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前头一笔林家的账带到了郑氏这笔大账之上,而后因着大账之上受到的难堪又疑神疑鬼觉得是前头那笔账没有完。”有老者唏嘘道,“账算不好的人,这心也很难平吧!”
“寻常俗人看不懂这些账的话一旦误入其中,走不出来也不奇怪。”看树的老者平静的说道,“毕竟是俗世,俗人自是占了多数的。”
“只是俗世不是那炼狱,不会好端端的没什么事就将人拉去考验人性的,”烤菇子的老者接话道,“本就只是一个俗人,德与行都配不上那么高的厚福,却偏要强自去抢,自也要承担失败的后果。”
有老者轻戳了一口茶,笑道:“林家的账同郑氏的账连在一起了,又因着迷魂香在其中穿针引线,郑氏族人还拿这一桩已经了结的林家旧账做那监督她的‘把柄’,俗人很难不将两件事混为一谈吧!”
“德不配位、能不配位,遭点殃不奇怪啊!”看树的老者说到这里,摇了摇头,“本就是俗人,她却看不清自己,高估了自己。既然赌了,就要愿赌服输。”
“就算不服输,世事也会逼着她服输的。”烤牛肉的老者翻着手里的食谱,“事情摆在这里,不是她认或者不认,便能有所改变的。”
“在我看来,不认的聪明人还不如认的资质寻常之辈呢!”烤菇子的老者说道,“被人背后道了那么多年‘资质平常’的靖云侯不定会被困在这笔账里,可她这自诩聪明的却困在里头走不出来了。”
“因为听劝!便是靖云侯自己算不明白这笔账,那算得明白之人譬如林斐同他一说,他会听,且是认真听进去的听。可自诩聪明之人不定听的进去,因为她聪明,不需要旁人来教她做事。”看树的老者说道,“我等相中的儿郎自有其独到之处,也是看得出能成良材之质的。可她这个聪明母亲却还在为他做主,为他拿主意,往后这孩子便是在外如何厉害,到了家里,面对的依旧是这个自诩聪明的母亲在替他做主,管教着他。三岁时管教无人会说这母亲的不是,可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依旧管教……尤其她管教的不对、出了岔子时,很难不让人厌烦的。”
“四房这个……为人处事有问题吧!”烤牛肉的老者想了想,说道。虽然不大插手妯娌琐事,毕竟说出去不大好听,可既都是人与人之间打交道的事,自是有其共通之处的,是以稍稍关注一番,他们这些主外的也看出了其中的问题。
“一贯如此。”烤菇子的老者说道,“只是先时因着那男人宠妾灭妻,这等实打实的错事摆在这里,她便是偏激些旁人也都能理解,还安抚她。一件更大的错事掩盖了她自己这个人行事之风的问题。”
虽然是男人,却也没有说出四房这个夫人为人处事改了就能解决男人宠妾灭妻的问题这等话。正因为他们都是男人,才清楚这是两码事,她为人处事是好还是坏,改变不了这个男人。只是因为这个问题的存在,掩盖了她自己的毛病。
“人性如此,对受害之人总是安抚、同情甚至那受害之人行事若是过分了,这等安抚、同情同理解便成了纵容。”烤牛肉的老者说道,“族里便是有人看出来了,也不敢说的。因为她是受害之人,偏激些,有些小毛病那都是被刺激的。人也确实不能要求一个受害之人完美无缺的,所以只有遇到另外一件事时才能衬出她这个人本身的毛病来。”
“我眼下倒是有些理解为什么林斐会认真的为母亲解决这等内宅事了,内事外事其实都是人与人之间那些事,没什么不同。宅子内的事看起来关在宅子里,闹不大,其实本质是一样的。”看树的老者再次看了眼那棵最高的树,笑了,“确实有些意思,难怪他不似旁人那般敷衍对待。”
这个张口闭口做账的老者对林斐这个晚辈的喜爱在他们面前一向不做掩饰。
“我喜欢账算得明白之人,这让我一个喜欢看账被做平之人觉得舒服。”看树的老者说到这里蹙了下眉头,“而有些人的账不平的……真真叫我一个不相干之人看了都难受,却又不好多插手,毕竟不能胡乱插手他人因果,免得惹祸上身。”
