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二月底。
大学城，港大半山校区。
一间由红砖建筑改建的建筑设计工作室里。
这里远离了闹市的喧嚣，只有窗外雨打芭蕉的声响，工作室的主人不仅是港大建筑系的教授，也是港城建筑界泰斗级的人物，而曹艾青本科在校时就是他的得意的门生，此刻，姑娘站在宽大的落地窗前，手里的马克笔在白板上那张复杂的“南脂岛二期规划图”上画了一个圈，然后重重地点了一下。
“这里的动线必须改，游客从码头上来，第一眼看到的不能是商业街的背面，这样在视觉上就太拥挤了……”
她的声音果断，一改往日的柔软，几个年纪稍长或者与之同龄的同事都是没有质疑地连连点头记下。
“行了，那今天先搞定我说的这几个问题，散会。”
随着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又合上，喧嚣褪去，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空调吹出暖气的嗡嗡声。
曹艾青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刚想转身去倒杯水，办公室的门却再次被人敲响。
“我说了，方案不用再拿给我看了，按我刚才说的改……”
她头也没回地说道。
“啧啧啧哎哟，没想到啊，这平时看上去小鸟依人的曹大设计师，这工作起来的脾气，跟某人在片场时气急败坏的样子一模一样。”
有人影都还没看着，却能够先声夺人。
那是一道极具辨识度的女声，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打趣继续着：
“怎么？这是要把在贺天然那儿受的气，都撒在同事身上啦？”
曹艾青动作一顿，有些惊讶地回过头来。
门口站着一个全副武装的女人，黑色的棒球帽压得很低，巨大的墨镜遮住了半张脸，身上裹着一件版型入时的毛领羽绒服，手里还提着两个冒着热气的塑料袋。
曹艾青愣了一秒，随即无奈地笑了，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
“温凉？你这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怎么，只许你混进我的粉丝群里打探消息，不允许我查查你工作的地方啊？”
温凉摘下墨镜，露出那张即便素颜也明艳动人的脸，她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把手里的牛杂往那张堆满图纸的昂贵会议桌上一扔：
“不过你们这地方还真好，就挨着大学城，呐校园北路的那家‘阿婆牛杂’，我在这儿上学那会三不五时就喜欢买一点，到饭点去还得排队。”
曹艾青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提醒道：“你也知道这里靠着大学城呢，你也不怕被学生围堵。”
“放心吧，我有经验。”
温凉大咧咧地拉过一张椅子，坐在曹艾青对面，正兀自打开塑料袋，见对面的情敌还是一脸疑惑地看着她，只得解释道：“哎呀，你们工作室中标南脂岛的设计项目，网上都是公示的，然后在把你们工作室的名字在网上一查，地址啊联系方式这些不是在官网上写得清清楚楚嘛，我来的时候还特意打了个电话呢，问你们工作室的曹工在不在啊，就曹艾青，最近有没有兴趣接一接下工地打灰的活儿”
温凉这边说的有趣，曹艾青已经是一脸黑线，无可奈何地自证了一句：
“设计师可以不用下工地，还打灰，你个大外行。”
“这么说不是显得你敬业呢嘛，唉哟，你快来吃吧，牛杂凉了都是油，你是怕我给你下鸩毒是吧？放心吧，咱们都是现代人，不演后宫戏。”
温凉把手边的另一份牛杂往前推了推，然后毫无形象地用竹签插起一块软烂的牛筋塞进嘴里，一边被烫得直吸气，一边含胡不清地叫道：
“嘶好烫好烫。”
曹艾青无奈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次性筷子，吃相却依然斯文，她夹起一块萝卜，吹了吹上头热气，看着毫无偶像包袱的温凉，说道：
“我还以为你要到三月份才回得来。”
“我粉丝群里说得是吧”温凉咂咂嘴，一脸得意：“剧组拍的顺，导演手快，我的戏提前几天杀青了，我没让助理往群里说，其实艺人的行程也不完全是严丝合缝，偶尔也是能挤出那么一两天时间休息休息。”
曹艾青点点头，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
“无事献殷勤，说吧，这次特地找我有什么事？就为了报复我加进你粉丝群的仇啊？”
“其实……也没什么事……”
温凉一边吃着，一边撑着下巴，目光越过曹艾青的肩膀，看向办公室墙上那张巨大的港城地图，眼神变得有些飘忽。
“就是下个月我要跟贺天然拍的那部《宇宙街》，导演把取景地定下来了……”温凉突然说着，“就在港城。”
“嗯，我知道。”曹艾青应了一声，“白马埗那边的几条老街，确实很有千禧年初的味道。”
“剧本你看过了？”
“天然发给我看过，但……没怎么看懂……”
“哈哈哈，我几年前拿到剧本的时候也没看懂，说实话，虽然我跟导演是朋友，但同样很好奇贺天然为什么会投这部片子。”
温凉感同身受，曹艾青夹起一块牛腩放进嘴里，已经被煮的软烂的牛肉随着齿间的咀嚼被一点点被消磨殆尽，她看似随意地评价道：
