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清这一句落地,全车人瞬间鸦雀无声。
叶耀东默默转头看窗外,假装自己什么都没说。
叶成湖闭紧嘴巴,彻底不敢插嘴了。
父子俩双双认怂,谁也不敢再接自家老婆、自家亲妈的话茬。
“妈妈,奶奶,要尿尿......”
叶怀瑾拯救了父子俩。
随着时间的拉长,大家疲劳感上来后,也没在说话了,都开始闭目养神的休息,只累一个开车的叶成湖直到快抵达村子,大家才又精神起来。
村子年年都在一点点变化,每年看着没多大感觉,但是对比二三十年前,已经是翻天覆地。村口的大路修了又修,进村的路又不断的拓宽,村里的房子翻新又翻新,白墙红瓦,全是一幢幢小别墅家家户户门头还挂着大红灯笼,红彤彤一串挨着一串,从村口绵延到巷尾,风一吹,灯笼流苏轻轻晃动,满眼都是滚烫的年味。
“到了到了!”
叶怀瑾坐了那么久的车都还活力十足,兴奋的大喊。
叶成湖放缓车速,领头的保姆车稳稳驶入村口,身后一列车队紧随其后。
整条村道瞬间安静一瞬,随即彻底热闹起来。
村口晒太阳的老人、收拾年货的妇人、路边追逐打闹的小孩,全都下意识停了动作,齐刷刷转头望来。“哎呀,看着是东叔他们回来了。”
“应该是。”
叶成湖进村后也将车窗摇下来。
“成湖你们回来了啊?”
“你大伯二伯他们昨天也到家了.”
“你爹他们都回来了没?”
叶成湖边开边回答乡亲们的热情。
车子进村后,大家就先散了,开到各自家门口卸下行李先。
“哎哟,屁股都坐痛了。”叶小溪毫无形象地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拍了拍屁股。
郑舒雅牵着叶怀瑾下车,“终于到家了。“
叶怀瑾挣脱她的手,直接跑了,”我去找哥哥姐姐们玩......“
林秀清笑着打趣,”真是一刻都不消停,刚到家就跑了,还好在村里,也不用盯着了。“叶耀东跟叶成湖先搬行李。
没一会儿,叶父叶母就闻讯过来了。
叶母:“可算回来了!一路奔波,累坏了吧?“
叶父:”你大哥二哥前两天就跟船先一步回来了,说阿江跟成河他们生意还没忙完,晚一点再跟着你一起回来,都到家了吗?“
叶耀东:”都到了,各回各家了,你现在过去也能见着。“
叶母:”孩子呢?“
叶成湖:”跑过去找他们的孩子玩了。“
叶母:”那我们也过去看看。“
叶父叶母拔腿就走了,儿子孙子没有曾孙亲香。叶耀东他们几人坐了那么久的车也累,没空招呼他们,等在沙发上瘫了一会儿,才各自拿着行李上楼回房。
叶小溪也拿出手机给陆行舟发了条消息,我到家了,累死了。
坐了大半天的车啊,那得好好休息一下。
她把手机丢到一旁,脱掉外套就趴在床上躺尸了,边躺又边脱衣服。
直到傍晚天黑了,裴玉过来找她,才把她从床上挖起来。
“起来去吃饭了。”
叶小溪睡眼惺忪的坐起来,“去哪吃饭啊?
“老家啊,大舅妈二舅妈做好饭了,我闲着就过来喊你们了。”
“你今年怎么这么闲?不跑通告了?“
”我要结婚了,可不是该推的都推了吗?今年回来过个好年,明天还得去思远家。“
叶小溪磨磨蹭蹭的穿上衣服,拉开窗帘才发现天已经黑透了。
“这下好了,晚上不用睡了,晚上来我家通宵达旦,大战300回合!”
