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教的你等这些学生都是福厚之人,一辈子什么也不愁,生下来就含着那金汤匙。”那女先生坦言,“说实话,实在很难想像似你等家中这般的富贵闲人能遇上什么事。”
“既然因材施教,自是要看那身份、家世施教的,郡主这样的女孩子最要小心防着的就是莫要被人骗了。”那女先生笑着对她道,“郡主天生拥有的太多了。”
“所以该教你如何擦亮一双眼,”那女先生继续说道,“要骗你的人可鲜少有冲上来直接同你说‘我想骗你’的,更是鲜少有恶语相向的,那是强盗的强抢。”
“人的本能,看到那亲和友善对你好的会下意识的靠近,所以要想骗你的人都是装成那亲和友善模样的。”女先生对她说道,“郡主要学会辨认那砒霜外头裹着的蜜糖,那些蜜糖甜得很,也往往同你离得很近,就在你身边。”
“所以,先生的意思是哪怕是亲近的身边人的话,我也不要信,是吗?”女孩子问那位重金请来的女先生,“那先生的话呢?”
“我是受了你父母重金才来教的郡主。”这位最厉害的女先生没有似旁的先生一般说话那般好听,甚至能让她隐隐感受到几分被哄着的感觉,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金锭,对她道,“这是你父母为请我花的银钱,眼下我同你是先生同学生的关系,公是公,私是私,你唤我一声‘先生’便是公。”
“郡主知晓‘公’的意思吗?”那位最厉害的女先生看着她笑了笑,“我教的是郡主你,可花钱聘请我的是王爷同王妃,若是郡主同王爷王妃的想法不同了,为‘公’的话,我会听从王爷王妃的话,因为那份聘书是我同王爷王妃签的,上头可没有被教导的郡主你一个亲笔写下的名字同指印。”
彼时她没想那么多,只是笑道:“父王母妃只我一个女儿,分什么彼此?”
对此,那位最厉害的女先生意味深长的道了一句:“论理来说是这般!”
“论理?”彼时她偏了偏脑袋,想了想,问道,“是说我父王若是有私生在外头的孩子的话,就要同我离心了,是吗?”到底是圈子里长大了,自见惯了这等事。
饱暖思淫欲,有些事……连自己都养不活之人根本没有心思去多养旁的什么人的。
“这等情形委实太常见了。”对此那位女先生反应平静,显然也是见多了这等事的。
“只是即便没有这等多出来的孩子,有些事……也说不准。”那位女先生没有看她,只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金锭说道,“毕竟,我看过的人实在太多了。”
“这还有什么说不准的?”女孩子彼时不解的很,“我父王没有旁的孩子,我一家三个哪里会离心?”
那位女先生看着她,双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却再次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金锭,而后说道:“我是受了重金过来教导郡主的,自要对得起这出重金之人。”
女孩子没有那么笨,只是娇养的有些单纯罢了,只稍稍一愣,旋即恍然:“先生怕被我父王母妃知道,不敢说那大实话是吗?”
这话让女先生再次抬头向她看来,顿了顿之后,笑道:“世事还当真是玄妙无常!到底是你父王母妃的掌上明珠,不定太过聪明,可看你父王母妃……也当知晓你不会太笨的。”
“我不会告诉父王母妃的。”女孩子翘起小指,做了个拉钩的动作,“这是我同先生之间的悄悄话。”
回以她的是那枚在她面前晃了晃的金锭子。
这举动的意思自是显而易见的,女孩子想了想,又随手从发髻上拔下一支步摇递过去:“先生的聘金我来出,你看……”
话未说完,便见那女先生笑了,她反问女孩子:“郡主周身这些东西出自哪里?”
一句话宛如当头棒喝,女孩子原本不以为意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
看着女孩子僵住的神情,女先生笑着说道:“郡主不笨,所以诞下郡主的王爷同王妃也不是蠢人。我是最好的先生,郡主看过聘书的话就当知道王爷王妃给郡主最早定下的先生就是我,可我……却是直到如今,在郡主已然受过旁人教导两年之后,才为郡主上课,郡主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那两年,我每一回来府里都不会待太久,会同王爷王妃寒暄一二,而后远远看着郡主上课,就这么看一会儿,就不打扰的走了。”女先生说道,“郡主当看到过我很多次了。”
女孩子点头:“我以为这只是女先生独特的授课方式,毕竟女先生名望那般响!”
