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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三十四章 南瓜糊糊、桂花米酿与烤肉(二十八)


更新时间:2026年10月25日  作者:漫漫步归  分类: 言情 | 古代言情 | 古典架空 | 漫漫步归 | 大理寺小饭堂 
“这几个一看那名头便知道不成了,”红娘手指在那最前头的几个小娘子的名讳上一划拉,随意的说道,“也不看看人家父兄是何等官阶,哪里轮得到他来肖想?”

虽说只是个俗人,且也有俗人面对贵人时那下意识的低头,若非如此,先时稀里糊涂的,知晓贵人曾给出一声招呼的承诺时,莫夫人也不会主动开口问出要不要上门感谢的话了。

只是不知为何,在听到红娘那轻飘飘的语气时,莫夫人只觉心里一下子不是滋味了起来。她下意识的看向身旁的莫小娘子——这个她引以为傲的,老天爷赏饭吃的,处处挑不出毛病来的厚福闺女珠珠。

她这般引以为傲的珠珠,老天爷赏饭吃的珠珠,被红娘划拉给罗山时,那红娘说的是‘高攀’,结果到了这里,甚至都不知晓那些小娘子是美是丑,是好是坏,红娘一开口就是‘哪里轮得到他来肖想’?

尤其那红娘手指随意一划拉的动作,傻子都看得出她连看都没细看这些小娘子的名讳,就这般脱口而出‘轮得到他来肖想’这等话了。

“原来老天爷的面子在她眼里到底还是不如那一顶官帽啊!”莫夫人唏嘘道。

这一刻,不聪明、俗人的她悲从心来。

当然,也有戴着官帽对得起那一顶官帽的,似大理寺的几位大人就替她的珠珠洗去了那被泼到身上的脏污,还叫红娘亲口承认了珠珠的好。可她却也知晓在很多似红娘这等人的眼里,老天爷的面子还是不如那一顶官帽的。

“公堂上不讲誓言赌咒,只讲证据。”一旁的白诸说道,“所以我等也不讲这等天地神鬼的话。只是事到如今,她已被那一顶官帽拖入那层层束缚的茧中,难以挣脱了。到了最后,指不定她还当真只能祈求在她这里,面子一向要排在官帽之后的老天爷了。”

“不必细看吗?”林斐瞥了红娘一眼,问她。

“哪里用细看?”红娘轻笑,“那官阶摆在这里……”

“得了花柳的也不用细看?”林斐打断了她的话,“一顶官帽就能医治百病?能治的了花柳病?”

红娘神色一僵,再次看向林斐,问道:“大人一个一个的查过这些小娘子了?”

类似的话她问过好几次了,每一次,都得到了林斐肯定的回答,也每一次都被事实教训的‘老实乖觉’了一些,有所触动,却又都并未一击之下彻底老实,依旧心存侥幸。

林斐“嗯”了一声,淡淡道:“我大理寺没有酒囊饭袋,这等查的事虽繁杂,可只要舍得花费力气,自是能查清楚的。”他说着,瞥了眼红娘,“事到如今,你还当我等那句一一查验的话是诓骗你的不成?”

红娘咬了下唇,没有吭声。

“我等的一一查验不会诓骗你,是因为要对得起这一顶官帽,”林斐继续说道,“罗山的一一查验也不会诓骗你,是因为他这等自私至极之人要对得起自己,可万万不能委屈了自己。”

“那倒是!”红娘听到这里,默了默,立时点头,显然是信了这句话的,她说道,“所以不是我写两个字‘不可’他便不会去查了,而是会一一核查的。”

“因为不会委屈了自己,似得了花柳这等有疾的小娘子,他自是不会要的,因为他自己查过自己的身体,自己虽然出入青楼寻乐子,但暂且没病。”一旁的刘元说道。

这话听的莫夫人扁了扁嘴,脸上一幅吞了苍蝇的表情,下意识脱口而出:“同一个衙门的,我家老莫就从来不进那等地方,再者,听说这等病也不定立刻就查的出来的。”

“所以当撇去里头会委屈了他罗山的,剩下的那些真正的好果子当是这些。”林斐提起笔,在那一沓名单上划去了一些名字,指着剩余的那些名字说道,“留下的这些里头,莫小娘子虽然得天独厚,有老天爷赏的这一碗饭,可还有不少是亲爹赏饭吃的。”

“其实还是莫小娘子最好。”红娘瞥了眼被林斐划去了一些名字的名单,坦言,“撇去有病的,同情郎私奔的,容貌不对罗山胃口的,以及有旁的瑕疵的,剩下的这些虽好,可人家亲爹不是吃素的,所以莫小娘子是最稳妥的。”

“不错!莫小娘子最稳妥,毕竟莫夫人就是个不怎么聪明的俗人,好骗!莫小娘子同老莫又事忙,且还是一个衙门里的,这于罗山而言最好拿捏。”林斐说到这里,话锋忽地一转,“可问题是罗山从来不是个求稳的人,他是个赌徒!”

