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能说你我包藏祸心,即便囡囡察觉到了,也很难说清楚,”王爷瞥了王妃一眼,淡淡道,“毕竟囡囡的出生你我自己都说不清楚。”
那颗痣似是而非,叫王妃在是与不是中来回猜疑,一时疼爱有加,一时却又恨的咬碎了一口细牙。她疼爱女儿,却又在疼爱中亲手埋下无数陷阱,可埋下陷阱的同时却又不敢轻易有所动作,因为害怕这真是自己的亲生骨血。
这样的心里矛盾同猜疑将那温和端庄面具下的人来回撕扯。
她手段阴毒狠辣,从无半分心慈手软,一旦这个女儿不是自己亲生的,那便等同剥夺自己亲生子嗣的性命,是自己的泼天大敌,可同时,若是真将她当成自己的泼天大敌下了毒手,待发现这是自己子嗣的话,这同样会让她痛不欲生。
她阴毒狠辣,从不手软的果断叫她割舍起任何人任何事,哪怕是至亲也毫不犹豫。可偏偏上天只给了她一个子嗣,她再杀伐果决,再下的了狠手,也没办法叫她直接解决这叫自己头疼不已的麻烦。因为阴毒狠辣之人多半自私,她也未跳出这个桎梏之内,她的自私让她不会相信自己血脉之外的旁人会对自己好,待到垂垂老矣,手无缚鸡之力时,能信得过的唯有自己的子嗣。
一个杀伐果决,下得了狠手的自私阴毒之人,那宫人的一针下去,开出了一帖对症下药的汤药——囡囡,且不论是王爷这个阉人还是她,都不会再有旁的子嗣了。
你杀伐果决,下得了狠手解决亲生子嗣又如何?那一针便叫你再下得了狠手,再肯放弃,除了眼前这个囡囡之外,没有旁的选择,心再狠,也不得不克制,因为没有了,这是独苗。
你越看越觉得这或许不是自己的子嗣,毕竟太医说过这一胎八成是男胎,那便叫你看到那颗同你如出一辙的痣,又让你事后追查时,从那些太医口中听到‘说不好是男是女,彼时看王爷神情可怖,他们唯恐触怒王爷,自只能捡王爷想听的说。‘
王爷这般想要男胎,那段时日又有医者站着进的王府,躺着裹了白布被人抬出来的。唯恐自己性命不保,那便说是男胎,左右王府十几个怀孕的姬妾里头,多数情况下总会有男胎的,届时过继到王妃膝下,便等同是王妃所生。
这些过往缘由被翻出来并不牵强,毕竟人都是自私且惜命的,庶子抱到嫡母名下记作嫡子的比比皆是。
真真是药再厉害也是死的,可人却是活的,她彻底被这一针禁锢住了。
这种自己都不清楚的似是而非终究将她捏成了这样一个‘慈母’,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的她同王爷试图掌控住囡囡,那么多年手里捏着这棵王府的独苗,却终究没有将囡囡捏成想要捏成的模样。眼见囡囡听话顺从了那么多年,就连她同王爷自己都以为自己成功了,毕竟两人时时刻刻都盯着这个自己一手捏出来的孩子呢!结果突然不听话了,且还是在最关键的时候突然不听话了。
过往那些无伤大雅的小事之上听话的不得了,最关键的时候却突然倒戈。
天大的被愚弄之感如泼天洪水兜头浇来,将两人浇了个透心凉。
再看她同王爷,对方这些年让他夫妇感知到自己存在的次数屈指可数,可就是这屈指可数的几次,叫她同王爷再怎么蹦跶,却也始终逃脱不出这无形的牢笼。
“你我两个亲自修剪羽翼,一步不离教导出的女儿逃出了你我二人打造出的牢笼,可你我两个自己却怎么都逃不出那座无形的牢笼。”王爷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无奈与惋惜,“技不如人啊!”
“那如来神掌的五指山真的怎么都越不过去。”他说道,“再看你我两个的手段,真真是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
“我未出嫁时,在娘家就总被人夸赞聪明,”王妃说道,“习惯了做个聪明人,遇到这等情况,当真有种喘不过气来的绝望之感。”
“我在宗室之人里头又何尝不是如此?”王爷轻哧了一声,说道,“若非如此,怎会被先帝逼着做那九千岁?”
