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卷
正文卷
面对前方的千军万马,陈斐神情不变,待看清周围景象的瞬间,他就开始尝试感应自身。
一种强烈的桎梏感传来,原本磅礴浩瀚的神魂力量,此刻被套上了层层枷锁,镇压在识海最深处,动弹不得。
惟有那一点不灭真如灵光鉴所化的暗金星芒,依旧在识海中央闪烁,维持着他最基本的灵觉清醒,但也仅此而已,无法调动分毫用于对外。
而太苍境中期那足以引动天地的浩瀚元力与体魄,更是被彻底封印,完全感知不到。
经脉丹田之中,空空如也,没有丝毫元力流转的痕迹。甚至,连对天地灵气的感应,都变得若有若无。
此刻,陈斐能够清晰感知到的力量,只剩下身体本身略超常人的筋骨气血之力。
这力量大约相当于一个久经沙场,天赋异禀的凡人猛将的巅峰水准,能开三石强弓,能力举千斤鼎,但也仅此而已。
与太苍境修士那动辄斩碎空间的伟力相比,毫无可比性。
神魂被封,元力全无,仅剩一副强健的凡人之躯……以及手中这杆染血的长枪,身上这身破损的重甲。
幻境……好厉害的幻境!
竟直接从根源上压制了他的根本力量,若非陈斐还保留有灵慧,恐怕就要彻底代入这个绝境角色,最终在绝望中沉沦。
陈斐低头,目光却落在了腰间悬挂的一块玉佩上。
这玉佩质地普通,是最常见的青玉,雕工粗糙,边缘甚至有些磨损,看起来像是一件佩戴多年的旧物。
陈斐心念微动,沟通空间格,接着锁定腰间那块普通的青玉玉佩,意念如同最纤细的丝线,艰难地探出,缠绕上去。
意念所及,腰间微微一轻,那块青玉玉佩,瞬间从腰间消失,出现在了空间格之内。
只见空间格那虚无的背景下,那块青玉玉佩,并未保持原状。
它在进入空间格的瞬间,就失去了某种支撑,化作了一团最为纯粹的元气。
果然这幻境中的一切,本质上都是由某种极高明的幻术力量,结合被压制的感知,共同构筑的虚妄。
它们并非真实物质,而是幻力与认知结合的产物。一旦被收入能隔绝内外的空间格,便会显化出其最本质的形态。
那么,当初在上古天庭外围窥破屏障幻境薄弱点的方法……是否在此地,依然有效?
陈斐立刻分出一缕神念,这点神念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若非不灭真如灵光鉴那点星芒固守,他连这点神念都难以精准控制。
陈斐将神念附着在那团由玉佩所化的元气之上,然后,他操控着这缕附着神念的元气,将其从空间格中取出。
那团元气重新变回玉佩,陈斐附着其上的那缕神念,借助这元气与幻境本源那微妙的联系与冲突,感知骤然被放大。
他眼前的世界,发生了奇特的变化。
那黑压压的军阵,凛冽的寒风,前方的千军万马……所有这些景象,如同被揭去了一层画皮,露出了下方些许粗糙的底色。
前方那万千甲士身上冲天的煞气,偶尔会出现一丝极其短暂的凝滞,如同流畅画卷中偶然出现的不连贯笔触。
最重要的是,陈斐看到了这片天地本身,那支撑着一切景象存在的框架,在某些节点上,存在着极其细微的裂痕。
这些破绽如同完美乐章中偶然跳出的杂音,虽然微小,但确实存在,与周围浑然一体的幻境景象格格不入。
“陈将军,本帅的耐心是有限的。最后问你一次,降,还是不降!”
