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苏凌......对不起......”
穆颜卿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地喃喃着,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哭腔。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要伤你的......我......我不想这样的......可是......可是你为什么要拦着我?为什么不让我去死?让我死了,一了百了,就不用这么痛苦了......”
穆颜卿的声音充满了自责、悔恨与绝望,纤细的手指紧紧抓着苏凌后背的衣料,仿佛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苏凌感受着怀中人儿的颤抖与无助,听着她那令人心碎的泣诉,心中又是怜惜又是疼痛。
他轻轻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稳了些,仿佛要用自己的怀抱为她挡住所有的风雨。
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发顶,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坚定。
“不要说对不起,穆姐姐。”
苏凌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你我之间,无需说这些。你我都明白彼此的心意,不是吗?这点小伤,与你方才差点做出的傻事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苏凌松开左手,轻轻握住她冰凉而微微颤抖的手,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
“你为何那么傻?怎么能不管不顾地就想着去死呢?死,是最懦弱的选择,也是最无用的逃避!你若死了,留下我一个人,在这世间独行,于心何忍?你若死了,那些未了的真相,未竟的事业,又由谁来见证?”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相信我,穆姐姐,一切都会有转圜的余地。所有的问题,都会有解决的办法。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千万不要再说死字,也不要再有那样的念头。”
穆颜卿在他怀中,听着他温柔而坚定的话语,感受着他怀抱的温度和他手掌传来的力量,心中的绝望似乎被冲淡了一丝。
但随即,那更深的现实困境,如同冰冷的枷锁,再次将她牢牢锁住。
穆颜卿无助地摇着头,泪水依旧不停地滑落。
“不会的......不会有办法的......苏凌,你不知道......”
她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恐惧与绝望,仿佛在陈述一个无法更改的命运。
“我此次来京都,钱仲谋以‘方便照顾、颐养天年’为名,将我父亲穆松......软禁在了荆南侯府!名为照顾,实为人质!只要我对你手下留情,只要我完不成他交代的任务......我父亲他......他必死无疑!”
穆颜卿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苏凌,那双美丽的眼眸中充满了痛苦与挣扎。
“如今我知道了真相,我怎么可能再与你为敌?可是......可是我若背叛钱仲谋,不完成他的命令,我父亲怎么办?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我不能......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因我而死啊!”
穆颜卿感觉自己的心被两种同样沉重的力量撕扯着,几乎要裂成两半,声音再次哽咽,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茫然与绝望。“我该怎么办......苏凌,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
苏凌听着穆颜卿泣血的倾诉,心中剧震。
虽然他之前和浮沉子已有猜测,猜到穆颜卿可能受了钱仲谋的要挟,但此刻亲耳听到她证实——她的父亲穆松被钱仲谋软禁作为人质——他还是感到一股寒意直冲头顶。钱仲谋此獠,果然卑鄙无耻到了极点!
看着怀中人儿那无助绝望、仿佛整个世界都已坍塌的眼神,苏凌只觉得心如刀割。
他紧紧抱着她,一时之间,心绪也是烦乱如麻。
如何才能在钱仲谋的严密监控下,安全救出穆松?
如何才能让穆颜卿摆脱这致命的枷锁?
这些问题如同乱麻般缠绕在他心头,急切间,竟也难以理出头绪。
苏凌只能笨拙地、一遍遍地重复着安慰的话语,仿佛这样就能给她力量。
“会有办法的......穆姐姐,一定会有办法的......你别急,我们一起想办法......”
苏凌的目光焦急地四处逡巡,最终落在了不远处,正抱着膀子,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表情的浮沉子身上。
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几乎是喊出来的。
“牛鼻子!你最聪明!你一定有办法的!快!快想办法!救救穆姐姐的父亲!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的!”
浮沉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委以重任”和那近乎吼叫的催促弄得一个激灵,看着苏凌那焦急得几乎要喷火的眼神,又看了看他怀中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穆颜卿,顿时感觉一个头两个大,脑仁儿都开始疼了。
浮沉子无奈地苦笑一声,摊了摊手。
“哎呦喂!我说苏凌,你这也太看得起道爷我了!这......这是救人,还是从荆南侯那老狐狸的虎口里救人!你当是上街买菜呢,说有办法就有办法?”