“一个人名望起来之后,尤其似我这般响到‘最厉害’之后确实可以省却很多麻烦,”女先生说道,“不需要解释。你若要问,那就是我这最厉害的女先生独特的授课方式罢了!多数人都是舍得给出一些耐心来尊重那个他们不懂之道的行家的古怪习惯的。”
女孩子闻言吃吃笑了起来,对女先生说道:“先生真是个有意思的人。”女先生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金子,忽地叹了口气:“虽是很多人都不懂的道,可评判一个人厉害不厉害,那些不懂之人其实也能轻易得出对的评价。”
“因为先生教出过很多厉害的学生。”女孩子笑着说道,“你手底下出来的学生厉害的最多,自也令你成了最厉害的先生。”
“是啊!我教出过的那些厉害学生才成就了我如今能收如此贵重聘金的缘由。”女先生垂着的眼皮再次抬起,看向面前的女孩子,“人不能忘了自己的根,我的名望可比这一锭金子贵重多了。”
“我教的是郡主,出钱的却是王爷王妃,所以这两年我既是在看郡主是个什么样的人,也在看王爷同王妃。”女先生说道,“我的因材施教自是要清楚这个学生的真正处境的。”
“郡主厚福!”女先生说道,“这叫我想起我曾经教出过的那些学生了。”
“我的名望不止由那些学生往后的表现所决定,同时也在那些被我教导的学生的口中。”女先生说道,“我的名望之所以能起来,便是因为我给出了一些有别于旁的先生的东西,几个月,也或许几年,甚至几十年以后于她们有用。”
“郡主,这世间的道理其实没那么复杂,尤其于你这般出身的女子而言更没那么复杂了。”那女先生对她说道,“即便往后路遇风雨阻挠,那些道理依旧是不复杂的,简单的,莫要被想要骗你之人糊弄了。”
“也莫要被’此一时彼一时‘’人心险恶‘这类的话语糊弄了,郡主不适合走那’人心险恶‘的路,多数人也不适合。记住,是你这个人不适合,同你所处的情形是顺是逆无关。”那女先生说道,“所以不论如何,莫要偏离这世间正统大道,切记!郡主一旦走偏了,在那条黑漆漆的小道之上,郡主没有任何胜算的。”
“甚至……”那位女先生好似未卜先知一般,当年就看到了如今这一番父王母妃’为她好‘的举动,她笑了笑,道,“同身边站着的是谁无关,你是为了自己而活,不是为了身边站着的那个人而活的,更不是为了世人眼中的’吹捧‘而活的,能叫你活的自在的……其实就是你一只手所能掌控的,那叫你不舒服的……其实就是郡主掌控不了的。”
“那些风雨若是不论你怎么做都会到来,避不开的话,身边站着的那个人能让你自在些,于你而言也是好事,至少不消分出多余的心思去提防那身边人了!人的精力总是只有那么多的,身边站着的那个人若耗了你太多精力,你哪里还有旁的精力去做自己要做的事?还是觉得他会替你撑起那把伞遮住那些向你袭来的风雨?若是如此,撑伞的人是他,伞在他手里,他可以选择撑伞,也可以选在收伞,遮与不遮全在他一念之间。”那女先生说道,“人生在世,路总要靠自己走的。”
“这句话我送给过很多学生,那些学生大多也是同郡主一般是被父母娇养着的,都是那按理来说一辈子也用不到这句话之人。可事实却是那些被娇养闺中,看起来一世无忧的学生之中有很多后来都用到了这句话。”那女先生说道,“或许是小挫折,也或许是大挫折,或许是正常的生老病死,也或许是天降横祸。不论如何,’人生在世,路总要靠自己走‘这句话总是没错的。”
回忆起那女先生说过的那些话,若当真应了父王母妃’为她好‘的私心去听话照做……女孩子手指颤了颤,摸着自己狂跳不已的眼皮,她深深的呼出了一口气,看向身旁的林楠,主动伸手拉住了林楠的手。
林楠笑了笑,看向一旁的女孩子:“怎的了?今儿还去放风筝?”
