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小滑头”
林姓贵妇神秘一笑,似乎是已经看穿了些什么,重新码牌。
对方先是这么八卦自家两兄弟与余闹秋的关系,现在又是一副了然的面貌,贺天然断定,关于余家的一些秘辛,就算不是路人皆知,在这些闽商会的老人中,应该能试探出那么零星半点情报的。
他故意向白闻玉搭话道:
“欸妈,余叔叔酒店门口那座金山,挺气派哈,有什么讲究吗?”
白闻玉手中一顿,兴许是有他们闽商会的自家人在场,有事儿不好直接说,但也顺势接过话茬:
“除了气派应该还是有点别的说法,不过我不是很懂他们那边的风俗,你林姨应该知道的比较多。”
“招财呗。”林姓贵妇摸过一张牌,理所应当道:“那金山有些年头了,是从老家那边找的一位大师特意布置的,余老大一般不会摆出来,这次估计是恰逢他甲子大寿,所以一般场合想见到他这玩意也不容易……”
“那是当然,金山嘛,哪那么容易见着……”
贺天然顺着话头接了句,只是以他后辈的身份,再问下去点什么就显得唐突了,好在一旁的白闻玉对此似乎也有些兴趣,而且很多事,她也是一知半解,于是不着痕迹地帮儿子补充了一句:
“不过我看那座金山的山势做得有点‘险’啊,这么大一座山压在那儿,而底下那只龟,似乎……雕得不太好?”
“小白你也看出来了?”
林姨还没说话,一直没怎么吭声,坐在贺天然对面的那位陈伯倒是抬了抬眼皮,手里的两张骨牌在桌面上轻轻一磕,发出“哒”的一声脆响。
“嗯……是看着有些别扭,我这些年过手的文物不少,照理说……不应该。”
白闻玉点点头,故意喂出一张牌。
“余老大这人,一辈子信命,但又只信一半。”
林姨见陈伯都开了口,胆子便更大了,她笑着压低了声音,语气玩味:
“他这辈子赚的钱是够多了,但这福气嘛,就像这牌局,有进就得有出。你看他做着房地产生意,一辈子讲究个藏风聚气,但这来来去去啊,好像只有流水的钱,没有守得住的‘根’”
说到“根”字,林姨眼神微妙地往贺天然身上扫了一下,意有所指:
“所以啊,闹秋这丫头心里苦,老余防备心太重,变了相把自个闺女架在了火上,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圈子里盯着余家这块肥肉的叔伯兄弟可不少,那都是准备来吃绝户的。”
贺天然心头一跳,吃绝户。
这三个字在宗族观念极重的闽商圈子里,多少带着点儿血腥味。
没有儿子传宗接代,老子一死,家产就会被族人瓜分殆尽,余耀祖那个风水局压制了在外人视角里不知名的儿子,结果却反而让自己陷入了这种断后的危机里。
而所谓的天道好轮回,估摸也大抵如此了。
贺天然越咂摸,就越能品出那么一点味儿来,他摩挲着母亲手边放下的骨牌,若有所思道:
“这么说来……闹闹身上的压力就很大了,她好像也是才从国外回来不久?我不太记得了,只是她不是才开了一家心理诊疗所么,现在又被海港区的业务推着跑,不过这件事做完了之后,她应该能轻松许多?毕竟作为我们这代年轻人,要是能搞出些成绩来,家里也放心,亲族也服气不是。”
“呵,成绩?服气?”
林姨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手中的牌轻轻一推,那只做过美甲,但手掌皮肤已略带松弛的双手在台布上显得格外刺眼。她摇了摇头,看贺天然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还未真正涉足世俗深水区的孩子:
“小贺啊,你还是把一些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在咱们这儿,女孩子家越是能干,越是做出‘成绩’,有时候反而不是什么好事,这就像是养在圈里的羊,你把自己喂得越肥,外面那些狼盯着你的眼睛就越绿。”
林姨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变得更为现实且冷酷:
“你以为,闹秋这丫头只要把海港区这个盘子做成了,做大了,手里有了筹码,族里那些叔伯就会高看她一眼,老余也能放心把家当交给她?
如果她是个男孩,或者她不姓‘余’,不在咱们这个圈子里,那这些都好说,毕竟现在不也提倡个什么‘独立自主’嘛,但可惜,这些她都沾不上,她越是拼命想证明自己能掌舵,那些等着吃绝户的亲族就越是慌……
哎呀,这余老大也是,一心防着外人,却没给闺女留把刀,她手里只有帐本,没有刀,这怎么守得住?”