但看着苏凌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以及穆颜卿那绝望中带着一丝期盼的眼神,浮沉子到了嘴边的推脱之词又咽了回去。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一副“上辈子欠了你俩”的认命表情,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十二万分的无奈。
“得!得!得!道爷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俩的!这辈子来还债来了!行!办法道爷想!道爷想还不行吗?你别拿那种眼神盯着道爷,道爷瘆得慌!”
说罢,浮沉子也不再嬉皮笑脸,紧皱着眉头,一只手捻着下托着下巴,开始在这片不大的林间空地上,来回快速地踱起步来。
他时而抬头望天,时而低头看地,时而用手指在另一只手心划拉着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仿佛在推演着什么复杂的难题,那模样,倒真有几分狗头军师在苦思冥想毒计的样子。
苏凌抱着穆颜卿,一边轻声安慰着她,一边焦急地等待着浮沉子的下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空地上一片寂静,只有穆颜卿压抑的啜泣声和浮沉子来回踱步的沙沙声。
见浮沉子踱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却依旧一语不发,苏凌终于忍不住了,焦急地催促道:“牛鼻子!你到底想出办法没有?都这么久了!”
浮沉子被他这一催,猛地停下脚步,跳着脚,一脸“你别逼我”的抓狂表情,嚷嚷道:“想着呢!道爷这不正想着呢吗?!催催催!催命呢你!”
“你以为办法那么好想啊?这可是要从钱仲谋那老王八蛋的嘴里夺食!从他眼皮子底下救人!一个不慎,就是满盘皆输,人头落地的买卖!你总得让道爷我好好盘算盘算,找个万全之策吧?!”
说完,浮沉子又烦躁地挠了挠头,继续埋头踱步,嘴里嘟囔着道:“别吵......别吵......让道爷我捋捋......这事儿,得从长计议......”
苏凌听到“从长计议”这四个字从浮沉子嘴里蹦出来,一直悬着的心非但没有放下,反而揪得更紧了。
但他了解这牛鼻子,知道他虽然平日里嬉皮笑脸、满嘴跑火车,但在真正要紧的关头,从不无的放矢。
他说“从长计议”,多半是肚子里已经有了些章程,只是碍于事情棘手,还在权衡斟酌。
“牛鼻子!”
苏凌忍不住又催促了一声,声音带着急切与期盼。
“你是不是已经想到办法了?别卖关子了!快说!”
浮沉子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苏凌那焦急的目光,又瞥了一眼已经从苏凌怀中抬起泪眼、同样带着一丝希冀望向自己的穆颜卿。
他不由得苦笑一声,挠了挠自己那本就有些散乱的头发,一脸无奈地道:“唉......也不是什么好办法,只能说......有那么点儿不成熟的思路,算是死马当活马医吧!这情急之下,你让道爷我能想出多周全、多精妙的计策来?那不现实!”
浮沉子一边说,眼珠又开始习惯性的滴溜溜乱转起来,眉头微皱,似乎在组织语言,斟酌着该如何开口才能将事情说得更清楚明白。
“苏凌,方才我一直在琢磨钱仲谋在这桩贪墨案里,到底陷得有多深。”
浮沉子的语气难得地正经起来,竖起一根手指道:“以目前的证据和线索来看,钱仲谋肯定是参与了,也必然侵吞了部分赈灾钱粮。但道爷我估摸着,他吃到嘴里的,应该不会太多。”
穆颜卿此刻已稍稍恢复了理智,她用衣袖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虽然眼眶依旧红肿,声音也带着沙哑,但已能勉强开口。
她有些不解地看着浮沉子,问道:“臭道士,你凭什么这么断定?钱仲谋他......无利不起早,他会放着到嘴的肥肉不吃?”
浮沉子摇了摇头,晃着那根手指,分析道:“弟妹,你想想,孔鹤臣和丁士桢那两个老东西,那是典型的属饕餮的,不见兔子不撒鹰,不见好处不松口的主儿!”
