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也不用问的,若是出了大麻烦的话,两人就不会是眼前这幅气定神闲的模样了,林斐更是没心情偷看食盒里的羹汤了。
“他们这酱料想抢生意能怎么做?”林斐看向靖云侯夫妇,“比成本?”
“小作坊比不过我等的。”林斐平静的陈述着事实,“如今的市面上,明棠她们是最大的酱料商,小作坊成本压不过明棠她们的。”
“咬牙同明棠她们一个价,一则成本比她们高,二则,百姓到底对她们更熟悉,”林斐说着,指了指院子里小推车上写的那两句童谣,“明棠同我的事也是那寻常百姓爱凑的热闹,再者,还有那些名士。”
那些名士……侯夫人郑氏同靖云侯对视了一眼,原本以为那些名士未必会吭声,毕竟同明棠熟悉的也不过虞祭酒、王和那几个人,旁人同她并不熟悉,先时虞祭酒母亲大寿,听闻也不过点头一声招呼而已,并没有旁的话。
明棠自不会无缘无故跑去蹭这些名士的名头,毕竟对那不熟之人的反应是拿捏不准的,再者,无故跑去蹭人名头,总是多了几分‘目的’,不大好看的。
“他们怎会主动开口的?”靖云侯问林斐,“我可不信是因为对这未曾谋面的小娘子看着顺眼的缘故。”
“为温玄策正名的事,他们圈子里的人自然都清楚是要做的。可……能赴得他们那宴的有几人?一场名士宴开的再大又能进来几人?多的是终其一生进不得宴的寻常人,”林斐说道,“阳春白雪的名士同寻常人之间需要一座桥互通彼此之间的消息,这阳春白雪一碗面正合适!虞祭酒他们天生是缺了这道桥的,毕竟能读得起书,进得他们书院的,除了那家境尚可的之外,就是子清、子正这等读书的好苗子了。可这等寻常人家的好苗子毕竟太少了,若不然关嫂子也不会那般自傲了。识得几个字……甚至不识字的,才是绝大多数人。”
“可不管识不识字,人总是要吃饭的。人活着就要吃饭,那酱料的价钱是柴米油盐的价钱,从一开始就已经压到最低了。”林斐说道,“为的就是让所有人都买得起这食肆味儿。”
“识得几个字的,认得出推车上童扒皮的童谣,会跟着唱;不识字的,舌头认得出这味道,进而也会知晓推车后头的那些事,童扒皮同大理寺卿俏厨娘的故事又能让寻常人用作闲暇无聊时打发时间,是天生适合口口相传的东西。百姓在晓得明棠这个人之后,明棠的父亲自也会顺理成章被那些百姓所知晓的。”林斐说到这里,笑了,“所以他们突然发现自己实在需要明棠这座桥,自不消明棠蹭他们,他们会主动出面替明棠将推车推到所有人面前的,因为这本就是他们头疼且必须要做的事,可……用以往的那些老法子暂且做不到。”
“明棠的父亲……”这个称呼一出,郑氏同靖云侯下意识重复了一遍,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叫了那么多年的温玄策之女,突然间成了明棠的父亲……”郑氏说到这里,眼底突地有些发热,她道,“身为女子……她确实很得我喜欢,做的那些事定有很多女子向往。”
“是啊!明棠的父亲……”靖云侯唏嘘着,感慨了一声,“谁能想到她一开始只是个从掖庭走出来的小娘子啊……真真不错啊!”
