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夕遥:
村上贺彦瘫倒在血污之中,嚎啕大哭,涕泪横流,那柄象征着他过往“荣耀”的妖刀“血月”无力地躺在一旁,仿佛一具冰冷的讽刺。
苏凌以剑拄地,面色苍白,冷冷注视着脚下这个从疯狂叫嚣到彻底崩溃的异族将军。
周围,黜置使行辕的将士们,从最初的鄙夷、嘲弄,渐渐被这丑态百出的懦弱行径,激起了更深沉的怒火与杀意。
“呸!什么狗屁天照大神子孙!什么狗屁武士道!原来是个贪生怕死的孬种!软蛋!”
“刚才不还挺横么?不是要公平一战么?不是骂我们大晋男儿没卵子么?现在怎么像个娘们一样尿裤子哭鼻子了?!”
“就这?就这还敢带兵犯我大晋?还敢掳我百姓,杀我同袍?我呸!脏了爷爷的眼!”
“杀了这狗杂碎!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对!杀了他!剁碎了喂狗!”
“苏督领!下令吧!让我一刀砍了这没骨头的杂碎!”
吴率教第一个按捺不住,提着还在滴血的熟铜大棍,铜铃般的眼睛里喷着怒火,指着村上贺彦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对方脸上。
周幺虽未出声,但紧握卷刃砍刀的手,指节发白,刚毅的脸上满是冰冷的杀意。朱冉眼神锐利如刀,分水刺微微抬起。陈扬脸上的跳脱早已被森寒取代,细剑轻轻颤动。
韩惊戈胸膛起伏,独臂握剑,死死盯着村上贺彦,恨声道:“此獠罪恶滔天,不杀不足以告慰英灵,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督领,当斩!”
群情激愤,怒吼声、叫骂声、请杀声响成一片,如同沸腾的油锅。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凌身上,只等他一声令下,便要将地上这摊烂泥般的村上贺彦,乱刃分尸,挫骨扬灰!
苏凌听着耳畔愤怒的咆哮,感受着胸膛中同样汹涌澎湃的杀意。
村上贺彦,这头双手沾满大晋军民鲜血的豺狼,今夜设下如此毒计,害得他与韩惊戈身陷绝境,麾下弟兄死伤惨重,更辱及家国,其罪罄竹难书!
千刀万剐,亦不为过!
他握剑的手,因用力而微微颤抖,恨不得立刻一剑刺穿其咽喉,将这祸害彻底从世间抹去。
然而,就在这杀意如炽的关头,苏凌心中那属于黜置使、属于一个肩负着更重责任之人的那一部分理智,却异常的冰冷、清醒。
他强行压下了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复仇怒火,脑海中飞速掠过诸多信息。
村上贺彦,卑弥呼女王座下“一等将军”,潜入大晋腹地,建立如此隐秘据点,与朝中重臣勾结,孔鹤臣、丁士桢之名犹在耳畔,更涉及四年前的龙台赈灾贪腐迷案......
此人,绝非一个普通的边患武夫,他是连接海外异族与大晋内部某些蠹虫、乃至诸多隐秘往事的一把钥匙,一个活生生的、行走的罪证库与情报源!
一个活着的、能开口说话的村上贺彦,其价值,远胜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口中可能吐露的秘密,或许能揭开更大的黑幕,揪出更多的内鬼,了结更久的迷案,甚至影响到两国未来的战和走向。这些,都比一时泄愤,更重要。
但,苏凌同样清楚,此刻麾下将士刚刚经历血战,同袍尸骨未寒,对村上贺彦恨之入骨。
自己若在此时,说出“暂时不杀,留待审讯”之类的话,哪怕理由再充分,也极易被误解为“心慈手软”、“优柔寡断”,甚至“与敌有私”,必定会寒了这些随自己出生入死、满腔热血弟兄们的心,严重动摇军心士气。
绝不能从自己口中,直接说出“不杀”二字。
念及此处,苏凌眼中寒光一闪,心中已有定计。
他缓缓抬起手,再次止住了众人的喧嚣。
他没有去看那些请命的将领,而是将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的目光,重新投注到瘫在地上、兀自呜咽颤抖的村上贺彦身上。
“村上贺彦。”
苏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仿佛暴风雪前的死寂。
“听见了么?我麾下儿郎,皆欲食你肉,寝你皮。本督,亦恨不能将你千刀万剐,以祭奠今夜战死的数百英魂,以告慰四年前龙台惨案中屈死的无数冤魂,以雪你等蛮夷屡犯我境、掳我百姓之奇耻大辱!”