哪个求稳的会做罗山这等事?

“我不知道他做过什么,只知晓他拿着这名单来让我写‘可’与‘不可’,待我写罢,他说拿回去看看再说。”红娘想了想,再次开口吐露出了一些具体的相交细节,“我不知道他拿回去做了什么。”

扫了一眼那些还留在名单上的小娘子,红娘眼皮颤了颤,又道:“他私下做了什么我不知道,只知道几日之后,他跑过来同我说相中莫小娘子了。”

“或许是私下去查你那些年搭的桥了,”林斐说道,“那些有问题的来寻你牵线不奇怪,毕竟正儿八经想过日子的多半不会同有问题的人相看的,可在你这里,那些有问题的却能寻到愿意与之相看的。毕竟人虽说有问题,可风光也确实是能给的。”这话听的红娘轻‘咳’了一声,道:“表面的风光到底实打实的,至于内里……关起门来,谁看得到?”

她这里牵线的姻缘表面都是光鲜至极,令人艳羡的。

“问题是没有问题的这些小娘子,”林斐说道,“那些小娘子本人有问题的,家里没问题;可那些小娘子本人没问题的,家里搞不好有问题。”

“我不知道这些,”红娘说道,“我只是个牵线搭桥的,她家里若有问题又怎会同我说?”

“罗山也知道在你这里套不到话,所以自己查。”林斐说着,又拿出一张纸摆在案几上,“罗山的字迹你当认得,这是他写下的一张官位名单,同你这里那些没问题的小娘子家里人的官帽刚好全然对上,分毫不差。”

“或许只是想给自己寻个高门贵女做娘子,”红娘瞥了眼那张纸上的字迹,说道,“他相中了那些高门贵女,只是人家高门贵女未必搭理他,所以绕了一圈,还是挑了莫小娘子。”

“刑部衙门众人的口供在此,罗山死之前突然不沾刑讯之事了,也不逛青楼了,还寻你牵线搭桥,为自己牵姻缘,一幅想寻个人好好过日子的转变是发生在挑了莫小娘子之后。”林斐说道,“鉴于罗山那喜好身穿刑部衙门官袍露面恐吓旁人的习惯,所以头一次来媒人馆寻你的日子,自有媒人馆旁的媒人为证,人证不少,合计了一番时间线便会发现,罗山来寻你牵线搭桥时,他还在逛青楼,是转了一圈,挑中莫小娘子之后,才不逛青楼,转变成一幅想要好好过日子的模样。所以我等据此推测,罗山自觉洗白,是查了名单上这些小娘子之后,才有的转变。”

“这可说不好啊!”听林斐说完,红娘顿时笑了,她眼风一扫,看向众人,“男人呐!尤其是逛青楼的男人啊,可不定管得住自己。就算来寻我时想着要寻个人好好过日子了,也未必会立刻收手,或许也是直到相中莫小娘子,觉得莫小娘子已是自己囊中之物了,方才收的手也说不定。”

“你不是说过么?罗山找大夫为自己查验过身体了。”林斐对红娘不断寻借口的举动也不意外,只笑了笑,继续说道,“我等在罗山的书房里找到罗山寻大夫开的单子了,没什么毛病,只是需要调理一番,也找大夫核对过了,查验身体的日子是在挑了莫小娘子之后,晚于来寻你牵线搭桥之时。”

“一切表明,他都是在查过那些没毛病的高门贵女之后,突然想要好好过日子了。”林斐说道,“所以当是在查验过你手里的单子之后,有了收获。”

这话一出,红娘脸色顿变。

“是以我等上门询问了,”不等红娘有所反应,林斐接着说道,“听闻罗山在登门拜访这些人时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从红娘那里拿到的名单’。”

“啪!”地一声,落地的茶杯碎片伴随着那深褐色的茶水四溅开来。

“他……他怎能这么说?”红娘脸色惨白如纸,“他这般说叫我怎么办?”

“名单上的这些人这些时日可有来寻过你?”林斐问红娘。

“没有。”如同一下子被抽走了周身所有的力气,红娘瘫坐在蒲团上,整个人的身形都佝偻了起来,“贵人规矩多,哪里能让我随意上门?一般而言都是叫人过来带话的,可这些时日……他们确实不曾遣人来带过话,我还当他们贵人事忙……”

“事忙的贵人有功夫见罗山却没功夫遣个人来跑个腿?”一旁的魏服皱眉,道,“你等这些交情都融在酒里的总是不喜欢将话挑明了,而是喜欢叫人猜的。罗山这般直接拿着有你写了‘可与不可’的名单上门,你不妨猜猜那些贵人心里会怎么想?”

