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晓莫小娘子具体情形的那一刻,赵由便带着人去‘请’那位颇有名望的红娘了,看热闹的功夫,那红娘也被请到了一旁等待问询。
虽不清楚怎么‘请’的人,不过看红娘那乱糟糟如鸟窝一般的头发,以及面上的抓痕,想也知道发生了些事情的。
林斐却并没有立刻去见那位红娘,而是待看热闹的人群散的差不多了,同刘元、白诸以及魏服先问起了莫夫人同莫小娘子。
“是我急了!总听外人说那条件好的女儿家被白白耽误的不少,是以想着趁珠珠年岁正好,赶紧定下来!”刚坐下,莫夫人就絮絮叨叨的解释了起来,“他们同我说以过往经验来看,那等女儿家刚开始相看的都是最好的,后头就越来越坏,我……我便急着开始替珠珠张罗了……”
看了眼一旁平静的看不出半点情绪波澜的莫小娘子,想起老莫说的莫小娘子自小与佛有缘的话,魏服默了默,忍不住道:“这等事……可同莫小娘子商议过了?”
“商议过了。”回魏服这话的不是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的莫夫人,而是施礼过后,还不曾说过一句废话的莫小娘子。她开口,声音不是爽利不是柔和,而是有种古井一般的平静,同这端坐着的莫小娘子这个人倒是极为相衬。
“我不抗拒成亲,虽也并没有什么喜欢的郎君。”莫小娘子说道,“我爹我娘总要老去的,我素日事忙,哪怕请得一两个仆妇照看,可家里若是有个人,可把把关,总是更让人放心的。”
“所以我是想生孩子的,待我手头攒下粗茶淡饭一世无忧的银钱之后,这个想法便写进了我的打算里头。”莫小娘子说道,“因为能养活孩子了,虽说粗茶淡饭的,可也能养活。”
“再者相看这等事说不准的,且听闻年岁太小或者太大的,生孩子会更麻烦些,所以娘提出这个之后,我想着早早相看,待定下那个人,也好留些时间细致看一看这个人。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看人还是莫急的。”莫小娘子手中茶杯的茶面上连一丝轻微晃动都没有,对比一旁端着茶杯,抽泣着,手抖个不停的莫夫人,莫小娘子被衬的更‘稳重’了。
虽说还不曾聊过什么,可从这寥寥数语中,便听得出眼前这个莫小娘子是个极有主见的女子。
抬头看了眼那被抬过来的屏风,这等技艺险些失传的技法要考验的东西有很多,天赋、眼力、手巧还有那最最重要的是耐心,若是一个走眼绣错了,就要重来。容不得一点错处的活计,这女子能做的如此好,自不可能是那咋咋唬唬的性子。
当然,更难得的是她的年岁,寻常这等技法大成的都要到三四十岁了,莫小娘子却才十五岁,显然不是时间慢慢养出的性子,而更似是天生的。
“想来谁看到莫小娘子都不会觉得莫小娘子是个蠢笨的,既如此,罗山这个人……莫小娘子在还不曾从老莫那里听说过这些事之前,如何看他?”林斐问莫小娘子。
“我是个不喜欢事多的人,说实话,夫君这种事……于我而言,若不是那尤为体贴不消耗费我心神的,没有比有好。”莫小娘子端着茶杯,看向众人,看着刘元、白诸等人面上的惊愕之色,以及林斐的若有所思,她默了默,道,“我不想哄我的夫君,那会占用我很多时间。可我也知似我这般的终究是少数,多数人都是似我娘这般会哭会笑性子鲜活的,一时激动,一时委屈,有时候我爹一个不经意的举动,便能惹的娘亲哭上许久……”
一旁的莫夫人面上露出了讪讪的神情,似是怕林斐等人误会,忙解释道:“珠珠只是性子冷,可人是好的,不是那孤僻怪异的,大人不信的话,可以去问街坊四邻。”
林斐点头打断了莫夫人的解释,对莫小娘子说道:“令尊说你自幼与佛有缘。”
“我确实喜欢这个,一个人坐在佛堂里,可以让我安安静静地想很多事,参很多事。”莫小娘子说着,继续接上了先时的话,“多数人都是感情充沛的。可成亲之事到底也是我默许的,既然点头了,那一个屋檐下过活的夫君的喜怒哀乐自也要照顾到。说实话……这个,着实让我有些想象不来。”
“我没有喜欢的夫君,又想要个孩子,那个罗山见我第一面就对我道他最喜欢我这等不消他管,也能自己养活孩子的娘子。”莫小娘子说道,“他还更喜欢我看似文静,却极有主见,不会因为旁人三言两语就变了想法的性子。”
“他还说对我的相貌很是满意,对我的技艺更是惊叹,对我的品行……”莫小娘子说到这里,顿了顿,难得蹙了下眉头,看得出有些抵触,“他所谓的品行好……就是那对男女之事不感兴趣,不是那被道德约束,被人盯梢的不感兴趣,而是骨子里的不感兴趣,这等的娘子让他放心!”