比起父亲母亲突如其来的触动,林斐反应倒是平静的,毕竟那些触动他早已经历过了,此时自然只剩平静。
“叫明棠温玄策之女,是因为温玄策这三个字在我等眼里更熟悉,”林斐说道,“哪怕他去世了,也是熟悉的。”
“可这世间不是只有我等这些熟悉温玄策这等大儒之人的,有更多的人,他们素日里只是默默做事,或在地里刨食,或在码头忙着搬运货物,或忙着赶绣活挣银钱,很多人连字都不认得又谈何认得什么名满天下的大儒?”林斐说道,“可眼下,他们却很有可能会认识这柴米油盐一般价钱的酱料,听说过童扒皮,进而知晓明棠。”
“比起我等先知晓温玄策,之后才知晓的她,他们却是先知晓的她,而后才知晓明棠有个因为查贪赃而去世的大儒父亲。”林斐说道,“在他们眼里,明棠是这棵树,温玄策是这棵树上的花,同我等眼里是截然不同的。”
“岂止不同?还是全然反过来的。”靖云侯说道,“熟悉温玄策的是阳春白雪,熟悉明棠的却是下里巴人。”
“不错!”靖云侯再次点了点头,没有再提这一茬,而是又问起林斐那具体的事来:“遇到过哪些麻烦了?“
对方成本比不过明棠,造势比不过明棠,再加上那小推车的位置已经被明棠占了……当然,对方也可以模仿一辆小推车出来,可大酒楼要看这小推车摆在那里同酒楼的陈设是否冲突,就算首肯了,最好的位置也已被明棠的小推车先占了,哪怕挨着摆在一起,比起明棠的小推车为众人所熟知,对方没有这造势之上的优势。一样的酱料,一样的价钱,一个听过一个没听过,寻常人更属意哪个显而易见了。
入口之物自还是听说过的令人更放心些的。
“这酱料……虽多数还是放在酒楼里的,可这两日我见那大的杂货铺子门口也摆上了,”靖云侯又道,“也是巧,打马经过时看到门口排了五六个人的队伍,定睛一看,就是那小推车。”
“杂货铺子本就开在四邻街坊容易接触到的地方,酱料既是懒人酱料,想买随时能买的,那杂货铺子的位置天生就适合摆酱料,”林斐说道,“只是得先摆大酒楼,再摆杂货铺子。”
“为什么?”郑氏起了好奇之心,“这有什么讲究不成?”
林斐点头:“入口之物,出了问题该如何解决?”
“有人眼馋这酱料生意,直接自己做了送相熟的杂货铺子里去,想着抢个先机,结果闹出了问题,解释不清楚对方到底是想讹钱,还是他自己的酱料不干净。”林斐说道,“而后忙着解决这问题,找官府主持公道去了。”
“大酒楼里天生有一道应对这吃食出了问题的法子的,既允许摆进去,自是每日经过查验的。有人想讹钱,同一样东西,一日卖出去那么多,旁的地方没出问题,他一个人出了问题,解释起来自然更方便些。”林斐说道,“当然,还是要请官府来查的。”
“只是吃的问题一旦出过问题,百姓要重新信任起来是需要时间的,这时间一缓……到时候未必缓得过来,直接缓过气去的也有不少,”林斐说道,“所以小麻烦一直有,可大麻烦目前倒是尚且未见到。”
“大麻烦啊……大家如今都忙着呢!一时半刻哪有功夫寻明棠的麻烦?”靖云侯轻哂了一声,同侯夫人郑氏对视一眼,两人将食盒交到林斐手中,说道,“她那般忙,我等就不进去打扰她了。你将食盒交给明棠,想吃什么同家里说,让家里人送过来。另外,财不外露,院子已经收拾出来了,有些东西莫要太打眼了,哪怕这里是衙门,也记得低调些。”
林斐点头,送走靖云侯同郑氏之后,方才拎着食盒走进院中,将食盒里的两份银耳羹拿出来摆到食案上之后,才看到对面的女孩子放下手里的碳笔,看向眼前的食盒,只稍稍一愣,便反应了过来:“这是……”
“父亲母亲方才送过来的,说想吃什么同家里说,还有那院子也收拾出来了,叫你财不外露,莫太打眼了。”林斐说着,看女孩子拿起银耳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他笑了笑,道,“我同母亲说你喜欢放牛乳,还有不要太甜。”
女孩子笑着“嗯”了一声,看着眼前手里的羹汤,倏地有些唏嘘:“我已好些天没工夫开小灶了,上回开小灶还是虾籽阳春面呢!”
“无妨,有那酱料我也能煮得。”林斐说罢,笑了笑,又对女孩子说道,“住在衙门里虽说方便,可也不是长久之计!”