想起他将压下的手松开一些的举动,几个老者笑了。因为会做账,将整个账看明白了,自然清楚那‘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平账的那个点在哪里。
“还以为需要我等做什么呢,却原来将四房的儿郎做账成全族的儿郎只消你手松一松便成了。”有老者说道,“我等什么都不需要做。”
“还是需要提醒一番诸君的,”那看树的老者抬头看向众人,“别心慈手软胡乱坏了这笔本就平了的账,既然选择了不插手,那就不插手到底,孩子没轻没重的不懂事若是求到你等这里,记得别昏头同意了孩子的请求,替他母亲出头,也顺手替他解决了那‘被母亲埋怨’的困境。”
他们这些人的话,四房那个即便不懂,也是会听的,所以他们嘴一张,就能随意插手搅乱这笔账。这就是‘族老’这个身份本身自带的权利。可正是因为权利的作用太大,才不能胡来,用起来更要慎重。
“栽培儿郎是应该的,孩子有独到之处也是对的。可有些罪……他是要受的。即便不做账,看那慈母之情、养育之恩也是要受的。”看树的老者说道,“拿好处的是他,族里众人本没有那么闲,喜欢盯着旁人家的闲事管,哪怕林斐母亲是我郑氏女,这闲事差不多管管也就得了。之所以盯着不放是因为他拿了大家共有的东西,这才是根本。”
“擅自作主、自作聪明、本事不到家还乱来这事是真的,可这么个胡来的母亲又确实因为她自己递过去的实打实的把柄替他挡了那些东西,他虽然不知情,可事实确实存在了,除非……他不要这族里共有的好处。”烤牛肉的老者说道,“只是他若真不求这俗物,这做母亲的又要急了。”
“无形的账果然比有形的账更难理清楚啊!”有老者轻笑着,问众人,“他要这俗物么?”
“激动不已,感谢栽培,说定会报答族里。”烤菇子的老者对这反应显然并不意外,笑着说道,“年轻人嘛!努力做事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这个?怎的可能不要?”
“既然要了,就得受了,毕竟若没有这胡来的母亲在前头挡着,叫他自己去挡,那精力哪还能尽数放在做事之上?”看树的老者说道,“可若是不要的话……那就是另一笔账了。”
显然被这无形的账挑起了兴趣,有老者笑问他:“他不要的话,这账该怎么盘?”
“不是他要的,是这母亲要的,便从头至尾成了这母亲的自说自话,打着他的名义胡来,没把他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自己手里的棋子。”看树的老者说道,“棋子有棋子账,下棋之人便有那下棋之人的账,当分开来算。”
“族中儿郎不少,这没想过要这些的棋子若是能入得我等眼的话,可见这棋子天生就是一块璞玉,同样是棋子,石棋与玉棋价值是不同的。”看树的老者说到这里,看向众人,“这么一块璞玉,又听话又顺从还没那争权夺利之心……我不觉得你等会忍得住不下场。届时就是我等同那做母亲的抢人了。”
“她这做母亲的要以养育之恩同这棋子打着算账的名义扣住这棋子的话,我等也能以他一家都在郑氏手底过活同她算一算养她一家的银钱账。”看树的老者说道,“一物降一物!她能用母亲身份以孝道压儿子一头,便自有那更有资格之人用同样的孝道外加全族恩义压她一头。”
“说到底,账变来变去的,到最后还是付出多少便得到多少。”看树的老者说道,“兜兜转转,即便她大起过,到最后也会大落平账,总账还是不会变的。”
“毕竟她为人处事的毛病一直被掩盖在另一件错事之下,那棋子只要是个活生生的人,便迟早会感受到这份令人窒息、惶恐、躲避的慈母之爱,他会被她推开的!而若不是活生生的人,是个死的,自是谁抢到就是谁的,凭我等同这做母亲的本事,看谁更厉害了。”那看树的老者说到这里,笑了,“所以这无形的账不管怎么盘,到最后这儿郎还是族里出心血栽培,最后回馈族里。”
“谁出的起这栽培之力,就是谁的儿郎!本该如此,哪里来的借旁人之力栽培自己的儿郎,回馈也尽数拿捏在自己手里,由她来做主分配这回馈之说?”烤菇子的老者轻笑,“毕竟她的小气同抠门大家可都看到了,不是么?”
