牢套在网中,确保我等逃不了了,对方是不会撕下那层伪善的面具的。”
“这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借寿’原来是这么个借法的,”张家老娘喃喃道,“当真是根本让人想不到他图的竟然是这个。”
“回头想想,不图这个又图什么呢?”张家老爹苦笑了一声,说道,“我等不是在沾沾自喜不亏什么的么?既然扒拉了一番自己的家底,觉得自己怎么都不亏了,如此……对方花那么大力气陪着我等来这一出总要图点什么的。”
“他又不图你的人,”张俊儿看了眼张秀儿,摇了摇头,“我等还当真以为他是图‘在世妲己’这个壳子了。”
“确实也是图的这个‘壳子’,说出去自己只是图个壳子而已,更没有哪条律法会因为他图我这‘在世妲己’的壳子名头而直接让他下大狱,他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张秀儿叹了口气,说道,“这些人喜欢绕弯、兜圈子,想要人替自己死,明明图的是我张秀儿这个替死鬼一条命也不直说,而是说图我这‘在世妲己’的壳子。”
“他们捣鼓一出,通过图我这壳子,让我送命。”张秀儿说到这里,手‘啪啪’拍了几下,苦笑道:“真是变戏法的,这戏法变得可比骡马市那群人厉害多了,隐蔽多了,也……刺激多了。”
“要命的戏法岂不刺激?”张俊儿唏嘘了一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忽地,却又笑了,“其实我们几条人命……同那些被迷魂香害死的人比起来不管那人数还是那价值,哪里对得上了?”
“也是!左右我等整日里也游手好闲的,什么都不做,烂命一条!”张秀儿哂笑,“傻子都知道不合算的账,那被害死的人若是地下有知,也要嚷嚷不合算了。”
“要是人死当真地下有知,能回头找那些人就好了。”她叹了口气,无奈道,“我等在他们面前什么都不是,只能老老实实做事,可被害死的人不是,他们棋逢对手的何必定要我等这些人掺合其中呢?”
“是我等自己上赶着的。”张俊儿瞥了眼张秀儿,眼神木然,“生怕去的晚了好事轮不到自己!原本日子好端端的,就是不满意,就是想去过那贵人日子。”
张家老爹老娘的呜咽声再次响了起来。
“大兄说的没错!人……果然有多少本事,就吃多少饭最好了。”张俊儿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喃喃道,“因为那些饭是自己能够掌控的,自己碗里的饭。”
张家大宅院子里一片呜咽之声,走到酒楼下的赵莲人还未走进酒楼,却已听到那酒楼里传来的吹拉弹唱的丝竹之声了。瞥了眼酒楼旁的巷子,酒楼两旁的巷子就是那些在酒楼里吃饭的贵客停自家马车的地方。
扫了眼那两辆熟悉的马车——一辆童家的,一辆那卖香火的。
赵莲手指颤了颤,深吸了一口气,走入酒楼。
她知道,自己出现在酒楼前的那一刻,就有底下的小厮帮着报信她过来了,而后她那公公同卖香火的会借口给她和她那夫君腾地方,去外头说话。
这些都是卖香火的教过的。
进了酒楼,报了名讳,被伙计一路引着走入包厢,推开门的那一刹那就看到坐在里头一杯接一杯喝酒的自家夫君了。
成日里呆在酒楼中喝酒逗趣,就有大把大把的银钱进账,这躺着喝酒挣钱的日子不怪有那么多人惦记了。
赵莲走进去,唤了声‘夫君’。
童公子瞥了她一眼,算是回应,连头都懒得点一下,只伸手指了指自己案几对面的蒲团让她坐下。
赵莲走过去坐了下来,再次唤了声‘夫君’,抬头对上懒洋洋的自家夫君,看他那一身沾了酒渍,想也知晓回头就要扔了的衣袍,再扯了扯自己才买的第二身,小心翼翼洗干净、整理好,生怕沾上半点脏污、穿坏了的衣袍,一时间,情绪上涌,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自己若是朱门,或许会嫌弃这话不好听,可自己若是路边的那个,不管是人还是狗,几乎是一瞬间的,想起这句话便悲从中来,都不消酝酿,眼泪决堤而出。→、、、、、、、、、、、、、、、、、、、、、、、、、
“那个张秀儿欺辱我呢!”看着自家夫君那一身沾了酒渍随手就要扔掉的衣袍,以及面前案几上那一口抵得上她难得开上十次荤,买十只烧鸡的美酒,赵莲眼泪汹涌,哭诉了起来,“夫君,那个张秀儿拿了你的钱,克扣银钱,克扣我伙食费,还要羞辱我,给我甩脸子看呢!”