“去书斋吧!我喜欢看书。”女孩子说道。
果然是最厉害的先生,对得起那一锭金子的聘金,那么多先生之中……技艺比之高超的有之,可未卜先知一般提前看到了今日这出事的,也只有这一个。
路……得她自己走吗?那风雨若是避不开的话,她这般资质不算顶好的更不能在旁的那些事上耗费精力了,而当攥紧拳头,用周身所有的力气去做那一件事。
林楠让她觉得相处起来很舒服,就算没有林楠,似那高将军那样的人也不知要耗去人多少精力呢!父王母妃不是在发愁吗?既然发愁自是要耗费精力解决自己的事的,更不能叫自己的精力被高将军耗走了。
“我看到那些写着’同罗山过节‘的每一个在伏案写那些过节时面上都带着怒火,并未看到怒火已消的情形。”温明棠说道,“他们手中的笔不动时或许会笑会大叹畅快,可低下头,落笔写下的每一个字重复那些曾经被罗山欺辱的情形时,那怒火还在。”
不是照搬着抄的,而是要将过节写出来的那一刻便意味着他们必须重新回忆过往那些事。写过文章的都知道,哪怕是编写出的桥段,在编写的那一刻,脑海里也是需要重复上演那个桥段的。
“怒火未平或许意味着自己不曾亲手报过这被欺压之仇。”林斐将手头的烤肉包起来一个一个叠放在盘子里,一边包一边说道,“再结合罗山目前极有可能是自杀的情形来看,也不是说不通。”“再者,刑部衙门的人过了眼了。”温明棠说道,“虽然他们不定对罗山的死感兴趣,可到底是过了眼了。”
行家过眼之后的案子,若彼此目的不冲突的话,很多话都是值得参考的。
“我若是那些写过节之人,即便当真想杀罗山,一般而言也不会选在衙门里动手。因为从杀完人到被发现太快了!没有足够的时间用来善后,比起衙门来,在罗山家里杀人显然更合适,因为可以用足够的时间将罗山家宅清理干净。”女孩子又道。
“你还看到什么了?”看着盘子里包好的烤肉堆叠成’小山‘了,林斐摸了摸肚腹,估摸了一下自己的饭量,又用温明棠手边的夹子从那炭盆里夹了个红薯出来,如此一来,方觉能吃饱了。
肉、菜、红薯还有那南瓜糊糊都装好在食盒里之后,林斐对温明棠道:“我要去前头翻卷宗去了,刑部衙门给出的东西实在太值得人耗费精力查查那些年的旧事了。”
女孩子点头,道:“其实我还看到了很多东西,你同刘元进大牢查探时不少刑部衙门中人的互动都颇为微妙,只是我不知那些人的姓名,只记得模样,若是牵扯到那些人了,你让我看一眼,我告诉你他在你等进去那段时间里做了什么。”
林斐点头应了一声,提起食盒正要走,女孩子却又叫住林斐,道:“虽也不知道相干不相干,可还是得同你说一声,毕竟旁人的姓名我不知道,那个老莫我却是知晓的。”
“你等进去之后,那个老莫同那分纸给他一起写’过节‘的差役小声说了几句,我听到什么’办好了‘’处理了‘这等话。”女孩子说道,“那差役还对老莫说’莫要忘了!‘其中我还听到他们提了两声’莫小娘子‘的名字。”
“我记得那差役的模样,很是清秀,且年岁正好。莫小娘子的条件又摆在这里,或许是女子的直觉吧!唔,当然这个回头问过之后才能确定,我觉得那差役应当也是相中莫小娘子的。”温明棠说道,“只是我看老莫的反应,虽然挑不出什么毛病来,那眼里却没什么笑,若是相中那差役做他女婿的话,我总觉得老莫的反应过于冷淡了。”
“能被罗山相中足可见莫小娘子的条件之好了,老莫说的莫小娘子绣工城中铺子皆要抢的话还要认真查一查,或许是老莫谦虚了,莫小娘子若不是一般的绣娘,那莫小娘子绣工所得的银钱搞不好比老莫这个做差役的要多得多了。”林斐若有所思,“以世俗的眼光来看,那差役若没有旁的长处的话,确实高攀莫小娘子了。”
凭心而论,若有个如此出众的闺女,对那女婿总也是有要求的,也多半不会喜欢那不如闺女的女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