“不过那个，失踪多年的乐队主唱，他明明就生活在这座城市里，却像是个幽灵一样，避开了所有熟人，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这个设定，很压抑。”
“是很压抑。”
温凉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黎望，就是这部戏的导演说，这个角色最难的，不是演‘失踪’，而是演‘存在’。他要演出那种……明明就在你身边，伸手却抓不住的感觉。”
“所以，这部影片是想表达的是一种，虚无主义与存在主义的对抗？”
“哟，你这不是能看明白吗？”“在所有的艺术创作中，探讨这两个主题的作品还是挺多的，不过这样的命题，要么折磨创作者本人，要么折磨创作者手底下的‘作品’就是了。”
“哈哈，你是想说最近在闭关的‘贺天然’是吧？想开口你直接说嘛，绕来绕去的。”
曹艾青沉默不语，目光透过会议室的落地窗，看向窗外灰蒙蒙的雨幕：
“温凉，你也不用在我面前装糊涂，今天你为什么会来找我，大概率也是关心这个男人的近况，而且难得是你的假期，不然我也实在想不出你今天到访的原因。”
两个女人相顾无言，自打贺天然“闭关”以来，已经一个月接近两个月了。
温凉咽下嘴里的食物，没有否认，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黎望说他现在连微信都不回了，完全切断了跟外界的联系，把自己关起来，模拟角色的生活状态，直到彻底忘掉自己是谁，这对于贺天然来说……有点危险。”
“因为他体内本来就住着一个只能在你面前出现的‘主唱’？”
曹艾青握住筷子的手微微一紧，面上却一针见血地接过了话茬。
“我可没说这个啊，是自个要提的……”
这个话题多少是在二女之间显得有些敏感了，空气里流动着一种微妙的沉默。
温凉也有些为难地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头上的鸭舌帽，她这次过来确实是想知道一些贺天然的近况，但现在这种状况又不好直接找本人，本以为曹艾青多少会比自己知道的多一点，但没想到反而还触到了对方的霉头……
“哎哟……就……曹艾青咱们就先别纠结这个好吧，难道我跟你之间没了贺天然这个鬼男人，我们就聊不下去了是吗？”
温凉好不容易绷出一句，曹艾青却一眼拆穿：
“温凉你说这句话之前，麻烦能不能先把你嘴角的那个笑容压一压？是，他有个人格就专门为了见你，你好得意是吗？”
“哎呀，没有……哈哈哈哈哈，咳咳，没有没有……噗哈哈哈……”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温凉就越想笑，毕竟能让曹艾青吃瘪的事情真是太少太少了，为此她还不得不发挥一些演员不要笑场的素养，强迫着自己冷静一点。
“咳咳，收嗯，咳咳……那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咯，那贺天然的精神状态就、就……莫名其妙的嘛，他精神病又解释不了，呃……那、那你觉得谈这个不好的，那这样，咱俩就不讨论贺天然，就只讨论我俩好吧，就是如果没了他，看看我们俩能聊到哪一步，接下来要是谁要再提到他，谁就输了，好吧！”
“你……欸……”
曹艾青叹了一口气，微微扶额，真是被温凉这想到哪出是哪出的性格给弄无奈了……
不过……
这种行为，怎么会有点贺天然的影子呢？
算了，暂时先不想那个臭男人了。“行，我可以不提他。”
曹艾青放下筷子，端起手边的茶杯，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但我跟你又有什么可聊的呢？”
“那能聊的也太多了呀……比方说……”温凉眼珠一转，给出了一个寻常闺蜜之间肯定会相互探讨，但不太可能在男朋友面前聊起的话题：“比方说，聊聊别的男人……？”
这个话题可以说是十分大胆了……
曹艾青的瞳孔都猛地收缩了一下，就连拿茶杯的手都轻微地颤了颤。
“你……”
“我什么？”
曹艾青放下茶杯，看着温凉那副光明正大，请随时指教的表情，她心里还真有点八卦之火在蠢蠢欲动，终于缓缓启齿道：
“你……跟那个谁……那个……”
“你说张之凡啊？”
“哎呀不是，是那个，那个《心中野》的男主，隋初朗，我听说他在大学的时候追过你呀，真的假的？”
“嗷，你说他呀，他在大学的时候确实追过我一段时间，呐，这牛杂，知道我喜欢吃，当初他还特意给我买过好几次呢。”
“真的？后来呢？”
曹艾青不由是身体前倾，双手盘在桌上，就见温凉聊起这个，翻了个白眼。
“后来我没理他，他就放弃了呗，哎呀，你不知道，他那公司签的约是禁止他们这样偶像谈恋爱的你知道吧……”
“知道知道。”
“所以啊，像他这种真的就是个渣男，而且他的粉丝……欸我也不好评，就是……也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到处出警，他后来不是谈了个学妹吗，当时被黑得可惨了。”
“这真的？！”
“那当然，你是他粉丝？”
“我不是我不是……”曹艾青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补充了一句：“不过我有个闺蜜是他死忠。”
“你闺蜜？白婷婷啊？薛勇老婆啊？”
曹艾青张大眼睛，点点头。
“啊？”
温凉也是惊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