赵莲的哭诉听的童公子一连灌了好几口酒,面前哭的伤心欲绝的赵莲并没有触动他半分心思,反而从那紧锁的眉头中,还看得出隐隐的不耐。
那些折辱、克扣、甩脸子又没发生在他身上,他如何能感受得到赵莲的痛苦、委屈?既然感受不到这所谓的痛苦同委屈,赵莲带着哭腔的声音自是只会让人不耐。
总算等到赵莲哭诉的声音落下了,童公子开口了:“好了!”他开口打断了赵莲的哭诉声,“给你那么长时间哭,已是给你面子了!”
其实,这面子不是给赵莲的,是做给贵人看的。
不过这些……这赵莲又不知道,也未必懂,他自是不可能‘好心’的告诉赵莲的。
盖住一部分人的眼,才能将价值一个铜板的物件卖出一枚银锭的价钱,且还能让买这物件的人觉得物有所值,这都是那盖住一部分人的眼的功劳。
买卖如此,对人、对事同样如此。
“总是夫妻一场,我才允你在我这里哭嚎晦气,若是别人,早叫我赶出去了。”童公子说着,看着抽抽噎噎,拿帕子擦眼泪的赵莲,也不废话,开口直道:“出去住就算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出去住,去别人家里住,我同我爹面上怎的过得去?还是在‘自家亲戚’家里暂住着吧!”
“那……那些钱,”赵莲捏着被眼泪浸湿的帕子,试探着问道,“能不能直接给我?或者租钱给他们,伙食我自己出去吃……”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叫他们一家吃饭,你在旁边看着?”童公子似笑非笑的把玩着手里的算筹,扫了眼赵莲,眼里闪过一丝讥讽。
“可他们克扣我伙食费,连那菜叶面上卧的煎蛋都要做小动作。”赵莲说着,委屈一起,眼泪再次落下,“他们偷偷摸摸占了我的伙食费……”
“你不给他们点甜头,他们如何让你这个‘外来亲戚’住家里?”童公子瞥了眼赵莲,提醒她道,“你当还是先前那两个小的跑出来逛街做不存在的神仙活计时那般,他们紧要着缺你这点租钱同伙食钱的时候了?”
这话听的赵莲下意识的一愣,虽说知晓自家夫君开口说的这些话都是借口,他们不想让她离开张家,所以在找各种理由。可这理由……不得不说,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若是她当真是为了离开张家来见的这夫君,听了这些话怕是要绝望了。
“他们如今不缺钱了。”童公子说道。
赵莲心底里默默加了一句:“……他们缺命。”
“所以留你住那里是情份,既是情份,自是要给出这情份钱的。”童公子把玩着算筹,说道,“你的租钱同伙食费到了他们手里,而后刨去让你啃的那几个馒头,就是他们眼里这情份的价钱,明白么?”
虽然被心月他们以及卖香火的教过之后,她已然发现这些人做事总喜欢兜圈子,绕弯了,可到底还是有些不习惯。是以,闻言下意识问道:“情份便情份的,不能直接给吗?”她说道,“又不是那受贿的官员什么的怕查出来,直接给就成了。”
“哟!你还懂这个呢?”这话叫童公子听乐了,他笑了两声之后,才斜眼看着她道,“受贿官员怕查帐,不能直接给,要兜圈子;你当这寻常人就不怕了?”
