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外头长安城里如何风起云涌,皇城里如何人人自危,在这郑氏大宅的这一方天地里,还是他们说了算的。
让下人远远的在廊下守着,几个上了年岁的老者正围着一只炭盆一般的小炉用那铁签插着肉、菜等物烤着吃。
眼下已是深秋了,凉意渐浓,这等围炉而烤的吃食自正是应景之时。
翻了一下手边食谱上写的东西,有个老者笑道:“虽上了年岁还是饮食清淡为主,可偶尔馋瘾上来了,也能过过瘾。更遑论,这签子上还串了不少果蔬之物,这不是挺清淡的么?”
这话当然只是为自己吃这等素日里会被底下人劝谏少食之物找寻借口罢了,一旁几个老者笑了两声,没有多说什么,只专心看着自己手里的铁签。
食谱上说了烤糊的东西不能食,会害了身体,如此……自是烤的时候需专心些,莫要分心了。
摆在一旁的食谱新的很,一看就是才让下人买来的。
也对!毕竟两个女孩子画的食谱……于他们这些人而言总是无暇顾及的。先时虽说也注意到了女孩子,能猜得出是个聪明的,可……那又如何?天底下不缺聪明人,一辈子都说不上一句话的聪明人大有人在,没有缘分也实在不必硬要续上,除非……有那定要续上的理由。
“没想到什么都不做,只是在公厨里做着饭,就莫名其妙的突然变‘贵’了。”有专心盯着自己那铁签上烤菇子的老者开口,说道,“时也命也,不可琢磨!从人人都看得懂的贵女位子上跌落,去厨房里庖厨那人间烟火之食,在这菜刀、砧板、铁锅间打着转,转着转着却又回到了贵女位子之上,只是这一回,这贵女不再是人人都看得懂的了。”
“可如今的贵女才是真的‘贵’啊!”最开始开口的老者接话道,“鲜少有人能匹敌。”
“好‘贵女’,贵不可言!”转着自己手里烤牛肉的老者说着,瞥了眼不远处躬身等待他们传唤的管事,双眼微微眯起,顺着管事站立的方向往前看,待看到那被管事特意摆出来的礼物的一角时,笑了,“赔罪礼没送出去。”
“这个时辰……忙了大半宿的林斐起床了?”烤菇子的老者抬头看了眼天,却是有些诧异,“还没到午时,他就起了?啧啧啧,果然是年轻人,体力就是好,觉睡不足也不觉什么!”
“可这同食谱上写的‘吃好睡好身体好’不一样啊,写这话之人自己就没劝过身边的儿郎?”那烤牛肉的老者说着又朝那管事看去,见管事指了指院子里最高的那棵树,而后做了个‘睡觉’的手势,他转头,对众人道,“林斐没起呢,今日这一茬事……想来也只有资质寻常了半辈子的靖云侯做了这个主了。”
树者,林也,最高者,出众也,显着也,斐然也,所以那管事的手势意思很是明显了,林斐还睡着呢!
靖国公被囚皇城,靖云侯府里眼下能做主的也只有靖云侯夫妇同世子林楠。林楠这个做长兄的一贯甚少替林斐做主,更遑论同样资质寻常之下,比起靖云侯来,林楠还少了阅历,有些事不曾经历过,又不开悟,未必会有这么深的感触。至于侯夫人……他自己族中出去的郑氏女儿,她是什么人,他们自是清楚的。
所以这件事中能做主的也只有靖云侯了。
“那么多年的煎熬没白受啊!”烤菇子的老者轻笑着说了一句,“不好糊弄了!”
“这次该被赔罪的是林斐,这些含糊不清的礼物总要送到林斐面前的,便是靖云侯被糊弄了,到了他那一步也过不去的。”有烤着签子上豆腐的老者说道,“若不然,他也披不上那身红袍。”
“还没轮到林斐把关呢,在他爹这一步就被拦下来了。”烤牛肉的老者忍不住摇头,“四房还是不行!”