前方,那端坐于黑马之上的银甲将军,见陈斐久久不语,脸上不耐之色愈浓,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带着浓浓的杀意。
他手中的战戟微微抬起,戟尖寒光锁定陈斐,身后万千甲士随着他的怒喝,齐齐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兵刃顿地,发出整齐划一的轰鸣。
压力,如山崩海啸。
身后,马车上的曹菲羽挣扎着想要爬下马车,想要与陈斐同生共死。
陈斐缓缓抬起头,重甲下的面容被头盔阴影遮挡大半,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勾动了一下。
在所有目光的注视下,陈斐缓缓抬起未持枪的左手,手臂上沉重的铁甲叶片碰撞,发出金属摩擦声。
陈斐对着前方那无边无际的军阵,对着那端坐马上的将军,轻轻勾了勾食指。
动作很轻,很随意,但这个动作所蕴含的意味,却比最疯狂的咆哮,更加挑衅,更加不屑。
无需言语,一个动作,已道尽一切。
“你……找死!”
银甲将军先是一愣,似乎没料到陈斐在如此绝境下,竟会做出如此挑衅之举,随即暴怒。
“给本帅杀!斩断他的四肢,本帅要活的!”
“吼!”
随着将军一声令下,早就按捺不住的先锋军阵,如同开闸的猛虎,发出震天的咆哮,轰然启动。
最前排的重盾兵掩护,其后长枪如林,寒光闪烁,再往后是刀斧手与弓弩手,军阵如山移动,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朝着悬崖边上那道身影,狂涌而去。
大地在铁蹄与脚步下震颤,烟尘冲天而起。
马车上的曹菲羽脸上毫无血色,泪水汹涌而出。她看着那道面对千军万马、独自挺枪而立的背影,看着那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死亡洪流,无边的绝望与恐惧几乎要将她吞噬。
陈斐对前方汹涌而来的死亡洪流视若无睹,他缓缓调整了一下呼吸,重甲下的胸膛微微起伏,将全身的气血之力,凝聚压缩,调动到四肢百骸。
手中那杆冰冷的点钢枪,枪身微微颤动了一下,发出低沉如龙吟的嗡鸣。
以血肉之躯,凡人之力,独对万千披甲执锐、训练有素的精锐大军?
正常情况下,这无异于螳臂当车,是绝对的死路。
人力有穷尽,血肉会疲惫,筋骨会损伤,刀剑加身会流血,力气耗尽会脱力。任你武艺通神,在绝对的数量和严整的军阵面前,最终的下场唯有力竭而亡,或被乱刃分尸。
若陈斐的神魂依旧沉沦,灵觉未复,只是这幻境中一个被设定了命运轨迹的将军,那么结果不会有任何悬念。
他将浴血奋战,或许能斩杀数十上百敌,但最终必会力竭,被斩断四肢擒拿,或者坠崖而亡,完成这幻境预设的悲剧剧本。
但,没有如果。
陈斐失去的是移山倒海的力量,但未曾失去千锤百炼的战斗意识,以及对力量最精妙入微的掌控理解。
更何况,陈斐还看到了这个幻境内的破绽,尽管无法就此打破这方天地,但借用一些力量,却是可以做到。
陈斐单手持枪,枪尖斜指地面,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冰凉的枪杆上。
他微微屈膝,重心下沉,做了一个最基础的起手式,目光平静地扫过越来越近的敌军前锋。
电光石火间,敌军先锋已然冲至近前。
最前排是数名身材魁梧、手持包铁巨盾的重甲步卒,他们齐声怒吼,将巨盾重重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轰响,瞬间组成一道钢铁壁垒。
缝隙中探出森冷的长矛,如同钢铁刺猬,朝着陈斐狠狠扎来。盾阵之后,更有刀斧手窥伺,弓弩手引弦待发,杀气凝若实质。
陈斐没有后退半步,身后即是悬崖与马车,退无可退。
他脚下猛地一蹬,身形如离弦之箭,不进反退,主动撞向那看似密不透风的盾墙枪林。
就在即将与盾墙碰撞的刹那,陈斐腰身一拧,手中那杆丈二点钢枪仿佛活了过来,不再是死物,而是他手臂的延伸。
枪身一抖,划出一道弧线,并非直刺,而是如同神龙摆尾,枪纂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抽在左侧一面巨盾的边缘。
“铛!”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金铁交鸣,那持盾甲士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从盾牌侧面传来,并非硬撼,而是巧妙地横拨与上挑结合。
他浑身剧震,虎口崩裂,沉重的铁盾竟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连带着他整个壮硕的身躯都失去了平衡,双脚离地,如同被巨锤击中般向后抛飞。
“轰!”
