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赔罪的是四房端出去的礼,却又不止是这些看得到摸得着的礼。有形之物价值几何大家都看得到,”看树的老者摆弄着手里的小秤,秤着那一小包迷魂香的份量,“看不到摸不着的无形之物要如何衡量才是真正考验眼力见的时候。”
“她犯的错,在林家用些看得到摸得着的东西冲抵了便成,账已经平了。”见众人都在看他称那一小包迷魂香,看树的老者笑了笑,“可在郑氏,账不是这么算的。”
“因为还带进去了郑氏小娘子的名声,还带进去了那么大一笔你拨出去的银钱以及背后无数心血,这是族中共有的。”那烤牛肉的老者一边玩味的看着手里的食谱,一边说道,“在林家被靖云侯这个她们妯娌闲谈时总挂在嘴边的‘资质平常’之辈下了一顿面子,她大抵觉得难堪的很,以为离了林家,回到郑氏,等上一段时日,冲淡了大家的记忆,事情就能这般揭过了。却不想她以为的实打实的难堪在踏出林家的那一刻其实已经结束了,可她心里那道坎却还在,而她以为令她安心的家——郑氏这里实打实的难堪却才刚刚开始。”
“已经结束的,却自己将自己困在了里头。可见做错了事,总是要受罚的。即便自己不主动给自己那颗心套上枷锁,自己不忏悔,世事无常却也会换一种方式让那颗心受罚,让她难堪。”烤菇子的老者说道,“困在忏悔、自责里也是困,困在难堪里也是困,一样困住了她。”
“四房的儿郎变成全族的儿郎这等无形之事于算总账的我等而言不过一张嘴的事,可具体变成那一笔笔细账,其实也是有个过程的。”看树的老者把玩着手里的秤盘,“一个做错事都不觉自己做错了,甚至那所谓的诚恳赔罪也是被我等几个老家伙逼着上门的抠门之人在大家眼皮子底下拿走了大家共有的东西,这叫大家的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这等时候,有个明晃晃的‘连累郑氏小娘子名声’的把柄在那里,这人人都可握的把柄于我这做总账之人而言便是一股不消特意安排,便自生出来的‘监督’之力,大家会看好她的。”
“她日常能接触的人里大半都是握着那‘把柄’的,她每提一次儿郎想要沾些光做些什么,都会提醒大家这儿郎是如何成长起来的,又是用了谁的东西成长起来的,这让人性如何越过这个坎?对外是同气连枝的郑氏族人,对内看着她拿了我的那份东西沾沾自喜,谁心里那道坎能轻易被抹平的?”看树的老者面无表情的说道,“她真正提了且不会受到反噬的,也只有四房之内,在她那心有白月光妾室的夫君同刺人眼的妾室面前了。”
“看似天大的好机会,可到头来不过是让本就亏欠了她的人将亏欠她的还给她罢了。”看树的老者说道,“我这做账的看不到什么无中生有,天上掉下的金蛋子,还是那些东西,不曾变多也不曾变少。”
“一笔写不住两个郑字,被这些‘拿了我的东西培养了旁人家儿郎’的族人环绕着,她便是想飘也只能压下来。”烤菇子的老者轻笑了一声,道,“这于孩子而言是件好事啊!拿东西的是孩子,被人盯着的却是她这个母亲。如此看来,能遇上这般的好时机,叫族里都不用抉择,只有他,也只能是他的这个孩子果然是个福厚延绵的。”
“是她自己要做这个慈母的,盼她不是嘴上说说而已,而是真的愿意去做。”有老者玩味的咂摸着嘴,“也不知慈母做久了会不会后悔,毕竟时时刻刻被人盯着,一个控制不住没有蜷缩起尾巴,就被身边人拿着把柄嘲讽的滋味可不好受。”那老者说道,“尤其对上的还是一个本就自诩聪明,想要更多,骨子里想飘之人而言,更是如此了!让一个喜好吹嘘的强行谦虚总是违背本性的,这会让人憋的无比难受。”