贺天然闻言,心下觉得好多事变得更合理了。
他以前的推断是,余闹秋无论是接近贺元冲或是自己,都只是为了一种利益的待价而沽,贺家确实势大,若是谈到结盟或结亲,很难让人不心动。
他觉得自己这么去推测已经很世俗也够合理了,但这是他接触到的环境,从而也忽略了一些更世俗的东西,每个人面临的境遇不同,面对的压力也不同,余闹秋确实面临着一个死循环,她不像自己,能通过不断做出成绩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因为这在一些亲族眼里,她越努力,处境反而越凶险……
所以……她才迫切需要一个像自己或者贺元冲这样手里“有刀”的靠山,亦或者说,男人?
回想到林姨一开始问的那句余闹秋与他们贺家兄弟谁走得比较近,贺天然一下是脊背发凉。
原来一些事情,在他们这些局中人看来,竟是如此的通透与合理……
这家人真是……
父亲为了“食运”断了自家根基,女儿为了“守财”却引来了吞金的狼。
这父女俩,都以为自己算盘打得精,其实都活在同一个荒诞的因果循环里。
“啪。”
就在这时,坐在对面一直沉默寡言的陈伯,突然将手中紧扣许久的两张牌,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
至尊通杀,尘埃落定。
老人那双略显浑浊却精光内敛的眼睛,淡淡地扫过桌上的残局,他没有评价余家父女俩的作为,也没有多说席间的八卦,只是端起手边的功夫茶抿了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而准确:
“小余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以为把门窗焊死,财就不会跑,殊不知啊……””
恰逢此刻,大厅外,传来一阵喧嚣,应该是今天的寿星终于到了。
老人放下茶杯,目光穿透了屏风,似乎看到了那个正在接受众人朝拜、自以为守住了江山的余耀祖:
“若是屋里没人,那进来的,可就只能是鬼了。”
偏厅之中,众人静默了片刻,一时无言,唯有屏风外那阵喧嚣声又陡然拔高了几分,仿佛是无数只无形的手在拍打着门窗,急不可耐地想要涌进来。
“走吧,今天的寿星到了,咱们也该入席了。”
白闻玉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对面的林姨也旋即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她们脸上还是那副慵懒闲适的神情,没有因为方才的那番闲叙掀起丝毫波澜。贺天然紧随其后,临走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位还在自斟自饮的陈伯。
老人坐在原位自饮自酌,像一块枯石,在这满堂沸反盈天的喧嚣与金碧辉煌中,竟生几分看透世情的淡漠。
穿过屏风,视线豁然开朗,却也瞬间被一股混杂着奢靡酒气与人声鼎沸的热浪所包裹。
大厅中央,寿星余耀祖正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
这位叱咤港城商圈多年的大佬,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唐装,满面红光,手里捏着两个盘得油光锃亮的核桃,笑声洪亮得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哎呀!老王!老周!你们怎么才来啊!都要开席了!”
余耀祖红光满面地招呼着,但他身边的位置,此刻却显得有些拥挤且微妙。
贺元冲就像是半个主人家一样,紧紧贴在余耀祖的右侧,手里拿着酒杯,时不时帮着挡两句酒,或者附和着大笑两声,那副熟络且殷勤的模样,若是不知情的人看了,真会以为他才是余家那个原本并不存在的“孝子贤孙”。
而真正的自家人余闹秋,此刻却被挤到了人群的最外围。
贺天然站在不远处,从侍者那里端来一杯香槟,眼神微微一凝。
刚才陈伯说“屋里没人”,此时此刻,这种感觉具象得令人窒息。
余闹秋身边围着的,不是来祝寿的宾客,而是几个年纪颇大的长辈,看面相,眉眼间与余耀祖有几分相似,应该是余家的族亲叔伯。
“闹秋啊,不是三叔公说你,海港区那么大的盘子,又要盯着工地,又要跑银行,你一个女娃娃家怎么吃得消哦?你看你,这脸色白的,粉都盖不住。”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手里拄着拐杖,看似关切地拉着余闹秋的手臂,实则那手指却像是在掂量一件货物的成色。
“是啊闹闹,我听说最近有些材料商很难缠?实在不行,让你堂弟阿信去帮你跑跑嘛,他刚毕业,正是吃苦的年纪,这种粗活累活,就该是他们去干呗,你以后是要嫁人的,累坏了身子怎么行?”