“当年之事不可能是先帝自己想出来的,有这么厉害手腕之人何须王爷这条毒蛇九千岁在一旁辅佐?”王妃说道,“连疼爱囡囡这等小事都能埋陷阱,当真让我等担此大任,且还废了王爷在先,王爷的辅佐里头又怎会不藏祸心?”
先帝以为那留人一命,只是废了王爷的宽容并不会让一条毒蛇感恩戴德,相反,还会让他记恨上。
“所以说再厉害的神药也好,还是锦囊妙计也罢都是死的,用的人有问题,再好的灵丹妙药同绝世遗策都能用废了。”王妃笑了两声,说道,“先帝真是蠢到家了。”
如此蠢到家的人身边寻不到当年扎了她一针的宫人自也不奇怪。
“我有种预感,我等或许很快又能看到这一番手笔了,”王爷冷笑了一声,说道,“只是到了那日,也不知你我二人会是何等境地。”其实宫里的暮食还不如父王母妃府里准备的暮食那般丰厚。
从那螃蟹的大小之上就能看得出来,父王母妃案上摆着的螃蟹比陛下这里的还要略大一些。
只是宗室富贵闲人的王爷,那吃穿用度却好过皇城里的天子,女孩子不是傻子,自是明白背后的含义的。
似这等事,过往那些年可不曾有过,宫里的就是最好的,王府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规矩以及用度之间自有那看不见的等级横亘在那里,不可逾越。
“佑慈!”上首处陛下的方向传来一道喊声。
女孩子夹了一筷箸的拌笋送入口中,心里想着事情的她比往日里钝了不少,没有立时反应过来。
见女孩子心思恍惚的没有反应,陛下看向不远处的红袍大员,红袍大员若有所思了片刻之后,开口试着喊了一声:“囡囡?”
这一声成功得到了一声‘诶’的回应声,见女孩子人还在茫然着,身体却已有了回应的反应,待到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没有搭理天子之后,女孩子脸色立时变了,连忙起身就要下跪,天子摆了摆手,将身侧宗室名册拿了过来,再次确认了一番之后,问她:“你自出生起就被册封为佑慈郡主,你不知道?”
女孩子苦笑了一声,说道:“素日里不想事情的时候是记得的,心思恍惚了便会一时反应不过来。”
“还要反应一下才会应下这个册封的名字,可见你对这个名字并不熟悉。”红袍大员说道,“倒是那一声‘囡囡’,你的反应是出自本能的。”
这话让女孩子本能的有些不好意思,她道:“父王母妃日常就是这般唤我的,久而久之,便习惯了。”
“这一声‘囡囡’听起来倒是颇为疼宠,”天子看着女孩子,想了想,说道,“好些人家的掌上明珠在家中时,父母长辈皆会这么喊她。”
女孩子笑了笑,正要说话,一旁的红袍大员却道:“可那些掌上明珠正式记入族谱、婚书等重要凭证上的名字几乎不曾看到过‘佑慈’这个名字,还有那‘尝草’二字。”
“宫里留下记录了,郡主出生时宫里给郡主选中的名号是‘和乐’,”天子说道,“朕同老师在你来之前查过了,宗室女子的头衔来来回回那些词——有太平、平安这些求稳的,也有带了些许期望同担当的德容、恭和的,名字代表了旁人对一个人的期盼,宗室女子身上承受的期盼不外乎这些。”
“王叔是富贵闲人,彼时宫里给出‘和乐’这个名号也不奇怪。”天子说到这里,顿了顿,看向女孩子,“可王叔拒绝了‘和乐’的名号,亲自写下了‘佑慈’二字。”
“没有给囡囡‘和乐’,却让囡囡‘佑慈’。”一旁的红袍大员缓缓说出这句话,看女孩子脸色顿变,他轻笑了一声,“囡囡再亲昵终究只是嘴上叫的,陛下与郡主不是外人,所以有些私事臣也能提一嘴。臣对后院那些女子的称呼从‘宝贝’到‘心尖人’再到更亲昵的也有,可终究叫的再‘宝贝’,也只在嘴上而已。”
“青楼楚馆里‘宝贝那两个字都能叫人耳朵听出老茧来了,”红袍大员又道,“嘴上说的,终究只是嘴上而已,那名字‘赛貂蝉’、‘赛西施’,‘如花’,‘似玉’的,才是旁人对那人的真正期许。”
“佑慈!佑慈!父母为慈,是让堂妹护佑一双父母吗?”天子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为慈者不愿给堂妹‘和乐’的权利,却让堂妹来护佑自己,看来,这慈可不是那等付出之人,相反是索取之人。”
看着女孩子苍白的脸色,红袍大员顿了顿,再次开口:“尝草……是神农尝百草的意思么?”