他每说一句,剑尖便微微下压一分,无形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得村上贺彦灵魂都在尖叫。
村上贺彦的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剧烈的、恐惧的喘息,他艰难地抬起头,脸上糊满了鼻涕眼泪血污,眼中只剩下最卑微的、对死亡的极致恐惧,连求饶的话都吓得说不出来了,只是用乞怜的、如同待宰羔羊般的眼神,死死望着苏凌。
“按律,按情,按今夜之局......”
苏凌一字一顿,声音斩钉截铁。
“你,百死莫赎!当立斩,以儆效尤!”
“唔......不......不要......饶命......饶命啊苏督领......”
村上贺彦终于从极致的恐惧中挤出破碎的求饶声,声音嘶哑难听。
“但是......”
苏凌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电,死死锁住村上贺彦的眼睛,仿佛要穿透他肮脏的灵魂。
“我苏凌行事,虽重血仇,亦明法理,更知轻重。杀你,易如反掌,不过一剑之事。然,你之生死,于此刻,已非我个人恩怨可决,亦非仅仅关乎今夜之战。”
他微微俯身,凑近一些,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地传入村上贺彦耳中,也足以让周围离得近的将领如周幺、韩惊戈等人隐约听见。
“你身为卑弥呼座下一等将军,潜伏我大晋,所谋者大。你与朝中何人勾结?如何传递消息?”
“四年前龙台赈灾粮款巨额亏空,数十万灾民冻饿而死,其中可有你等插手?”
“你们在我大晋境内,还有多少如这龙台山一般的巢穴?此次潜入,除了掳掠、刺杀,还有何更深图谋?”
苏凌每问一句,村上贺彦的脸色就白一分,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
这些问题,直指核心,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此刻或许能用来保命的唯一筹码。
“说!”
苏凌猛地厉喝一声,虽未用真气,却吓得村上贺彦浑身一哆嗦。
“给我一个不立刻杀你的理由!一个足够分量的理由!一个能抵得上你这条肮脏性命的理由!否则——”
苏凌手中“江山笑”微微前送,剑尖已然刺破村上贺彦咽喉皮肤,一缕鲜血蜿蜒流下。
“我即刻便成全你,让你去黄泉路上,慢慢向你的天照大神解释,你是如何像个真正的懦夫一样死去的!”
死亡的冰冷触感再次清晰传来,混合着苏凌那不容置疑的审判目光,彻底击垮了村上贺彦最后一丝犹豫和侥幸。
他不想死!他怕死!只要能活命,他什么都愿意说,什么都愿意做!
“我说!我说!苏督领饶命!饶命啊!”
村上贺彦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顾四肢断筋的剧痛,拼命挣扎着,用额头、脸颊去够苏凌的靴尖,做出磕头如捣蒜的姿态。
他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急声道:“我有理由!有足够的理由!求苏督领暂息雷霆之怒,听我一言!留我一命,对您,对大晋,有天大的好处!绝对比杀了我有价值!”
他喘着粗气,大脑在极致的求生欲驱使下疯狂运转,努力组织着语言,试图抛出足够有分量的筹码。
“第一!孔鹤臣!丁士桢!我知道他们所有与我帝国往来的密信存放之处!我知道他们是通过何人、何种渠道传递消息!我知道他们收受了我们多少金银珍宝、美女奇玩!”
“甚至......甚至我知道孔鹤臣在江南的几处秘密田庄和银库,那是用我们给的部分资金置办的!这些,我都可以指认!只要留我一命,我愿当堂对质,交出所有证据!扳倒这两个位高权重的国之巨蠹,难道不值得留我一条贱命吗?!”村上贺彦嘶喊着,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这是他最大的底牌之一。
“第二!四年前龙台赈灾案!”
他见苏凌眼神微动,立刻如同竹筒倒豆子般继续说道。
“没错!那件事,我们确实插手了!不,不只是插手!是主导!是合作!当时负责押运和发放部分赈灾粮款的官员,早就被我们买通!”
“大部分粮款,根本未曾下发,而是通过秘密渠道,转运到了海外,一部分充作我军资,另一部分......则作为酬劳,分给了朝中某些‘大人’!”