“钱仲谋虽然是荆南之主,手握重兵,看似风光无限,但要说财力......嘿,真正富得流油的,是扬州那位刘靖升刘大人!钱仲谋的地盘,可算不上大晋最膏腴之地,他能拿出来打动孔丁二人的‘好处’,必然有限。”
浮沉子顿了顿,继续道:“再者说,钱仲谋在朝堂上的影响力,跟萧元彻比起来,那是差了不止一个档次。他没办法在朝堂上给孔丁二人提供更多的庇护和升迁助力。所以,孔丁二人不可能分给他太大份额的钱粮。”
浮沉子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目光变得深邃了些。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这批被贪墨的赈灾钱粮,最终流向何方?是北疆!是靺丸人手里!这运送路线,根本就不经过钱仲谋的荆南地盘!”
“钱仲谋在这条线上,插不上手,也使不上力!孔丁二人之所以把他拉进这个局,与其说是分赃,不如说是多拉一个垫背的,多一重保障!”
“一旦事情败露,钱仲谋也脱不了干系,他为了自保,就不得不成为孔丁二人在朝堂外的强力外援!仅此而已!”
穆颜卿听着浮沉子这番条理清晰、丝丝入扣的分析,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她不得不承认,这牛鼻子道士虽然平时看着不着调,但分析起这等勾心斗角、利益瓜分的事情来,眼光确实毒辣,说得很有道理。
苏凌也微微颔首,示意浮沉子继续说下去。
浮沉子清了清嗓子,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变得更加凝重道:“此外,根据我们现在掌握的证据和线索来看,当年那批赈灾钱粮,实际上是被至少五方势力瓜分蚕食的!”
“至少五方?”苏凌眉头一皱,下意识地问道。
“孔鹤臣、丁士桢、钱仲谋,还有靺丸人......加上渤海沈济舟,正好是五方。什么叫至少五方......难道不止这五方?”
浮沉子颇有深意地看了苏凌一眼,那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难明的意味,缓缓道:“苏凌,你想过没有,这批钱粮,是要偷偷运出京都,一路向北,最终送到靺丸人手上的。靺丸与大晋之间,隔着的可不仅仅只有渤海沈济舟这一家势力。”
他顿了顿,似乎在观察苏凌的反应,然后才一字一句地说道:“沈济舟的地盘在更北,京都向北,经充州、灞城、灞南、南漳、旧漳......还有如今被刘玄汉当家做主的锡州......这些地方,可都是萧元彻的地盘,或者说,曾经是他的地盘。”
“那些运粮的车队,浩浩荡荡,要跨越这么长的距离,要经过这么多萧元彻实际控制的区域......你觉得,他们真的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飞过去吗?”
浮沉子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深深地看了苏凌一眼。那眼神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苏凌迎上浮沉子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心中猛地一凛,仿佛有一道冰冷的电流瞬间窜过脊背。
浮沉子的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层层叠叠的、冰冷的涟漪。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反驳,只是缓缓地垂下了眼帘,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夜风拂过林间空地,吹动着他染血的衣袍和穆颜卿火红的裙裾。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远处不知名昆虫的微弱鸣叫,以及三人各自沉重的心跳声。
浮沉子点到即止的话语,如同在黑暗中打开了一条缝隙,透进了一丝微光,却也映照出了更加幽深、更加复杂的阴影。那阴影之中,似乎隐藏着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与博弈。
浮沉子见苏凌脸色难看,沉默不语,知道自己方才那番话点到即止的效果已经达到,也看出了苏凌心中此刻必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让苏凌太过难堪,更不想让话题偏离救人的主线太远,于是摆了摆手,打了个哈哈,试图将话题拉回来。
“哎呀!你看道爷我这张破嘴,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这些都是道爷我胡乱猜测,做不得准,做不得准的!咱们还是说回眼前的正事儿!”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退一步说,咱们就先按这明面上能确定的五方势力来分析。孔丁二人拉进来的所谓‘外援’,无非就是荆南钱仲谋和渤海沈济舟。”
“这两家比较起来,沈济舟在这场勾当里的份量和作用,可比钱仲谋大多了。他地处北方,毗邻靺丸,又是海运枢纽,无论是转运钱粮还是充当中间人,他都比钱仲谋便利得多。所以,道爷我敢断定,沈济舟从中得到的好处,定然比钱仲谋要多得多!”
