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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一十四章 南瓜糊糊、桂花米酿与烤肉(八)


更新时间:2026年10月08日  作者:漫漫步归  分类: 言情 | 古代言情 | 古典架空 | 漫漫步归 | 大理寺小饭堂 
“放心!囡囡这般娇养长大的孩子翻不出天去的,”王爷说到这里,略略一顿,“至少一时半刻翻不出天去。”

“毕竟你我这些年是真的疼爱着养她的,即便我是囡囡,设身处地的一想,要转过弯来,做个不听话的孩子也是需要时间的。”王妃说道,“走了十几年的路突然不能继续走了,甚至不止不能继续走,还要掉头折返回来,便是再聪明的人,也需要个转身的功夫。”

王爷点头,轻笑了一声:“所以至少一开始,她不会同我等对着干的。因为习惯了听话同顺从,过往十几年的听话同顺从,换来的是你我对她的百般宠爱,换来的是好处。”他说着,平静的声音中多了一丝莫名的凉意,“人对过往那走顺了的不论是经验也好还是路子也罢,皆是依赖的,因为过往就是如此成功的,下一次……也一样。”

这些话让王妃瞥过眼去,下意识的不敢去看那里毫无知觉吃饭的爱女,她喉口吞咽了一下,道:“我从未想过你会将这些话套到囡囡身上。”

“本王此前也未想过,”王爷叹了口气,瞥向王妃,“你当本王想这般吗?不想回到过去吗?可这世道……是你我两个富贵闲人说了算的?”

“当真是你我两个说了算的话,就不会被人逼到如此境地了,我等也只是俗世中的一介棋子罢了。”王爷说到这里,突地顿了顿,而后话锋突转,“其实先时说那些话也不过是为了说服你,温玄策之女福厚不假,可她要真成了你我二人的女儿,未必是好事。”

“因为她未必会听话,她不是蜜糖浇灌下长大的,是荆棘堆里爬出来的。”王爷说道,“荆棘里冲出来的孩子习惯了‘冲破阻挠’,遇到阻挠,第一反应是破开,所以我等伸手一拦,她的本能反应是一记猛力往那阻挠自己的方向撞过来,先试她自己的想法,而我等……未必扛得住她这一记冲撞;囡囡不一样,过往我等唤住她,叫停她的脚步,她下意识的反应都是停下来,将自己的想法往后挪,先听从我等的教导,先尝试我等所言。”

“因为包裹着囡囡的是蜜糖,是你我这等呵护她的父母,那些话总是对她好的,比她自己的想法更有阅历同经验的,是为了她好的,如此,自是该先听你我的;可那等荆棘堆里爬出来的不一样,身边的那些宫人、宫婢叫住她,很多时候都是想要利用她,让自己往上爬,如此……自是不能先听那些人的话。”王妃说着,瞥了眼王爷,忍不住道,“所以女儿还是自己的好,旁人家的女儿任她福再厚,搞不好也要同你对着干的。”

“也不是什么时候都会同我对着干的,我当真做了对的事,她也会顺从的,因为是个明白人,知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王爷说道,“可我手头若有这等好事,而不是似如今身处这般逆势之时,是顺势,不需要儿女反哺,无需看旁人眼色行事的话,疼的也只是自己儿女,毕竟是自己的血脉。”

“王爷明白就好,囡囡到底是你我唯一的女儿,这等福厚福薄的话,叫她听到了也不知该多伤心。”王妃叹道。

“可我眼下不是顺势了,”王爷看了在那里感慨的王妃一眼,“爱妃也不是,就算本王愿意坐以待毙,爱妃愿意等死吗?”

“等死”两个字一出,恁地刺耳,王妃下意识的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没有再看王妃的反应,王爷淡淡道:“顺风顺水时只疼自己的血脉,逆势了,却相中人家福厚之女了,这等好处不想让人家享,有麻烦了,却想让人家来替自己解,那福厚的只要不是个傻子,谁会搭理你我这等人?”

王妃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

“本王说话不好听,爱妃说话好听,可你我做的事却是一样的。”王爷瞥了眼王妃,语气平静,却将对面垂眸不语的王妃说红了脸,“还是爱妃有旁的主张?”