“本事、德行,不管哪一处都没修到家。”有老者抄着手,没似旁人一般拿着铁签,而是专心致志的看着那炭盆里埋着的两只红薯,说道,“力不够强、德不够厚,福接不住也不奇怪。”
“平日里瞧着也没这次这般难看,”烤菇子的老者轻笑了一声,道,“只是这么大个福分突然降下来,头直接被砸晕了,以至于搅得这般难看。”
“我关注的是她可有同她儿子关起门来说话了,”有什么都没烤,只是坐在那里,盯着院子里最高的那棵树出神的老者说道,“毕竟这次给出的东西太贵重了,我可不想做那暖了蛇反被咬的农夫。”
“她还想要儿子出人头地,狠狠打他那心有白月光妾室的夫君的脸的话,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毕竟她不蠢。”烤牛肉的老者说道,“虽说拿不到大头了,可那点跟着沾的光,也足够叫她关起门来之后,在四房这一支扬眉吐气了。”
“就为了出的这一口气?”有老者轻笑,“得了个看不到、摸不着的气,岂不是太不划算了?”
“你要这般想——吃好睡好身体好,顺心如意方能长命百岁。她出了这口气,不会被憋屈的气出病来,得了个长寿,如此……实在太划算不过了。”烤牛肉的老者说着看向众人,“得个长寿还不划算?那沾着的光于她而言就是一味延年益寿的良药,这等药可不是世上难求?”“倒也是!”那老者说着,对盯着院子里最高的那棵树出神的老者说道,“放心,她有分寸的。”
“但愿吧!”那老者淡淡的说了一句,顿了顿,却又道,“可这一次都闹出没分寸的事来了,在我这里,她这个人……有前科,那信誉自是不如旁人那般值得信任的。”
“她可以谋划独占大头,我允许的。”老者说道,“只是莫要让人看出来。只要能瞒过世间所有人,她即便谋划了,也等同没谋划。只是运气好,命好,福厚,那老天爷送上门来的天大福气叫她接住了而已。”
“林家便是有福的。”那烤菇子的老者轻笑道,“这份题突然砸下,竟然提前考过,啧啧,还真是厉害啊!”
“这题也或许是正对了他们这等人的,”烤牛肉的老者叹了一声,道,“一辈子那般漫长,似这等不断遇到那对自己‘好’之人的这等人总有一日会遇到掺了私心的好人。这不奇怪,一群大善人里头还能掺个披着善人皮的扒皮呢,不奇怪!”
“是不奇怪,一群接得住天大福气之人里头搞不好还当真就有那确确实实的好运气之人。”那盯着最高那棵树出神的老者说道,“只是这真正的好运气未必看起来是个好运气,反而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人还觉得这运气比起很多贵重之人而言不够好。”
“你是在说林家那个世子吗?”烤菇子的老者问那老者,“说他不好吧,可又没什么短处,可说他好吧……啧啧,那姓高的也见不到郡主了。”
“一辈子单纯憨直都没遇上过什么真正难以跨过的坎,连那往后隐患之事也提前被拉出来去火上烤了。”盯着最高那棵树出神的老者说道,“也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那般好的运气!什么都不消做,隐患自己便会解决了。”
“没有短处也没有长处,还不似他爹这般受了这么多年的煎熬,简直什么烦心事都没有。”那老者说道,“原本两个真正‘难缠’的岳父岳母,就这么突然间要没了。”
“那两个确实难缠!”烤菇子的老者轻笑了一声,意有所指,“下砒霜之前喜欢在砒霜外头裹层蜜的那等人呐!”
闲聊原本还要继续下去,正盯着烤红薯的老者却突然开口打断了众人的闲谈:“把四房那个唤过来听听靖云侯让她带了什么话吧!”他说道,“赔罪礼这次毕竟是我等代出的,可要想清楚了,靖云侯不吃亏,我等也不能吃亏的。”
毕竟做错事的又不是他们,没道理让没做错事的人吃亏,不是么?