“我知道经手人是谁,知道转运路线,知道藏匿赃款的地点!那些灾民,是活活饿死冻死的啊!苏督领,您难道不想为那些冤魂昭雪,不想揪出那些丧尽天良、发国难财的畜生吗?留着我,我能帮您找到铁证!让此案真相大白!”
“第三!卑弥呼女王陛下的‘东进方略’!”
村上贺彦压低了声音,却又忍不住带着一丝曾经的骄傲与神秘。
“我不是普通的将军,我乃女王陛下亲信,参与核心谋划!我知道帝国下一步的计划,知道我们在大晋沿海和内陆还潜伏有多少细作,知道我们接下来打算从哪些地方打开缺口!这些军国机密,难道不比杀我一个败军之将更重要吗?”
“苏督领,您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一个活着的、知晓核心机密的敌国将领,在战时意味着什么!”
“第四!阿糜......阿糜姑娘!”
村上贺彦忽然提到了这个名字,眼神复杂地瞥了一眼远处的阿糜,又迅速低下头。
“她的身份......非同一般!绝非普通女子!留着我,或许......或许在涉及她的事情上,也能提供一些......意想不到的线索或......转圜余地?”
他这话说得含糊其辞,似乎有所顾忌,不敢深言,却又故意抛出,显然是想增加自己活命的筹码。
一口气说完这些,村上贺彦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再次瘫软下去,但求生的本能让他强撑着,继续以头抢地,磕得额头血肉模糊,哭嚎哀求。
“苏督领!苏大人!饶命啊!求您看在这些秘密的份上,饶我一条狗命!我愿意全部招供!愿意当证人!愿意帮您铲除奸佞,平定内患!”
“我的命不值钱,但我知道的秘密值钱啊!杀了我,这些秘密就可能永远石沉大海,那些蛀虫继续逍遥,那些冤魂不得昭雪,帝国的阴谋依旧在暗处进行!”
“留着我,我能帮您做很多事!求求您了!饶了我吧!我愿意做牛做马,只求活命!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
他声嘶力竭的哭喊与哀求,在空旷血腥的院落中回荡,与他之前那不可一世的将军形象,形成了地狱与天堂般的反差。周围的行辕将士们,听着他吐露出的这些骇人听闻的秘密,愤怒之余,也不禁有些动容,目光复杂地看向苏凌。
诚然,此獠该死,但他所言若属实,其活着的价值,似乎确实非同小可......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苏凌身上,等待着他的最终决断。是顺应军心,立斩此獠?
还是......为了更大的图谋,暂且留他一命?
苏凌缓缓直起身,胸膛的剧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让他身形微晃,但他强行稳住。
他没有看地上卑微如虫豸的村上贺彦,而是将目光缓缓扫过周围一张张或愤怒、或悲痛、或急切、或犹疑的面孔。
这些随他浴血奋战、同生共死的弟兄,他们的情绪,他必须顾及。
“诸位......”
苏凌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此獠所言,尔等或已听见一二。依你们之见,该当如何?”
他直接将这个棘手的问题抛了出来。
是顺应沸腾的民意,立斩仇敌,以慰英灵?还是权衡利弊,暂时留其一命,以求更大的图谋?
他需要听到麾下的声音,尤其是核心将领的声音,这既是对他们的尊重,也是统一思想、凝聚人心的必要过程。
短暂的沉默。
夜风吹过血腥的战场,火把噼啪作响,映照着众人复杂的表情。
愤怒的情绪仍在胸腔激荡,但村上贺彦抛出的那些秘密——孔鹤臣、丁士桢的叛国铁证,四年前龙台惨案的骇人内幕,异族更深层的阴谋——也像重锤,敲打着每个人的理智。
片刻,周幺魁梧的身躯动了动,他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师尊,周幺以为......”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刚毅的脸上神色凝重。
“此獠罪该万死,挫骨扬灰亦不为过。然......”
他抬眼看向苏凌,目光沉稳而坚定。
“若其所言非虚,其活着的价值,或许确实远超一具尸体。孔丁二贼,位高权重,树大根深,若无铁证,难以撼动。四年前龙台旧案,牵连甚广,沉冤多年,若能借此獠之口寻得真凭实据,为数十万冤魂昭雪,意义重大。”
“至于异族阴谋,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故......徒儿斗胆建言,或可暂留其性命,严加看管审讯,待榨尽其所有价值,再行处决不迟!”