“他们怕什么?张家两个老的揣着明白装糊涂,那张秀儿、张俊儿神仙活计丢了之事到现在都没说,每日跟着他们走来走去的,也不去做活,张家两个老的一句话都没问过。”赵莲说道,“如此……又怕什么?”
“怕四邻街坊说道,要体面。”童公子淡淡的扫了眼赵莲,说道,“张家大街上那么多街坊,当日张里正家儿女娶亲,张秀儿一哭,惹来那么多人问询,你当是为什么?那条街叫张家大街,关键时候,一条街上的街坊都是能搭把手帮忙的。”
“所以即便街坊揣着明白装糊涂,只要他们面上演一演,大家也都没说破。”童公子说道,“不是说了么?远亲不如近邻,真有什么,隔的远的亲戚还当真不如近邻可靠的。”
“那一条张家大街上这么多年几乎都是以那里正一家为首的,那一家是如何发家的,那一条街上的人也都是这么看待‘出息’二字的,他一家只要还想在张家大街上呆着,维持这几代人同住一条大街的四邻关系,享受这关键时候近邻的帮衬,就得跟着体面,这直接收你情份钱的事自不能摆在明面上。”童公子说道,“所以直接给,如今不缺钱的他们不会要这情份钱的……”
赵莲恍然,还不等她说话,听童公子轻笑了一声,又道:“也不会要你!”→、、、、、、、、、、、、、、、、、、、、、、、、、
赵莲:“……”
“所以,离开张家的事就暂且不要想了!”童公子说着,伸手,从袖中摸出一只荷包扔到了案几上,“你愁的无非两件事,一件是那克扣伙食之事,这个简单,用钱解决……”
赵莲拿起荷包,想起卖香火的那句‘恭喜,又要到饭了’,脸色一时间有些微妙。
看着赵莲难言的表情,童公子只当她还在发愁张秀儿针对她的事,笑了笑,又道:“至于那张秀儿的甩脸子,你又不用做活,白日里就出去走走,逛逛街什么的,溜达一番!到了晚上回去,张秀儿再怎么给你甩脸子,她也要睡觉的,这般……碰不到你的人,还怎么给你甩脸子?”
“可是……”赵莲看着似是还有些犹豫。
童公子又道:“她实在欠收拾的话,你可以试着故意给她递个由头,她口不择言若是出言不逊波及了我父子,我这里也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去唤她兄妹过来当面对峙,我父子的面子他们总是要给的,毕竟这情份钱他们已经收了。”
“……哦!”这话听的赵莲下意识的‘哦’了一声,只是还没反应过来,听外头“啪”地一声,似是伙计端菜的手没拿稳,一个哆嗦,摔了。
这一声摔了碗盘,俗称‘落地开花、富贵荣华’的声音也叫先时‘哦’了一声的赵莲一个激灵,突地反应过来,对自己这夫君的话,她下意识的顺着夫君的话接了下去,不得不说,若没有碰到卖香火的,就自家夫君抛出的荷包同许诺,或许当真将她打发走了。
脑海中又想起了卖香火的那句‘恭喜,又要到饭了’的声音,赵莲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自己若是这般容易打发,下回再过来,自家这夫君给出的筹码必是更少,因为自家夫君这等人是‘灵活变通’的,今日一个荷包能打发了她,下回搞不好就只有半个荷包了。
她不能如此轻易的被打发了,卖香火的说过的,要磨!
是以反应过来的赵莲眼泪倏地一下再次落了下来。
“夫君,你不知道那张秀儿有多过份,多难缠啊!”
痛不到这夫君身上,让他不痛不痒的同时,这张秀儿的甩脸子究竟有多过份,他也是不知道的。如此……过份不过份的不还在自己这张嘴上?
一分的过份要努力说成十分,二十分,不让这件事在自家夫君口中这般轻飘飘的解决了。
也不让自己如此轻易就被打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