旁边一个中年妇女也搭腔道,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算计的热情与亲戚之间的那种看似关心,实则吩咐的辞令。
余闹秋脸上挂着那种训练有素的假笑,身子却在微微后仰,就算没学过心理学,贺天然也看得出来那是一种保持距离疏远行为。
“三叔公,二婶,海港区那边主要是贺家在主导,我也就是配合一下,不累的……”
“哎哟,配合什么呀!那也是咱们余家投了真金白银的!”
山羊胡老头把拐杖往地上一杵,声音大了几分:
“闹秋啊,你爸那是心疼你,不好意思开口,咱们这些做长辈的可不能看着你受罪,这余家啊……咳,但总归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说咱们余家没男人,要靠个女人出来抛头露面。”
这话里的刺,已经扎得肉眼可见了。
余闹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向人群中央的父亲。
然而,余耀祖此时正搂着贺元冲的肩膀,正与几个亲族高谈阔论着什么,对于身后女儿的窘迫,他或许是没看见,又或许,是根本不在意。
甚至,当那边有人起哄说“余总好福气,有这么能干的女儿”时,余耀祖只是摆摆手,带着几分酒意和传统的傲慢,大声笑道:
“嗨!我现在啊,就指望她赶紧给我找个像样的女婿,要是能给我生个大胖外孙带带,那才叫福气呢!哈哈哈!”
周围一片附和的笑声。
余闹秋站在那里,身上的红旗袍艳丽如火,却衬得她整个人如坠冰窟。那种孤立无援的窒息感,隔着几米远,贺天然都能闻得到。
贺天然轻叹了一口气,想起刚才心里的那番因果推论,原本对于余闹秋之前种种算计行径的防备,此刻竟化作了一丝淡淡的悲悯。
在这座金碧辉煌的余家“鬼屋”里,她也不过是个为了挣扎求上的……“女鬼”罢了。
贺天然放下酒杯,整理了一下袖口,径直朝着那个令人窒息的包围圈走去。
“闹闹。”
他没有叫“余小姐”,也没有叫“余总”,而是用了一个略显亲昵,却又恰到好处地透着两家世交情分的称呼。
这一声唤,像是平地惊雷,瞬间打断了那几个长辈的喋喋不休。
余闹秋猛地抬头,眼底的惊慌还未完全敛去,就撞进了一双温和平静的眸子里。
贺天然微笑着走上前,极其自然地伸手,虚扶了一把她的手肘,将她从那位三叔公的魔爪下不着痕迹地带了出来。
“我妈和我还不知道一会坐哪,你帮忙带带啊。”
说着,他转头看向那几位面色尴尬的长辈,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却气场逼人:
“几位长辈,不好意思,失陪一会啊。”
那几位叔公婶婶互相对视了一眼,虽然有些不甘心,但在贺家大少爷面前,终究是不敢造次,只能讪笑着让开了一条路。
“那是那是,白夫人是贵客,闹秋啊,快去,别怠慢了。”
余闹秋感觉自己像是被从深海里捞出来一样,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她任由贺天然带着她穿过人群,直到走到一处相对安静的甜品台旁,贺天然才松开了手。
“喝口水吧。”
贺天然递给她一杯温柠檬水,开着玩笑道:
“我家亲戚少,没见过这样的阵仗,也没被人逼过婚,不过我明白,有些事情,左耳进右耳出就行。”
余闹秋接过水杯,她抬头看着贺天然,那双总是给人一种冷漠感觉的双眼里,像是有着什么东西闪动着,那是卸下防备后一瞬间的脆弱。
她没想到,在这个家里,在她被父亲忽视,被亲族逼迫的时候,唯一一个站出来给她递这杯水,帮她解围的,竟然是她一直想要算计,想要利用的贺天然。
“谢谢……”
她声音有些哑。
“客气了。”
贺天然靠在桌边,看着不远处还在喧闹的人群。
余闹秋看着他的侧脸,那一瞬间,她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如果……如果真的选他呢?
即便经历了不少,即便余闹秋深知贺天然绝非一个完人,也有着属于他的算计,但在他身边,至少不用担心背后会被捅刀子,至少……他更像个人,像个有温度的人。
“天然,我……”
余闹秋刚想开口说什么,或许是一句真心话,或许是一次求救。
然而就在这时,主桌那边传来了司仪的声音:
“吉时到!请各位贵宾入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