周幺的话,条理清晰,权衡利弊,既表达了血仇必报的决心,又点出了活口的潜在价值,符合他一贯沉稳缜密的风格。
他是苏凌首徒,他的表态,分量极重。
周幺话音刚落,另一道沙哑却坚定的声音响起。
“属下附议。”
是韩惊戈。他勉强站立着,脸色苍白如纸,胸前伤口还在渗血,但眼神却锐利无比。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村上贺彦,眼中恨意滔天,然而,在那恨意深处,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更深沉的疑虑与决断。
“此獠罪恶罄竹难书,碎尸万段亦难解心头之恨!”
韩惊戈的声音因激动和伤势而微微发颤。
“然,周统领所言甚是。孔丁之奸,龙台之冤,异族之谋,皆关乎国本,非同小可。此獠身为敌酋心腹,或真能提供关键线索。”
他顿了顿,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远处被妥善安置、依旧昏迷的阿糜,又迅速收回,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村上方才提到阿糜时那含糊其辞、欲言又止的样子,像一根刺,扎在了他的心头。
他绝不相信自己的妻子会与这些异族畜生有任何瓜葛,但......那含糊的言辞,那微妙的神情,却让他心生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
留下村上,或许......或许自己能找机会,私下问个清楚明白?无论如何,他要为阿糜洗清任何可能存在的、哪怕只是捕风捉影的疑点!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盘旋,但他并未说出口,只是将这份深藏的疑虑与决心,化作了支持暂留村上性命的理由之一。
“因此......”
韩惊戈收回思绪,斩钉截铁道:“为彻查大案,揪出内奸,明了敌情,末将亦认为,暂且留其狗命,严加审讯,待价值用尽,再明正典刑,以告天下!”
周幺和韩惊戈,一个是苏凌最信任的首徒、行辕亲卫统领,一个是暗影司总司督司,两人的接连表态,分量极重。
周围众将闻言,脸上的激愤之色稍缓,开始认真思考其中的利害关系。
吴率教虽仍瞪着眼睛,恨恨地盯着村上,但也闷声嘟囔了一句。
“好像......是这么个理儿?便宜这狗杂碎了!”
朱冉默默点头,陈扬也收起了脸上的讥诮,若有所思。
众人见两位核心人物都如此说,又回想起村上抛出的那些惊人秘密,细细思量之下,也觉有理。
杀一个村上容易,但若因此让那些祸国殃民的蛀虫继续逍遥,让数十万冤魂不得昭雪,让异族的阴谋在黑暗中继续滋长,那才是真正的遗憾。
于是,陆续有人开口。
“周统领、韩督司言之有理!”
“不错,暂且留他狗命,撬开他的嘴,把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全都揪出来!”
“对!等榨干了价值,再让他死个明白!”
“听苏督领决断!”
意见逐渐趋于统一。
苏凌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稍定。但他仍未直接表态,而是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他拄着“江山笑”,极其艰难地、一步一步,缓缓挪动脚步,走向不远处被妥善安置在断墙下、铺着衣物、已然悠悠转醒的阿糜。
韩惊戈见状,心中一紧,想要跟上,却被苏凌微微抬手制止。
阿糜只是身体虚弱,加之心中茫然恐惧,一直闭目假寐,直到苏凌走近。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脸色依旧苍白,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与疲惫,但眼神已不再涣散,恢复了清明,只是深处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苏凌在她身前停下,低头看着她。
月光与火光交织,映照着他苍白憔悴却坚毅的面容,也映照着阿糜柔弱却平静的脸庞。
苏凌的目光深邃,仿佛能洞彻人心,他看着阿糜,缓缓开口,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阿糜姑娘,你受苦了。”
阿糜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苏凌会先对她说这个。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时无言。
苏凌继续道:“此次祸事,皆因村上此獠掳你而起。你身陷囹圄,受尽惊吓折磨,乃至险遭不测。论仇恨,论委屈,你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有资格决定他的生死。”
他微微侧身,让阿糜能看到远处瘫在地上、如同烂泥的村上贺彦,然后目光重新落回阿糜脸上。
苏凌沉声问道:“如今,众人意见不一。有欲立斩之以报仇雪恨者,亦有建言暂留其命以查大案者。本督想听听你的意思。此人,是杀,是留?”
此言一出,不仅是阿糜愣住了,连周围众人也颇感意外。
没想到苏凌会将如此重大的决定,去征求一个刚刚被解救出来的弱质女流的意见。
但转念一想,苏凌所言不无道理,阿糜是直接的受害者,她的态度,确实有其特殊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