“他……他们或许会迁怒我,怪罪我。”红娘喉口动了动,咽了口口水,说道,“毕竟罗山是从我这里拿到的名单。”

“你这自立女户的,如此硬气的养一家子的好女子,面对这明明不是自己做错的事遭受的迁怒同责怪,便只敢自问自己一句‘我怎么办’?”魏服蹙眉,想到赵司膳,想起先时还觉得两人像,此时忍不住摇头,“这等莫名其妙的无端迁怒同责怪,就这么受了?一句话都没有?”

“你等不是说过么?说我画虎不成反类犬!”红娘双眼失神的喃喃道,“在贵人面前我就是条狗,即便不是我的错,又如何敢多说一句?”

“你是自立女户的自由身,又只是个牵线搭桥的,”林斐开口,说道,“先时认了莫小娘子这一茬事,你这红娘也做到头了。且我看你这一双耳饰便知你手头的钱凑合着过也不是过不下去。既如此,直到眼下还不愿开口,是想等那已有一段时日不曾上门的贵人再次寻上门么?”

这话一出,红娘脸色顿变。

一段时日不上门的迁怒之后,再次登门……她所见的很多人都是会突然之间‘出事’了的。

“不管你想是不想,故意的又或者不是故意的,罗山查到了,且还直接上门了。”林斐又道,“他的性子一贯如此,不会管你一个红娘如何,又或者……他若没死,也不必再管你一个红娘如何了。毕竟老莫就在刑部衙门里,他相中莫小娘子,安排见面这等事也不必再经由你的手了,你于他而言已经无用了,自也不用管你的死活。”“不止罗山上门了,我等为查罗山之死,也上门了。”一旁的刘元忽地来了一句,“倒也不是故意逼迫你,先时确实只想查罗山,从罗山房中查出这个,衙门办事的照常流程,自是要上门询问的……”

红娘脸白如纸的看着他们:“你们……这……”看她颤着唇,哆嗦不已的样子,魏服倒了杯茶递过去:“先喝口茶缓缓吧!”他说道,“我等事先也未想那么多,只是按流程办事而已,待查完了,再一合计,有些事自然明白了。”

接过魏服递来的茶,红娘接茶杯的手虽然在抖,可灌了一口下去之后,再次出口却是一句:“多谢!”

“她谢什么谢?”莫夫人看的一头雾水,显然脑子还未转过来。

“感谢大人告诉她真相——她被出卖了。”莫小娘子叹了口气,对莫夫人解释道,“罗山书房里的东西自是罗山自己放的,刑部衙门的人又已经查验过一番才交给的大理寺。如此……罗山同刑部衙门两轮下来,大理寺搜到了这一张东西,而后按流程上门查问自是顺理成章的。所以……她连同单子上的人其实已经被推出来了,且是刑部衙门允许的‘推’出来让大理寺查的。”

既是衙门允许了的,自是谁都不会出手阻拦查红娘的事,如此……没有人出手阻止,她那些年做的事被查清楚自是早晚的事。

有些事,不阻拦其实就是默许了。

就似贵人将一声招呼的权利直接交给红娘一般,就是默许红娘私藏了。

“活该!”莫夫人‘呸’了一口,骂道,“总是出卖旁人的人,自也有自己被出卖的一日。她瞧不起我家珠珠,却不知她自己在她那些巴结不已的贵人眼里又是个什么货色?”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不论哪一行做到状元,总是老天爷赏饭吃的。”林斐看着她,显然也已查过她的过往了,“听旁的媒人道你初入行不过短短几年便走到了旁人走不到的位置,可见天赋非常。”

“自是如此。”提到自己的天赋了,原本身形佝偻的红娘下意识坐直了身子,有了些底气,她点头道,“若没有这天赋,我……我或许早被父兄卖给那鳏夫为妻换彩礼替我兄长娶妻所用了。”

“既如此,老天爷待你不薄啊!”林斐说道,“我亦是受天赋眷顾之人,自然明白这天赋与天赋之间的鸿沟。你对一个待你如犬的贵人都能这般的尊敬,对‘天地君亲师’排在首位的老天爷这等贵人,且还是给你这般厚恩的贵人,怎的竟这般怠慢?”

红娘脸色顿变。

“贵人再贵又哪里贵的过皇位上的君?君都要祭拜叩谢的天地怎的在你面前连顶官帽都不如?”林斐问她,“更何况还是赏你一口饭,叫你免于被卖与鳏夫为妻的天下至厚之恩?”

“是升米恩斗米仇的事放到老天爷身上也无法免俗么?”林斐又问。

红娘猛地抬头看向林斐,不再是先时蓄满泪水,表演委屈的泪水盈盈,而是歇斯底里、涕泪横流,没有委屈,只有后悔同懊恼的嚎啕大哭。

这样歇斯底里的嚎啕在听到林斐的下一句话之后更是将近崩溃。

“没有老天爷这‘天地君亲师’排在首位的贵人厚恩,在待你如犬的贵人那里,你连当犬的资格都没有。”林斐平静的说道,“你是个聪明人,当清楚是先有了你这能走到红娘这行当佼佼者的天赋,才会被你那尊敬不已的贵人选中当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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