没有等来王妃的回应,也不奇怪,甚至有回应才奇怪了。

“不止囡囡福薄,或许你我的福也没那么厚。”王爷轻笑了一声,自嘲道,“毕竟也不是什么大善大德之人。”

到大理寺时午时刚过,路过公厨,特意绕进去瞥了眼,见众人皆在那里吃午食,又扫了眼台面后立着的人,是阿丙同汤圆,林斐心中有数了,转头走出公厨,径自向温明棠的住处走去。

还未踏入院中,便已闻到那南瓜糊糊的香味了,这味道让林斐下意识的笑了一下,走进院内,果然见女孩子正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在那里烤着肉、菜等物。

一旁的食案上,已有盛出来的南瓜糊糊在那里晾着了。

听到脚步声,女孩子抬头看了一眼,见是他,笑着道了句‘来了’又低下头继续烤肉。

林斐走过去,坐下,扫了眼炭盆里埋进去的几个红薯,耳听‘刺啦’一声刷油的声音,一把已然烤好的肉、菜放入了那大平盘里,指了指一旁备好的菜叶、蒜片还有各式蘸料,女孩子说道:“你若是忙的话,包好了直接拿过去便成。”“忙,但不是干坐着就能解决的忙。”林斐说道,“做事毕竟不是打坐,不是在那蒲团上多坐一会儿,就能解决的忙。”

女孩子闻言,笑了笑,问林斐:“罗山是自杀还是他杀?”

“不出什么意外的话,当是自杀了。”林斐说道,“脖子上有勒痕不假,可他不是死于这个,且这勒痕是生前留下的,吴步才道这更似同人起了争执,有人掐了他,却没有下死手,突然松开了,这一勒也就让他咳上一会儿,就缓过来了。”

“那些烂大街的砒霜同致幻药呢?”温明棠一边烤着肉,一遍接着问道。

“死的前几日,罗山去过青楼,虽说青楼来往人太多了,用药的人也不少,无法确定罗山是不是顺手拿了些,可他去过能拿到这些药的地方。据老鸨同里头的姑娘回忆,罗山是那里的常客,早知道这些药时灵时不灵的,毕竟就这么敞开来摆在那里的,有时候受潮以及保存不当什么的,用了跟没用一个样。”林斐说道,“罗山还时常开玩笑说这药用了真真就是听天由命了,就看老天爷是想让你生还是让你死了。”

女孩子翻动着签子上的肉、菜等物,闻言笑道:“罗山若不是那么愿意死的话,搞不好也会试试听天由命的。”

林斐点头:“也能解释得通。至于那砒霜更是药铺外头蹲着,很容易捡到的,烂大街的药物之所以烂大街便是因为得起来太容易了。”

“他不是自觉洗干净了么?还相中了莫小娘子,怎的还去青楼?”女孩子顿了顿,又问林斐,“就不怕被老莫寻到把柄拒了这亲事?”

老莫或许只是一个小小的官差,可罗山这个人身份委实太微妙了,若是罗山强娶,又有逛青楼这一出把柄摆在这里,难保不会有看罗山不顺眼的人,借着老莫这一茬事,摆罗山一道。

老莫或许不重要,可……能给个让罗山吃亏的由头同把柄的老莫未必毫无用处。再者看老莫那八面玲珑的性子,当很容易寻到愿意‘助’他之人的。

“问过青楼了,以往罗山每个月都会去青楼好几次,可之前确实有一段时日没来了,楼里的姑娘还打趣他是不是转了性了,罗山回了一句‘世事无常,不该问的事别多问’由此糊弄过去了。”林斐说道,“这一段时日不去青楼同罗山自觉洗干净之事是对的上的,只是不知为何,出事前几日他又去了。”

“或许是发现洗干净一事终究是美梦,梦醒了。”温明棠看着签子上滋滋冒油的肉、菜,说道,“以罗山的性子,实在不是什么大度之人,即便是不得不死,拗不过对方,总也不会让对方好过的。出事前那几日或许已是罗山自己在为自己安排‘后事’了。”

“我同刘元也是这般想的,”林斐说道,“再者问过狱卒了,那刑部衙门大牢对面安排了那个不能看不能听不能说的犯人之事他们不知道。”

“管大牢的狱卒不知道牢里的犯人换了牢房?”女孩子闻言忍不住诧异,“如此玩忽职守?”