“可以,思远也凑一脚。”
“他晚上住你家?哎呀,那我罪过了,得打扰你俩的好事了,我就喜欢干棒打鸳鸯的事,走,晚上决战到天亮。“
裴玉笑的直挠她,”晚上二打一,输死你。“
两人在房间里追着闹作一团,笑声软软甜甜的,漫满整间屋子。
叶小溪睡得浑身慵懒,被她这么一闹,困意彻底散了。
“晚上全部人一起牛牛,过年不熬夜可惜了。”
裴玉挽着她的胳膊往外走,脚步轻快,“终于我也能过一个安心的年了。“
两人说说笑笑,沿着亮满红灯笼的村道往老宅主院走,整个村子弥漫着硝石的烟火味。
远处零星鞭炮声此起彼伏,烟火在夜空转瞬绽开,路上孩子跑跳着嬉闹,年味浓郁得滚烫。老宅早已人声鼎沸,热闹翻天,院里灯火敞亮。
男人们围坐在院里茶桌旁喝茶抽烟、闲谈一年生意,笑声爽朗;女人们扎在厨房和餐厅,端菜摆盘、摆放碗筷,说说笑笑。
周围邻居们也过来串门,跟大家伙闲聊。
看见两人进来,二伯母立马笑着招手:“小九来了,还有小玉,快入座,刚好准备开饭,就等你们两个懒丫头了。“
”我哪里懒了,明明我去叫小九了,懒的是她一个!”
“明明打个电话的事,你还非得跑一趟去叫,还不是躲懒。”叶惠美毫不客气的笑着拆穿她。叶小溪跟裴玉嘻笑着跟嫂子们坐到了一桌。
现在过年他们家都得摆上三桌,还好家里都是劳动力,叶父叶母年纪都大了,他们现在也没让二老张罗。
他们三家人每家都可以凑一桌,这么多年,年年过年也都是来老家过,也算是他们家的传统了。本来也想过轮流接叶父叶母去各自家里过年,但怎么都没有大家聚在一起来得热闹,有人气。一年到头大家都在外头打拼,也就过年了,全部人回来,才能聚在一块说说话,过年图的就是团圆。所以一直到如今,大家回来了也都是来老家吃饭。
叶父笑得红光满面,这么一大帮儿孙也是值得骄傲的了。
不要说个个都出息,即使没挣钱,在村子里,他腰杆也是硬硬的。
“你们现在是一年比一年晚回来了。”
“没办法啊,现在都是按照国家法定假期放假的,国家都有规定什么时候放假,什么时候上班?员工没放假,我们也走不了。“”没办法,时间就是金钱。”
“趁着年轻的时候多赚一点,不然以后钱可没那么好赚,现在竞争是越来越激烈了。”
“一个个都是大老板了,钱是越赚越多,但人也是越来越忙......”
大家七嘴八舌的讨论这几年的形势,一顿饭也是吃得热热闹闹。
等饭后大家就该散散了,该收拾的收拾。
叶耀东歪在沙发上,目光静静落在墙上那张依旧崭新的全家福上,老太太的音容笑貌还在眼前,但已经没了8年了。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沙发扶手,思绪一下子就飘回了八年前。
2000年刚过完热闹的百岁大寿,老太太精神看着尚可,可年纪摆在那里,精气神一天不如一天。即使叶父天天推着她出去晒太阳,转转村子,但也只坚持到当年年底。
还是靠着叶耀东早年买的那个安宫牛黄丸,才在医院里吊着,撑着一口气,撑到最后儿孙们都回来,跪了满地。
人齐的那一刻,一直硬撑着不肯闭眼的老太太,才握紧叶耀东的手,笑着说:“东子啊,你们都好好的,好好的,都是好孩子,这辈子我也享到福了,大家都好好的......”
当时,叶耀东实际已经在病床陪了半个月了,老太太都糊涂着,也都昏睡。
直到有天听到大家说人都到齐了,她才瞬间回光返照,清醒过来,笑看了一眼所有人,说了几句好话,轻轻舒了最后一口气,笑着安详离去。
满屋当场儿孙跪地,悲声一片。
一辈子辛苦持家、拉扯儿女、庇护一大家子兴旺的老人,走完了百岁安稳一生,等到了满堂团圆,才安心落幕。
时隔八年,每回看到全家福想起来,叶耀东依旧心口发酸。
好不容易日子越来越好、儿孙个个出息、家业兴旺红火,她却没能多享几年天伦。
唯一慰藉的,是走时圆满,儿女环绕,子孙满堂,连在国外的人都赶回来,没留任何遗憾。他也将老太太常拜的那尊观音一起偷偷下葬,就当给她陪葬,保佑她投个好胎,当个享福的00后。如今老宅依旧热闹,家族一年比一年兴旺,车队成群、阖家团圆,一大家子和睦安稳。
若是老太太还在,看见这般光景,该有多开心。
叶耀东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抹温柔又酸涩的怅然。
岁岁团圆,年年除夕,家人齐聚灯火通明,便是对老人家最好的念想,老太太也能一直看着家里红红火火。
“爹,爹?”