一旁的莫夫人怔住了,即便是个素日里以老莫这个丈夫为天的,可这等话同样刺到了莫夫人这个很多人眼里‘传统、守规矩’的女子,她下意识道:“这人好可怕,珠珠怎的不同娘说?”“同娘说没用,”莫小娘子说着,看莫夫人面上露出受伤的表情,想了想,道,“同爹说也没用,娘不必自责,不是因你没本事。”
这话倒是成功的噎住了在那里抽噎哭泣的莫夫人。
看了眼对面低头憋笑的刘元等人,莫夫人动了动唇,最后还是没说什么,显然也早已习惯闺女的性子了。
“他对我无比满意,如此说了一通,却并没有问我对他是否满意,”莫小娘子将手里的茶杯放回案几上,掷地有声,“我不满意!这个罗山除了生了孩子,那孩子能归我,他不会来打扰我之外,旁的……没有哪一处我是满意的。”
看惯了畅想着往后同夫君举案齐眉的十五岁小娘子,似莫小娘子这般满意‘生了孩子,夫君不会来打扰她’的,还真是头一个。
就连年岁大些的魏服也看着莫小娘子,眼里露出惊异之色。
“虽听起来惊世骇俗的,可于你而言,却握的住这样的人生。”林斐只略略一思索,便得出了这个结论,而后看了眼那屏风,“家母嫁妆中有一座这样的屏风,所以我想莫小娘子所言的‘攒够一个人粗茶淡饭一世无忧’的银钱还是谦虚了。”
“确实少说了。”莫小娘子点头,道,“还能请两个人帮忙照顾自己吃喝拉撒,也能买个宅子,若是男儿的话,还备足了请先生的银钱……”
刘元同白诸、魏服对视了一眼,原本觉得惊世骇俗的想法,落到那具体的每一处细节,却又觉得于她而言一点都不奇怪了。毕竟她如今才十五岁,还有大好的年华可以继续吃这手艺饭。
只是虽然才十五岁,按理说那距离那大好年华的尾巴还很远,可这位莫小娘子最希望也是最喜欢的还是将自己的大好年华放到这手艺活之上,似那同夫君培养感情的想法被她自动剔除出去了。
“再者,虽说这生孩子的事说不准的,可常言道龙生龙凤生凤的,我想要的那孩子的爹除了不来打扰,事少之外,还希望他是个品行端方的,毕竟一世粗茶淡饭无忧的银钱我已经备下了,孩子便是没什么挣钱的本事也无妨,只有一点,品行不能太差。这些……搞不好还是同生下他的爹、娘有些关系的。”莫小娘子说道,“我爹、我娘还有我都不曾做过什么恶事,那品行不端的与我等不是一路人,不是一路人偏要强行挤在一个屋檐下,迟早生事。”
“这个罗山,看他说出来的话就知道与我等不是一路人了,这是我最不满意的地方。”莫小娘子说道。
一旁的莫夫人担忧的看着莫小娘子,听到这里下意识开口提醒她:“珠珠,那个罗山死了,你又在这里同大人说对他不满意,岂不加重了你的嫌疑?”
“莫夫人,我等不会因为莫小娘子说两句实话就加重莫小娘子的嫌疑。”林斐说着,指着案几旁厚厚一沓刑部衙门中人写的过节,“这还只是衙门里同罗山有过节之人写的,旁的还不曾算进去,莫小娘子不满意不奇怪!”
“原来是个人厌狗嫌的!”莫夫人看着那一沓过节怔了怔,开口语气中不自觉的带了几分与有荣焉的骄傲,“同一个衙门,我们老莫就从来不与人结怨的。”
没有理会莫夫人的嘀咕,林斐继续问莫小娘子:“既然第一面就不满意,莫小娘子这般不惧人言的性子可同他直接说了?”
“没有。”莫小娘子说道,“这个罗山说完,也根本不问我一句我满不满意就转头对那红娘道事办的不错,牵线的这个他很满意云云的,而后递了块银子过去。这举动一点都不避讳着我,叫我有种自己被他两个联合起来卖了的感觉。”
“珠珠怎的不同娘说?”莫夫人还是那一句问话。
“娘避嫌特意去园子里逛去了,屋子里只我三人,那罗山还是个男人,我看他身上带着刀,思忖了一番我同他两个的武力,所以没说话。”莫小娘子对莫夫人说道,“当日回去,我同你说下次相看想请两个会武的护卫,娘可还记得?”