脸色苍白的女孩子点了点头,看那眼神,明显是被这些突然发现的‘秘密’骇到了。
“神农尝百草……不就是试毒?郡主被取了这个名字,王爷王妃是要郡主替谁来试毒?”红袍大员说罢,同天子相视一笑,两人不约而同的摇了摇头。
天子看着女孩子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怜悯之色。
嘴上喊着囡囡,那正式记入宗室名册的封号却是“佑慈”郡主,名字则是神农尝百草,替人试毒。
女孩子过往那些年被嘴上喊着的囡囡迷了眼,当真以为自己与很多‘囡囡’一样,是被人捧在掌心的掌上明珠,可她却并不似很多掌上明珠一般有个同样被视若掌珠的名字,反而是个充满奉献意味的名字。
“囡囡,”那红袍大员忽地再次开口,说道,“那女字外头的究竟是保护女子不受风吹雨打的庇护,还是禁锢女子的牢笼?”
旁人家的囡囡不好说,可眼前这个佑慈郡主李尝草却是确确实实处于牢笼之中的。
那些年女孩子受到的疼宠圈子里人尽皆知,那一对父母将一对慈父慈母演的无可挑剔,只除了这正式记入宗室的名册没有遮掩,露出了内心真实的心思。
“我大荣太宗皇帝建朝之后曾说过名字是一个人的魂,尤其这等正式入册的名字更是不能糊弄,因为天地神鬼会知悉这些。”天子说道,“朕幼时听人说神鬼故事,道人走夜路,听到有人喊你名字,千万不要应,一旦应了,三魂六魄立时便会被勾走一魂一魄。名字有时是能被宵小之辈施以邪术的,叫出名字,应下的那一刻,契约已成。”看女孩子低头抽泣了起来,红袍大员又问她:“郡主,王爷王妃平日里可信神佛?”
想起父王母妃戴在手上的佛珠串,女孩子点了点头。
“你父王的册封名号同名字,你知晓么?”红袍大员又问。
女孩子再次点头,出口的话有些艰难,却依旧说了出来:“寓意极好,并非奉献之名。”
“郡主人虽单纯,却不是傻子,”红袍大员笑了,说道,“尤其如今这等事闹出来之后,郡主当明白怎么回事了。”
看女孩子再次落泪,天子又道:“堂妹可知你出生时,王府发生了什么吗?”
宗室子嗣不少,各种乌烟瘴气之事亦不少,对比男子,女子,尤其是只剩一根独苗女儿的王府很多人都懒得特意去查的。因为即便有什么,可王府若是不在了,什么乌烟瘴气也都会同时消散的。
这次他们会特意翻看还是因为收到女孩子这封信的缘故,被尘封的卷宗不过方才打开,甚至都不消特意去查,只一看那几行字中描述的情况,便知王府情形不太对劲。
只是原本是要细查的古怪,却因着王府只一根独苗女儿,便是看到了其中的古怪,若不是实在无事可做,很多人都是懒得去查的。
“郡主其实是旺这一双父母的,‘佑慈’郡主的封号还当真没有给错,你父王大笔一挥,这封号当真选对了,且还应验了。”红袍大员接过天子递来的卷宗起身,走过来,将那卷宗递到女孩子手中,“你自己看看!就这般古怪的情形,该不该查?”
“可因为王爷王妃只这一个女儿,反而成了无关紧要之事。”红袍大员继续说道,“因为只有郡主一个女儿了,待郡主嫁人生子,王府爵位被收回,不复存在之后,再古怪的事都变得无关紧要了。”
因为王府这个头衔被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