“就怕憋久了,关起门来对着孩子埋怨。”烤菇子的老者接话道,“不过这也无妨,有她那夫君同刺人眼的妾室盯着,夫君不称职不假,可到底占了‘爹’这个名头,原本母子连心,因为一致对着那宠妾灭妻的爹与妾去了。被母亲埋怨久了,再者又是我等捧起的年纪轻轻,意气风发,在外鲜少受挫的孩子,对着这么一个回到家里总是埋怨自己的母亲,离心也是难免的。一旁那爹与妾想来也是盼着看到这些的,会在一旁帮着煽风点火,毕竟给她撑腰的那道力气就是来自于这个孩子。”
“当然,这些……自诩聪明人的她不是不清楚,不是不清楚自己能在四房讨回那些年的亏欠靠的就是这个孩子。可都给孩子当了那么多年的妈了,这妈早已当习惯了,再者又自觉自己为了孩子做了慈母。拿好处的是孩子,被人盯着的却是自己,这般一来,心里自是觉得这孩子生来就是亏欠自己的。”有老者跟着将这无形的账继续盘了下去,“有这等心思在,自是很难似寻常人一般去悉心维护这份‘母子连心’的感情的,而是换了一种身份,以‘讨债者’的身份对上了这个孩子。却不知这举动在孩子眼里就成了这‘慈母’竟变了个人一般,曾经关爱自己,为了自己能做所有事的母亲不见了。在外头,意气风发之人感受到了这世间最大的善意同温暖,到了家里,却感受到了母亲的声讨同蛮不讲理。这冷暖一番对比,更让人感触深刻。那脱口而出的‘讨债者话语’——‘我都是为了你才遭的这罪’更是让这个习惯了慈母的孩子寒心。他原本以为的不计较的付出竟都记在母亲的账上,母亲的付出不是不计较的,相反是斤斤计较的,这如何不寒了孩子的心?’”“其实不看感情,账挺清楚明白的,是多少就是多少,没有不平,一直都是平的。进账是以孩子的名义进的账,出账则是母亲的名义出的账。孩子拿得族里的好处也同样回馈到了族里。而到了四房那里,这身份本身便成了一股力气,给母亲撑腰,让她讨回这些年的亏欠。至于莫名其妙受到的母亲的讨债同斤斤计较……其实也是平的,”看树的老者说道,“先时情绪上头,做慈母奋不顾身,给出的‘慈母’多了些,如今被‘慈母’反噬了,生了怨怼,由此自己都没察觉到,唔,也可能是拿着‘讨债者’的身份,很难察觉到自己的心思转变了,变成了一柄捅向孩子内心深处的刀。”
“‘慈母’给的太多了,便又要讨回一些先前给出的‘慈母’。”那烤菇子的老者轻笑,“更滑稽的是……还当真有这等事的存在,只是很多人深陷其中都没发现罢了。”
“所以孩子那无形的账平了,那做母亲的也是平的,她同族里旁的母亲一样做了一样的事,自大家拿到多少,她就拿到多少,那些儿郎突然的风光同栽培看似是个大馅饼,可她吃不到的。就算强行吃进去了,也要吐出来的。”看树的老者说道,“所以我等看到她飘了,却又赔罪,而后被人盯上,一番大起大落之后,其实她还是她,拿不到一丁点多的,当真多拿了的话,就似那情绪上头多给的慈母一般,自己会去讨回来,对着儿子讨债的。”
“一番大起大落之后,她还是她。”有老者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对看树的老者说道,“我倒是不知你这个做账的几时钻研起佛法了。”
“没想什么佛法,只是开口道了一句实话罢了。”看树的老者说道,“我是佛法的门外汉,算账才是我的本行,我看到的就是她还是她。”
“看似平了,可这般大起大落的,总是耗费心力的。”烤牛肉的老者淡淡的说道,“要我选的话,还不如同旁人一样,平平淡淡,无波无折的,没有太过慈母去为拿了东西的儿子挡什么,也没有回过头来又去向儿子索取。”
“看她林家的事已经结了,还能将自己困在难堪里便知她不是个那么容易走出来的人。”有老者啧了啧嘴,又道,“我等外人看,那无形的账是平的,可她自己搞不好就一直困在那为儿子付出诸多的‘慈母’身份上了,觉得自己被亏欠了,自己委屈了。每一次因她自觉委屈对着儿子脱口而出的‘我都是为了你’,都在将那原本对‘过度慈母’回馈的‘过度孝子’从那过度孝子拉回到寻常人的身份之上。”