“所以当是上一次查牢房时,还没换。”林斐说道,“刑部衙门大牢上一次查牢房是在昨日中午,午时前后,自那之后,一个下午的功夫进出大牢的人确实不少,可手头留了几把牢门钥匙的官员只有罗山一个。”

“罗山手里彼时捏了六把钥匙,”林斐见女孩子在看他,知晓女孩子在认真听,遂笑了笑,继续说道,“事后一番查验,六间牢房里确实少了个犯人,想来就是那个不能听不能看不能说的犯人……”

话说到这里,女孩子却是突地出声打断了他:“等等!”女孩子说道,“按理说核对起来不用那般复杂的,看到那犯人当就知道那犯人是哪里来的了,刑部衙门的狱卒却是费了这么一大圈才确定这犯人是罗山掌控的那六间牢房关押的犯人里的一个。如此……这犯人可是那刑部衙门之中不能对外泄漏身份的犯人中的一个?”

林斐点头,看向女孩子:“所以连狱卒都无法直接通过这个人确定他出自哪里,只能通过这般查验人数的方式来确定。”

“人数啊!”女孩子想了想,道,“能确定不假,可到底是绕了一圈的佐证,不算直接证据吧!”

林斐闻言笑了,咬了一口签子上的肉:“且还是罗山出的手,我也怀疑这个人究竟是不是那所谓的六间牢房中原本关押的犯人中的一个,里头也不知有没有那移花接木的变戏法的伎俩了。”

刑部衙门的大牢里关押了太多狱卒无从知晓的犯人了,这有别于旁的衙门大牢的特点注定了它实在太适合玩这种伎俩了。

“可那个犯人自己不能看不能听不能说,”女孩子说道,“所以谁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刑部衙门里头的犯人,甚至……是不是犯人也不清楚。”

“我眼下倒是越发的理解那两位棍棒一般又冷又狠的大人为何这般生气了,罗山手底下那些人的不吭声真真是……”女孩子摇头,叹了口气,“甚至对他们的愤怒同不满搞不好都要越过对罗山了。”“因为罗山或许让他们重刑加身,展现出了他罗山的用刑之道不假,”林斐接话,语气中带了几丝玩味,“可那些人的嘴……罗山是留着的,能让他们开口的。”

“他既如此擅长用刑,自然会让人痛不欲生,活着不如直接死了的同时,却又能留着那张嘴,方便招供的。”林斐一边用菜叶包着烤肉,一边说道,“这等极其刁钻的手法就是罗山的用刑之道,也因为那些人的嘴罗山给留着了,所以刑部衙门上头那些不欲闹大之人的怒火冲向了那些能说话的嘴。”

“我用刑让你等不能再给这些人多施一分刑罚不假,可我留了那张能招供的嘴了。是他们自己选择的违背你等的意愿,同大家背道而行,这可怪不得我。”女孩子拉粗音量,学着罗山的语气说罢,才恢复了自己的声音,轻声道,“我好似看到下了地狱的罗山在那里狂笑,因为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不让那些刑部衙门的大人对那些人用刑,只是让那些人自行选择而已。”

“所以这一番下来,我等查案的看到了那些被自己往日里用的最顺手的刑具加身之人自己的选择,这选择也能参考一二。”林斐若有所思,“可见那些人不是什么经的住严刑拷打之人,而是随便两下棍棒加身搞不好就什么都招供之人。如此评价他们的不是我,也不是那些同僚,更不是那两位棍棒一般的大人,而是罗山。”

“到底是素日里跟着自己跑前跑后的,”林斐轻笑了一声,说道,“想来罗山看人当是准的。”

“手下动用刑具上过刑的人少说几百个是有的了,却没想到他们自己却是……”温明棠转着手里的烤肉串子,“如此擅长搓磨旁人之人,自己却是半点搓磨都受不了,总叫人觉得有些讽刺。”

“他们的顶头上峰罗山也没好到哪里去,给自己挑了个如此‘安详’的死法,还能带着笑,显然死的不算痛苦,”林斐接话道,“这个用刑之道的行家自己也是如此的惧刑呢!”

说到这里,眼角余光扫了一眼那烤肉的炭盆,林斐连忙接过女孩子手里的烤串拿到了一旁的平盘里。

忙着说话的工夫,连温明棠这个正儿八经的厨子都险些将东西烤糊了。

忙着说话的不止林斐同温明棠,还有郑氏族中的族老们,只是不同于有林斐在一旁盯着那签子上的吃食,随着一股浓重的焦香味弥漫开来。

本就不是厨子的族老们看着炭盆里被烤糊的东西,摊手:“这下好了,不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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