这名浑身披甲的重盾兵,狠狠砸进了身后紧密的同伴阵型中。
惨叫声、骨裂声、盔甲碰撞声响成一片,原本严整的盾墙瞬间被砸开一个缺口,后方数名长枪兵躲闪不及,被撞得人仰马翻,阵型大乱。
缺口乍现,陈斐身形如鬼魅般切入。
“噗嗤!”
枪尖如电,从一个甲士头盔缝隙中钻入,瞬间洞穿咽喉,带出一蓬血雨。
陈斐手腕一抖,甲士被甩向右侧,砸向另一名试图偷袭的刀斧手,同时长枪回缩半尺,枪杆如铁棍般横扫,“砰”的一声砸在一名挺枪刺来的甲士手腕上。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那甲士惨嚎着丢掉了长枪。
枪影再动,如梨花暴雨。
陈斐步伐灵动,在方寸之地腾挪转移,每一步都踏在敌军阵形的薄弱处。他并不与敌人硬拼力量,而是借助敌人冲锋的惯性,乃至敌人同伴的身体作为支点,以巧破力。
点钢枪在他手中,时而如灵蛇吐信,专攻甲胄连接处、面门、咽喉等要害。时而大枪横扫,势大力沉,将数名敌人一并扫飞。
时而抖出万千枪影,枪缨绽开如红莲,虚实相间,让敌人防不胜防。
鲜血,开始疯狂绽放,惨叫声与怒吼声混杂着兵刃碰撞的刺耳声响,奏响了一曲残酷的死亡乐章。
陈斐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竟无一人能挡住他一枪之威,无一人能让他后退半步。
他身上的玄铁重甲不断发出“叮叮当当”的撞击声,那是偶尔漏过的流矢或刀锋劈砍在上面留下的痕迹,但都被甲片弹开,未能伤及他分毫。
陈斐的动作行云流水,呼吸平稳悠长,仿佛不是在生死搏杀,而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杀戮表演。
战斗在继续,血腥味浓烈得化不开。
悬崖边的空地被尸体和鲜血迅速铺满染红,陈斐如同磐石,牢牢钉在马车与悬崖之前,手中那杆点钢枪,便是分隔生死的界限。
无论那些甲士如何怒吼、如何结阵、如何前赴后继地扑上,始终无法越过陈斐用长枪划出的那道无形屏障。
陈斐总能提前半步避开合围,总能找到军阵最薄弱的一环给予致命一击。
他的力量仿佛无穷无尽,动作精准得令人发指,每一次挥枪都必然见血,每一次移动都踩在敌人最难受的位置。
有些杀红了眼的甲士,见正面强攻伤亡惨重难以突破,便将主意打到了陈斐身后马车上的曹菲羽身上。
数名身手矫健的刀盾手,借着同伴的掩护,试图从侧翼迂回,扑向那辆破损的马车。
然而,陈斐看似在全神贯注应对正面的狂潮,但灵觉笼罩全场。
一名刚刚举起盾牌、脸上露出狰狞之色的刀盾手,动作骤然僵住,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从自己盾牌边缘缝隙刺入心口的枪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颓然倒地。
枪出如龙,回缩如电。
陈斐甚至没有回头,手腕一震,长枪如同拥有生命般向后横扫,枪杆带着凄厉的风声,重重砸在另一名试图从马车另一侧突进的甲士腰肋。
“咔嚓!”