再睁眼时日头已经很高了,估摸着快到午时了,想起昨日同明棠说过的要吃的烤肉同南瓜糊糊,林斐起身洗漱,又食了两块点心垫了垫肚子,才走到前院准备同母亲郑氏知会一声,却见本该去衙门的父亲竟难得的没有去衙门,而是坐在那里陪着母亲一道翻册子。
看那册子……好似是成衣铺子出的册子,由画师所画,送过来供各家女眷翻看,有相中的便提前定了,也好在采买布料之上提前有个底,清楚需要采买的数量。
“我瞧着这颜色不错,你肤白,衬你。”靖云侯说着,听到林斐过来的脚步声,遂暂且停了陪夫人挑衣裳的动作,抬头笑看着过来的林斐,“阿斐起床了?”
看着过来的自家次子,见他精神不错,遂又问他:“午食的时辰快到了,是在府里吃还是去衙门吃?”
“牛乳可送去明棠那里了?”林斐向父亲母亲施礼之后起身,问道。
对于吃喝这等日常琐事,次子一贯回答的很是认真。
一般问吃什么时,长子的回答总是‘都好’‘都成’‘我不挑的’这些,可次子多数时候就是似现在这般,看得出那叫外人惊叹不已的聪明脑袋是当真在认真思量这些东西的。
“送去了。”靖云侯笑着看向这着眼于日常琐碎小事的次子,问他,“怎的?提前想好要吃的物什,让明棠做了?”
林斐“嗯”了一声,解释道:“昨儿同明棠去骡马市闲逛,排了好久的胡人烤肉串,恰逢同僚过来寻我,便分了些与同僚,没吃过瘾,遂想今儿补了这馋瘾。”
回答得如此认真详细……靖云侯失笑,想了想,忍不住道:“我记起你兄长了,似这般认真的回我吃喝拉撒问题的他也只在十岁以前,大些了,就不在意这些吃的了,说是大人了,不计较了。”
林斐闻言默了默:“我计较的。”他说道,“兄长不计较也无妨,左右大多时候都是回府吃的,母亲会盯着这些日常琐事安排妥当的。”
这话一出,侯夫人郑氏笑了,她对靖云侯道:“阿斐是真的知晓我做这些事是花费了精力的,不是敷衍,也不是刻意迁就,为了哄我开心而随意说些顺我心意的话。”她说道,“他是真的认真对待这些事的,所以便是拿女子内宅之事问他,他只要得空,都会认真替我出谋划策的。”
“这一点为父可做不到。”靖云侯摇了摇头,正要说话,听林斐忽道:“父亲改口唤‘明棠’了?可见昨日的事父亲也知晓了。”靖云侯点头,感慨了一番次子真是细致,连这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称呼都注意到了之后,说道:“为父有事要同你说。”
“可是郑氏来人赔罪之事?”林斐问他。
这话一出,侯夫人郑氏便没忍住笑,靖云侯则一脸无奈道:“你怎的看出来的?”
“院子里原本放正中的那些盆景被端到一旁去了,想是为了什么特意让出来的。”林斐说道,“那么大的地方都不够放,竟还要挪动盆景,想来带来的礼厚的很,院子里都堆不下了?”
靖云侯同郑氏对视了一眼,两人皆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笑意,靖云侯‘咳’了一声,道:“为父做主,退回去了。”
“好。”林斐点头,言简意赅,“做得好。”
“为父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靖云侯想了想,朝郑氏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莫要说破,逗林斐,“那郑四夫人诚意够了便成了,其余的……算了吧!”
只是这话话音刚落,林斐便摇头了,他道:“爹,莫要骗我了!您真说了这话的话……我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您两个亲生的了。”
靖云侯笑了起来,却是不再卖关子、开玩笑,而是问林斐:“族老的意思,你猜到了?”
林斐“嗯”了一声,轻声道:“不奇怪!这次这个赔罪……族老是希望我一家要那合理的赔罪的。”
“毕竟是要给出真正的贵重东西了,若是真博出了什么,那贵重东西要是自己跑了,族老岂不成了冤大头?”林斐摇头道,“这个才是如今族老们眼里的头等大事,旁的都要往后靠,包括这次的赔罪之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