女孩子舀羹汤的手一顿:“我省得,”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其实我手头的银钱可以买宅子了。”
同遍地开花的酱料生意一同来的,是手头迅速攒起的银钱,有些东西一旦起来,速度自是惊人的。
那些看似并不惹眼,却排队不断,几乎不见空闲下来的酱料摊子的流水是极其惊人的,这确实是一个悄无声息、闷声发大财的好生意。
甚至,反过来说,若是一个开遍大荣各地的酱料铺子东家买不起长安一座小宅子那才是一件真正的稀奇事!
“我也是这般想的。”林斐说着,朝女孩子不等女孩子开口,便道,“梧桐巷宅子旁那一家外头挂了个要卖的牌子,我看到了。”
女孩子闻言挑眉:“还真巧!”
“是巧合,却也不是巧合,”林斐说道,“长安城的局势摆在这里,有不少人都想去外头避难,自要把那不能带走的宅子迅速换成银钱的,那价钱上也颇有优势。”
这话的意思女孩子显然听明白了,问林斐:“那……买下来?”
“我去看过了,那一家的主人原先是卖布的,是个丈夫去世多年的妇人带着两个女儿,宅子布置的颇不错,其实可以先将就着住了。”林斐说着,又环顾起了这座小院,“这座院子虽然住熟悉了,可到底是衙门的。往后不在公厨做了,这院子自是得收拾起来让给旁人的。”
“眼下很乱,自不必说,可去岁的时候,我还没想过这么快就要离开大理寺公厨,”温明棠说到这里,轻舒了口气,“它在我刚出掖庭时,给了我容身之处,又是衙门公厨,稳妥的很,且在这里,我还遇到了你,遇到了很多相处不错的人,人到底是有感情的,一想到要离开便忍不住唏嘘呢!”
“稳妥也是一种人生的活法,再者,你也写了食谱惠及众生,不曾藏私,并不算辜负老天这番眷顾。”林斐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道,“只是世事如此,你不曾想到,我也不曾想到。只是看到缝隙的那一刻,刺进去的那一剑又狠又准罢了。”“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温明棠舀了一勺羹汤入口,说道,“我看到了,不能装作没看到,故意装傻充愣,浪费老天心意可要不得!”
“眷顾既来了,我自要做好它的。”温明棠说到这里,忍不住又道,“原本还缺人的,可梁红巾那捏糖人的小哥那里……啧啧,简直现成的……真真一切都刚刚好!”
“那梧桐巷的宅子买下来,也好早日住进去。”林斐说道,“我母亲身边的武婢本也需要安置,毕竟是武婢,受伤意外之事不少,所以一开始准备时都是尽可能往多数上准备的。毕竟现寻的也未必能寻到合适的,不如就用母亲那里的老人,如此……用着也放心些!”
温明棠想了想,点头应了声‘好’。
一碗羹汤入腹,将面前摊开的账册合上,林斐问她:“算好了?”
女孩子点头‘嗯’了一声。
“你方才那算珠声我一听就知道是做样子乱打的算盘,”林斐说到这里,看向女孩子手中的碳笔,“若是有人想偷看,听你这乱打的算盘,想来是算不明白这笔账了。”
女孩子失笑:“毕竟算账的习惯不同,我还是更习惯用碳笔的。”
“你这生意不是袭爵那等大赌一把,赌赢了之后不乱掺合、小心些就能啃一辈子、一劳永逸的生意,”林斐顿了顿,又道,“一旦开始了,怕是不能停的,毕竟人的风头最好不要盖过事的风头,否则……会很危险的。”
这话的意思温明棠当然明白:“我知晓,要不断改进,就算同一种酱料,也要根据时人的口味而推陈出新的。”
就似她去岁年初刚来大理寺时,众人还不大习惯吃辣,眼下已慢慢习惯了一般,还有那甜口之物,大荣的糕点对温明棠而言多数都是过甜的,做了一岁多不太甜的糕点之后,众人再捡起原来的糕点,只一尝,便有些不习惯了。
人的口味……其实一直是在不断变化的,所以,这从来不是个寻到一个配方,就能一劳永逸的生意。
温明棠对此深有体会,千年以后的她所在的小城自也有那当地特色老字号,年幼时那排队买吃食的队伍排的那么长,待到长大了,还是老味道的东西大家便觉得不好吃了,那老字号也是调整配方之后方才重新红火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