叶耀东骤然回神,“嗯?“
”你在想什麽呢?手机响了。“叶小溪疑惑的提醒他。
“哦。”
他立即接听,是几个朋友喊他打牌了。
其他人除了饭后跑出去找朋友耍的,还没跑出去的都被拉着一起玩牛牛了。
决战到天亮可不是随口说说的,哪年过年没几个人通宵到天亮?
叶耀东刚出门就碰上大腹便便,摇摇晃晃散步的光头阿财,脖子上的大金项链都快赶上铁链子。他从背后走上前,拽了拽阿财的大金项链。
“谁谁?”慌的阿财赶紧抓紧了项链,警惕的转头抬手就要打人。
“你要敢碰我一下,我马上就躺下。”
阿财瞬间松了口气,脸上堆满了笑,“哎呀,吓我一跳,好好的,你拽我项链干嘛。“
”我看一下是金的还是铁的。”“开啥玩笑,我能带铁的吗?”
叶耀东拍拍他的肚子,又看他光溜溜的脑门,“你怎么又跟个球一样鼓的那么快。“
”别提了,前几天体检完,现在只能吃素了,白瞎了赚那麽多钱,结果到老了只能吃菜。”阿财自从干了水产批发后,现在也是整个市里跟省城的供应链龙头之一,有专门大型冷库跟冷链车队,确实也是算是有头有脸的人。
“啧,赚了一辈子的钱,大鱼大肉,海鲜龙虾惯了,结果老了只能吃素。”
阿财看着叶耀东还保养得宜的身材,羡慕的眼睛都要红了。
“别挨着我,看到你我就嫉妒。”
叶耀东偏要勾搭着他的肩膀,“走,打牌去。“
”不要,没钱,跟你们玩牌我都是输,有玩有输。”
“大铁链子拿来抵。”
“是金链子!”
阿财被他勾搭着肩膀只能被迫跟着走。
大家已经在叶耀东家里摆上桌子,洗牌了,见他进来纷纷吆喝。
“哎哟,带了只肥羊过来了”
“好好好,还有肥羊......”
阿财笑骂道:“去你们的,你们才肥羊。“
”还有没有肥羊,东子多叫几个,你没回来前,我今天钓螃蟹手气贼好。”阿正嚣张的叫喊。“可以,我打电话再叫个肥羊,正好让你晚上一把输光。”
“笑话,等我把你们杀个片甲不留。”
叶耀东打电话又把林集上叫过来。
快过年了,一个个大老板都从外地回来,后天就除夕了,今天打电话差不多也都能找到人。林集上这些年也赚得盆满钵满,先不说魔都有几块地都有开发成写字楼,现在都干起了海陆运输,也是出了名的。
他们村也算是卧虎藏龙了,经历了时代的浪潮,起飞了一个又一个。
不过短短二三十年的光景,当年一群跟着风浪搏命的壮年汉子,如今个个都是“总”。
这几年大家有点能力的也没少捐钱,都是捐到天后宫,然后去年以天后宫的名义,沿着海岸边修建了一条五六百米的岸堤,也将码头修的宽敞许多,倒是显得海边整齐有序不杂乱。
林集上慢悠悠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开了几局了,都在叫喊着。
“肥羊来......啊呸,林总来了......“叶耀东赶紧招呼他,”这有个位置,快来,钱包鼓不鼓?“”什麽肥羊?我吗?“
”除了我,你们都是肥羊。”
“开玩笑,我特意口袋空空的过来,就想着装满了回去过个肥年。”
阿财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坐在一旁,单手撑着桌面晃悠,大金链子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打趣道。“老林你可先别嘴硬,做生意厉害不代表打牌厉害,他们一个个钓螃蟹全是套路,拿一个5一个6,才1点也敢吃下去,连过来,看的我一愣一愣的,5个点硬是放弃了。”
满屋人听得哈哈大笑,烟火气裹着热闹劲儿,塞满了整个屋子。
“就是,财老板大金链子都差点赔上了。”
“行了行了,别贫嘴了,开局!老规矩,过年图个乐,不大玩,输赢全看手气,不许急眼。“”那必须的!过年打牌,玩的就是氛围!“
过年回来难得放松,林秀清回来看到家里乌烟瘴气的,也只是皱眉摇头,然后开门开窗通风,哄孙子睡觉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