“就似这一壶烧开的水,”烤菇子的老者抬了抬下巴,指向那小炉上冒着氤氲热气的烧开的一壶水,“她已然从儿子那里拿到‘过度孝子’的回馈了,可她因着那外头受到的委屈,尤觉不够,毕竟无法感受到这‘过度孝子’给她带来的实打实的好处。就似一个人不断的在那里喊‘爱你’,你只看得到他喊‘爱你’,却感受不到这‘爱你’带来的半分实打实的被爱的体会。由此不断的朝着儿子发泄,每发泄一次,就等同往里头加凉水,加着加着,水回到了寻常温度,可她还在不断循环往复。”
“原本她同儿子都能拿到自己想要的于她二人之间的母子感情是最好的,因为如此的话,她能切切实实感受得到儿子意气风发得到的好处,便不会觉得儿子‘不够孝顺’了,眼下儿子依旧意气风发,她却感受不到这好处,自会觉得儿子‘不够孝顺’‘不够体贴’。因为那些被身边人盯着的难堪是她切切实实感受到的,在外头受了委屈,自是想从儿子这里弥补回来。眼下因着这一出事,她拿不到实打实好处的弥补了,就用另一种讨债的方式来弥补自己,不断对儿子出口‘我都是为了你’,不断的口头反复对儿子说,好让儿子记住她的付出同委屈。”有老者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其实于她而言,账是平的,她本也什么都没做,只是照常同旁人一样做着母亲,原本就不该多拿的东西,她去拿了,而后她失败了,儿子却成了。又因着她自己这一次尝试的失败,意外牵动了另一笔账,那一笔账失败之后,自是该还债的。可她将这债混到了这一笔已经平的账里头,毕竟她会做这些事是’为了儿子‘,由此,那颗心上下煎熬,很难再有重新回到原点的那一日了。”
“如此看来,就连那福厚延绵的孩子其实得到什么的同时也是要付出些什么的,”烤菇子的老者若有所思,“毕竟他只是认真做着自己的事,而后遇到了大机缘,再之后,若是能起来,除却要努力做事撑住这机缘之外,回到家中还要莫名其妙对上个’讨债‘一般的母亲。甚至他越努力,在外越风光,回去面对的母亲讨债就越厉害,因为那儿子的风光境遇同自己的境遇落差摆在这里,罪替儿子受了,风光却享不到半分,那心里的不平也是摆在那里的。”
有老者淡淡道:“落差越大,不平越多,岂不代表这儿子越是努力,越是厉害,母亲心里的不平也越多,也越有可能损了这延年益寿的一口气?”
“外人来看,只会看到儿子位极人臣,母亲却是早早去了,这母亲福薄,撑不起来。”看树的老者平静的说道,“听起来似是玄之又玄的命理之说,可在我看来,就是一笔账罢了!”
“看来看去,还真是不论谁都很难多拿什么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有老者唏嘘道,“甚至那想要强求的……若是强求失败,也是要为自己的失败付出代价的。”
“她性子不改当是很难受的了,可见还是要修心。”烤牛肉的老者淡淡接了一句,“不过这无形的账如此一来能平了,毕竟是用全族之力栽培的,自是族里的儿郎,又不是她四房一人出力栽培的,她若是独享了这大头好处,我等不是吃亏了?”说着,又看向那看树的老者,“你这账就做不平了。”
看树的老者点头:“我不喜欢账不平,眼下……也不消做什么,账自己就能平了是好事。”
至于他压下的手松开了一些……众生平等,老天爷可没规定他一定要伸手替人压下些什么,替人挡去这麻烦的。
帮是情份,不帮是本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