苏凌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皱了皱眉,打断了浮沉子的长篇大论。
“牛鼻子,我叫你想办法,你却在这里啰啰嗦嗦分析起各方获利多少来了?这跟眼下救人有什么关系?有什么用?”
浮沉子被苏凌抢白,也不着恼,反而嘿嘿一笑,胸有成竹地摇了摇手指道:“哎!苏凌,别着急嘛!道爷我自有计较!这分析各方得失,正是要找出问题的关键所在,才好对症下药!你且听道爷我把话说完!”
他继续慢条斯理地分析道:“但是呢,根据道爷我从多方渠道得来的情报综合来看,沈济舟在这场交易里,得到的好处似乎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你想啊,这次萧元彻跟沈济舟开战,一把火少了沈济舟囤积粮草的麒尾巢,沈济舟立刻就一蹶不振,只能灰溜溜地退回渤海望海城,靠从渤海各处东拼西凑调集粮草辎重,才能勉强据城坚守。”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手里头粮草辎重捉襟见肘,根本不足以支撑他主动出击,打一场大规模的持久战!”
浮沉子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道:“可是,四年前那批用于京畿道赈灾的钱粮,数目可是相当庞大的!京畿道的人口户数,在大晋各道中是数一数二的,那笔钱粮若是真落到沈济舟手里一大块,他就算不能富得流油,也绝不至于因为损失一个麒尾巢就陷入如此被动的境地!”
“所以,道爷我推断,沈济舟实际拿到手的钱粮,远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多!”
穆颜卿此刻也听入了神,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觉得浮沉子的分析确实有理有据。
浮沉子见听众被自己吸引,说得更起劲了。
“至于孔鹤臣和丁士桢这两个老东西,他们自然是要拿大头的!否则,他们凭什么冒着杀头诛九族、甚至背负千古骂名的风险,去搞这通敌叛国的勾当?没足够的利益,傻子才干!”
“但是!”
浮沉子话锋一转道:“他们两个的府邸、根基都在京都龙台,就算在京畿道周边有些隐蔽的别院、仓库,他们也不敢做得太明目张胆!毕竟,这里是天子脚下,萧元彻的掌控力还是首屈一指的!他们最多也就是多贪些银钱,但数量也绝对有限,无它......风险太大了!”
“更重要的是......”
浮沉子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神秘。
“孔鹤臣和丁士桢,他们真正的效忠对象,可不是大晋朝廷,也不是钱仲谋或沈济舟,而是那个悬于大晋北疆海外孤岛上的蕞尔小国——靺丸!是那个据说风华绝代、手段狠辣的女王,叫什么......卑弥呼的小娘皮!”
“这钱粮本来就是五方瓜分,他们作为卑弥呼安插在大晋朝堂的棋子,若是敢贪墨太多,中饱私囊,惹恼了他们真正的主子卑弥呼,那可就是吃不了兜着走了!他们可没法向那位女王交代!”
浮沉子说到这里,眼中精光闪烁,仿佛已经看穿了四年前那场惊天黑幕的核心。他缓缓竖起一根手指,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自己的最终论断。
“所以,综上所述,四年前那场京畿道赈灾钱粮贪腐案,若按得利多少来排个序——”
“最少的,是钱仲谋。”
“第二少的,是沈济舟。”
“孔鹤臣与丁士桢所得相差仿佛,孔略高于丁,两人所得加起来,自然远超钱沈两家。”
“但是......”
浮沉子顿了顿,目光变得无比深邃,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凝重与笃定。
“真正吃得最饱、拿得最多、获利最丰的那一个......”
“不是孔丁,不是钱沈,更不是其他任何大晋内部的势力......”
“而是那个悬于大晋北疆海外、时时觊觎中原沃土的蕞尔小国——”
“靺丸!”
他的话音落下,林间空地陷入了一片沉寂。
这个结论,如同一声惊雷,在苏凌和穆颜卿的心头炸响,让他们瞬间明白了这桩贪腐案背后,那更深层次、更触目惊心的真相。
那不仅仅是国内的贪腐与党争,更是一场里通外国、出卖国家利益的惊天阴谋!
而靺丸,这个一直在大晋北疆外海虎视眈眈的岛国,才是这一切罪恶的最终受益者和幕后黑手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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