“怎的不同娘说?”莫夫人这反复的一句问询叫众人耳朵里都快生出茧子来了。
“我不似罗山这般有闲工夫有手段能细查对方的身份同背景,可我知道我请的这个红娘很贵。”莫小娘子说道,“她是如今长安城里名望最响的红娘,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虽然不是同一个行当,可我同她都是彼此行当里的佼佼者。”
“先时请她就是想着少些事,毕竟相看一趟颇费工夫,”莫小娘子说到这里,叹了口气,“不成想我想的还是太简单了,以为她同我一样既是行当里的佼佼者,为对得起这头顶的金字招牌,便不会胡来。却不想在她那里,我这般旁的行当里的佼佼者成了她眼里的肥肉。思来想去,或许是因为我这个行当就是个穿针引线绣花的行当,在她那里不如那看得到摸得着的兵、刀以及官帽有震慑力,以至于被她当成肥羊送给恶狼了。”
“既然明白自己被当成肥羊了,我摸了摸自己荷包里的银钱,算了下,这红娘知晓我的荷包,也清楚若是叫我满意的话,能从我这里拿到多少银钱,所以能让她不顾金字招牌这般乱来的定不是一般人。”莫小娘子说道,“我当时的判断是罗山这个刑部衙门并不算得高阶官员之人背后还有旁人。”当然,事情告诉了老莫之后,才知晓罗山比起旁的刑部衙门官员来还多了不少脏事。
“既然第一面就清楚此人非良配,当着那两人的面,你为自身安全不能多说什么,过后避开就是了,为何还要第二次见面?”林斐又问,而后看了眼一旁面露懊恼之色的莫夫人,“莫夫人还送了个莫小娘子的绣物给罗山。”
“那是昔日练手的物件,大通货,很多人都能仿绣,不同于我这个招牌,鲜少有人能仿绣,物件其实不打紧,就算说了是我送的,可要证明是我绣的也是难事,因为是大通货。”莫小娘子解释过之后,又回答起了林斐问的这个问题,“我不是喜欢铤而走险的性子,自是觉得此人非良配,不见便是。若是这个罗山给我爹穿小鞋,我也想过,大不了刑部衙门的活计不要了,左右我攒的钱也足够一家子粗茶淡饭的过活……”
听着够一家子粗茶淡饭过活的话,刘元没有看白诸,而是瞥向魏服,见他揉了揉眉心,微不可见的叹了口气。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呐!
不过这莫小娘子确实有这个底气,不靠旁人,靠的是她那一双手。
“可出门送绣活时我遇到罗山同红娘了,我倒是不知道那样厉害的红娘竟会如此‘特殊’对待罗山这个人,那两人显然是特意打听好了我当日要去送绣活的铺子,在那里等着我的。他们如此厉害的不论是探听消息的本事,还是那副笃定盯上我的架势,都让我有种被强盗盯上了的感觉。”莫小娘子说道,“他们问我讨要绣物,所以后来娘被瞒在鼓里,听了红娘的话问我来拿绣物时,我给了。不是娘私自做主,是他们先找了我,我便是拒绝了娘亲的要求,下次搞不好也会因为他们的设计自己亲手递出这个绣物的。”
“他们在朝我亮牙齿。”莫小娘子说到这里,看向众人,“我爹是衙门中人,我自是想过报官的,但我不清楚他们背后有谁,告官的话该去哪里告,若要告官,这是当摸清楚的。”
“因为我不想到了那公堂之上,那堂上主审的大人就是他们背后之人,如此……哪里还有我的活路?”莫小娘子说道,“所以我没有反抗,顺从了,而后当日便将这件事告诉了爹。”
所以老莫知晓这件事也比莫夫人以为的绣物送出去了才知晓要早,东西还未送出去老莫就知道了。
“你爹……你爹就这般让你将绣物送出去了?”莫夫人眼泪簌簌落了下来,“他怎的……”
“娘,爹也是人,素日里能扛得起来是因为娘不曾惹出过他解决不了的事。”莫小娘子对莫夫人说道,“这件事……真让爹不行也硬着头皮去扛的话,娘会后悔的。”
“倒也是。”莫夫人擦着面上的眼泪,吸着鼻涕说道,“还是交给大人的好。”
如今自是知道要来大理寺报官了,可当时,他们并不知道,因为不知道罗山背后之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