清晰的骨折声响起,那甲士惨叫着横飞出去,撞倒了身后两名同伴。
第三名、第四名……所有试图靠近马车的甲士,无论从哪个方向,无论多么隐秘,总会在最后关头被那神出鬼没的枪尖或枪杆终结。
陈斐的身影在正面战场与马车之间来回闪动,看似险象环生,却总能间不容发地化解危机,那杆长枪舞动得泼水不进,将马车牢牢护在身后。
明明是凡胎肉体,明明穿着沉重的铁甲,但此刻的陈斐,在曹菲羽眼中,在残余的敌军眼中,却仿佛化身成了传说中不可战胜的战神。
他脚下堆积的尸体越来越多,鲜血浸透了他的战靴,染红了他的甲胄下摆,甚至飞溅到他冷峻的面庞上,但他持枪的手臂依旧稳定,眼神依旧锐利如寒星,气息依旧平稳。
没有一名甲士的兵刃能真正突破他的防御对他造成实质伤害,更没有任何人能越过他,触碰到马车分毫。
即便是激射而来的箭矢,也没能突破陈斐防守的界限。
陈斐的目光,冰冷地扫过前方依旧汹涌、但冲击势头已明显不如最初的军阵。
他能清楚地看到,那些原本充斥着疯狂杀意和贪婪的面孔上,此刻正被一种越来越浓的惊恐所取代。
那是一种面对非人存在的恐惧,一种看着同伴如同割麦子般倒下,而敌人却毫发无伤的绝望。
陈斐眼角余光,不易察觉地瞥了一眼天穹。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寒风依旧凛冽,战鼓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歇,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兵刃拖地的声音,以及……鲜血从伤口和尸体上汩汩流出的细微声响。
这幻境,在将他投入这绝境,压制他力量之后,似乎真的再没有额外的干扰。
没有天降陨石,没有地裂山崩,没有突然增强某个敌人,它只是在客观地运行着这个绝境剧本,依靠这真实的军阵来消磨他,压垮他。
陈斐将目光收回,脚下的尸体越堆越高,渐渐形成了一座小型的尸山。黏稠温热的血液汇聚成溪流,顺着岩石缝隙流淌,让地面变得滑腻不堪。
后续冲锋的甲士,已经需要小心翼翼地避开同伴的尸体和滑腻的血泊,冲锋的速度和气势大打折扣。
不少人脚下打滑,狼狈摔倒,还未爬起,便被陈斐随手一枪了结,或者被后面收势不及的同伴踩踏。
短短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陈斐周围倒下的甲士,已经不知有多少,残肢断臂构成了一幅宛如地狱般的景象,浓烈的血腥味冲天而起。
后方,那些尚未扑上来的甲士,脸上的惊恐已经化为了实质的恐惧,甚至不少人开始瑟瑟发抖,握着兵器的手都在颤抖。
他们看着那道屹立在尸山血海之中,如同魔神般的身影,看着同伴们如同稻草般被收割,战意早已崩溃。
若不是军阵后方,那些手持鬼头大刀的督战官正虎视眈眈,高喊着退后者斩,并用血腥手段斩杀了数名试图后逃的溃兵,恐怕这支看似庞大的军队,早已崩溃。
破损的马车内,曹菲羽早已忘记了哭泣,甚至忘记了自身的伤痛。她一双美眸,此刻瞪得大大的,盯着前方那道在万千军中屹立不倒、纵横捭阖的身影。
她的目光,追随着那杆染血的长枪,看着陈斐如何以一人之力,将潮水般的敌军牢牢阻挡在数丈之外。
鲜血飞溅,染红了她的视野,也染红了她的心。
一开始是极致的恐惧,害怕下一秒就看到那道身影被刀剑淹没。但紧接着,是难以置信的震撼,她从未想过,一个人的武艺,一个人的勇气,可以达到如此惊世骇俗的地步。
这已经不是凡人的战争,这简直像是神话传说中,战神下凡,独挡百万师。
看着陈斐被鲜血浸湿的鬓角,看着他冷峻如石雕的侧脸,曹菲羽的心,不由自主地剧烈跳动起来。
那心跳声,甚至压过了外界的喊杀与惨叫。
一种陌生滚烫的,某种难以言喻的依赖与悸动的情绪,如同藤蔓般,悄然缠绕上她的心头,并且越来越紧。
“呜呜呜!”
低沉苍凉的号角声,自敌军后方中军大营的方向,缓缓响起,穿透了战场上的喧嚣,传遍了整个断龙崖。
这号角声,并非进攻的激昂,而是撤退的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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