“所以,从头至尾哪里来的天降的好时机?”烤牛肉的老者摇头,“不存在的。”
“看来看去……其实还是要看这个人吧!她那被掩盖了那么多年的毛病,她那性子,她那过往经历,还有那聪明却不听劝的性子注定了她就是个俗人,只有那么多福份可拿,即便一时多拿了,也会被逼着吐出来。”有老者唏嘘道,“还不如资质寻常肯听劝的呢!”
“那也要听对了劝,若是听了错的劝呢?”烤菇子的老者笑着看向众人,“靖云侯听了亲儿子的话,账理清楚了,要是有那资质平常的儿女听了亲父母的话,将原本清楚的账理错了,该怎么办?”
“人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这些为人处事的道理早就学过了。”看树的老者说道,“没得不听这些世人皆知的是非道理,去听那偏门左道之理的。又不是三岁孩子了!更遑论,那父母还披着父母那层慈爱的皮时,不是教过她正确的道理么?是非黑白之事可不是一张嘴能随意改变的,即便是同一个人不同时期的嘴……也一样。”
周围响起了几声轻笑声,显然老者说的是谁,众人都清楚。
一顿午食吃罢,案几上的菜食被人撤了下去,又换上了早已备好的茶水。
支着腮帮子看向那里还在说话,依旧未过来吃饭的父母,郡主蹙眉,问身边人:“父王母妃昨日也这般聊了,没有好好吃饭么?”
得了身边嬷嬷一声轻应声,女孩子原本扣着案几和节拍的手指停住了,顿了半晌之后,她不解道:“父王母妃往日里最是看中这个了,还说人过午不食,一日三餐当尊重天时什么的要好好养着自己身体,怎的如今竟是连这个都顾不上了?”听着女孩子问出的这天真不被世俗之事所侵扰的话语,嬷嬷轻叹了一声:“王爷王妃或许是遇到难事了吧!”
“我一家能有什么难事?”女孩子蹙眉,想起昨日同侯夫人郑氏身边的嬷嬷提过的话,又想起晚上父王母妃说的话,她喃喃道,“是为了钱的事么?”
想到这里,女孩子倏地起身向外走去,走至堂外,朝凉亭里说话的父王母妃欠了欠身,而后便向自己的闺房走去。
推门踏入闺房,女孩子便径自走到自己妆台前坐了下来,而后打开妆台上的妆匣,随手从中取出几件珠钗首饰,拿捏在手里认真看了好一会儿之后,才松了口气:“是真的!还是我往日里戴的那些东西,没有被换成假货、样子货。”
既如此……光她妆匣里这些真东西随意拿去当铺当了都能换得寻常人几辈子都不愁吃穿的银钱了,更别提还有那床底下垫满的银票了。
“父王母妃说过的,有银钱在手自是什么都不消怕的。”把玩着手里的珠钗首饰,女孩子说道,“就这些东西,就够人衣食无忧了,父王母妃还愁什么?”
作为被父母娇养着长大的独女,同这长安城里旁的被娇养长大的女儿一样,早早的便有了那不消仰仗旁人的底气,这底气……是早已备好的一世无忧的银钱给的。
被父王母妃真心疼爱了那么多年,那些年灌输到脑袋里的自立的想法也早已深深根植于女孩子的脑海中了,看着妆台上的珠钗首饰,女孩子不解道:“父王母妃到底在愁什么?”
她不觉得父王母妃会对她隐瞒什么,毕竟这么多年父王母妃做的事摆在这里,没有掺合过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如此……又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