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三月,经过两个月的沉淀,已经没人认识贺天然了。
期间,白闻玉来看过儿子一次,本来是想商讨一番公司与买房的事,可那天她见到对方的状态后,只是默默地看着儿子在客厅里练琴,良久良久……
之后,她什么也没说。
那天,母亲亲自下厨给儿子做了顿饭,滋味自然算不上多好,但对方仍吃得津津有味,而历来养尊处优的白闻玉在那天走前,也亲自把这处居所上上下下打扫了一番,中间这对母子就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在饭间,母亲静静凝视狼吞虎咽的儿子,说道:
“你看上去……老了许多。”
彼时,两腮鼓动地男人顿了顿,抬起头,拿筷子的手顺着自己已经被胡青占满的下颌线比划了一下,展露了一个笑容,露出一口依旧白净整齐的牙齿。
第二句话是在临别前,白闻玉本拉开了门准备离开,但在出门之前,她还是转身对在客厅孤坐的儿子叮嘱了一句:
“我以后每三天过来一次,你要记得吃饭。”
男人的视线从窗户中的倒影转移到现实中的母亲,他轻轻点点头。
近月来,他很少说话,好似这成了一件极其耗费精力的事,而不说话,则是他积蓄某种能量的方法。
每天早上,他会花三个小时远程处理公司里的各种工作,开会与下达指令都是以文字的形式,这样反而条理清晰了许多,尽管初期还是有这样那样的不便和混乱,但渐渐习惯之后,一切都开始变得井然有序。
公司里的同事已经习惯了这个连月来首尾不见的老板,朋友们在几次约饭皆遭回拒之后,现在也鲜有人再来打扰。
曹艾青每天会发来几条消息,内容大多是日常的琐碎,她是知道情况的,所以也不期待会有回复;温凉也是同样,因为黎望说了不希望两人在开拍之前有所联系,所以她发来的消息,多是以角色的身份,诸如——
「你消失了许多年,现在还活着吗?」
「你还会回来吗?我已经快找你五年了。」
「你以前驻唱的酒吧,那里随时都欢迎你回去,也一直有人在等你。」
每每看到此类消息,男人都有些恍如隔世。
但这世上无论是少了谁,地球一样会转,而人们的生活,也仍会如潮水般汹涌向前,直至吞没某个停滞不前的身影。
剧组是三月初开机,但毕竟停滞了好几年,男人的戏份被安排到中下旬,月初那几天黎望通知他参加剧本围读。
这事儿的主要作用就是大家一起捋剧本,导演和对手演员帮忙一起找人物,找状态,但黎望无论是打电话还是发消息都得不到回音,只得登门拜访。
那天早上,男人给这个导演打开门时,对方就站在门口愣了半晌。
不疯魔不成活,这句行业里的老话,如今早已被传得路人皆知,但真正侵淫在表演专业的人都知晓一个道理,所谓的“疯魔”重点不在“疯”,就好比一个没有经过表演训练的人想要表演出“忿怒”,“悲伤”等状态,只要他强迫自己调动起该有的情绪,那表演起来的效果在外行人看来,是不会太差的。
因为这类的状态的特征,都足够外放与显性。
所以,“疯魔”的重点不在“疯”,而是在“痴”,在于“收”。
“白痴”跟“情痴”都是“痴”,甚至某些显化的特征都是一致的,但给人的感觉却是天差地别。
黎望眼前这个颓唐中又捎带着几分鲜活的男人,有没有到“疯魔”这种程度,他不敢置评,他只是进入了房间,像个旁观者一样,看着男人早上处理完一天的工作,然后练琴、小憩、阅读、写作、发呆。
两人没有交流,只是一个人在观察,一个人在生活。
黎望在男人这里待了整整一天的时间,直至他要上床休息了,他才在对方已经翻出褶皱,满是标注的剧本扉页,悄悄地留下了一行信息,然后离开……
那是《宇宙街》剧组所在酒店的地址。剧组下榻的酒店位于白马埗与太子道的交界处,是一栋有些年头的老式四星级宾馆。
外墙的瓷砖被多年的雨水冲刷得有些发黄,霓虹灯招牌在灰蒙蒙的雾气里显得无精打采,这里离取景地那几条老街很近,租金也算公道,被黎望整个包下了三层,作为剧组的大本营。
下午三点,一辆不起眼的黑色网约车停在了酒店门口。
没有助理,没有保镖,没有保姆车,甚至没有一件像样的行李箱。
车门推开,一只穿着旧帆布鞋的脚踩进了积水里,然后一个身形高瘦的男人钻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衫,外面罩着一件老旧的深色工装夹克,背上背着一个吉他包,手里提着一个简单的旅行袋。
酒店大堂里人来人往,大多是挂着工作证行色匆匆的剧组工作人员,几个场务正推着装满器材灯具的手拖车往电梯口挤,嘴里大声嚷嚷着通告单上的变动。
男人站在旋转门边,抖了抖身上的雨水。
没有人看他。
或者说,人们的目光只是在他身上那种落魄的气质上停留了半秒,便像碰到空气一样滑开了。
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剧组里,这种打扮的人太多了,也许是某个组新找来的场务,不得志的特约演员,也许是某个搞音乐的录音师,更或者就是一个酒店的旅客。
反正,不重要。
男人走到前台,递过去一张身份证。
前台的接待小姐画着精致的妆,正在低头回复手机消息,她漫不经心地接过证件,在读卡器上刷了一下,目光在电脑屏幕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
她抬起头,视线在男人的脸上来回打量了三次。
接待小姐有些尴尬,似乎在确认是不是同一个人:“那个……您是……贺先生?”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含笑颔首。
“好的,黎导那边已经交代过了,您的房间在1209……”
前台递过房卡,眼神里依然残留着一丝怀疑。
男人接过,提着包,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开,里面挤满了刚收工回来的灯光组兄弟,汗味、烟味和盒饭的味道混杂在一起,男人侧身挤进去,默默地缩在角落里。
“欸听说了吗?男一号现在好像还没进组呢。”
“咱们这戏没有什么男一号吧?我看剧本,那个主唱就客串几场戏而已,最后镜头用不用都不好说……”
“我可听说了,那角色好像是某个资方大佬来客串的,就为了认识一下温凉,跟她搭个戏,啧啧啧……”
“切,也不知道会不会演,别到时候又是一个带资进组的草包,连累大家陪着熬大夜。”
“谁知道呢,希望能有点自知之明吧。”
几个哥们旁若无人地议论着,男人低着头,看着电梯地板上的一块污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他们谈论的是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叮——”
十二楼很快到了,男人背着吉他,像一道模糊的影子,无声无息地走出了电梯。
傍晚时分,雨势渐大。
酒店三楼的自助餐厅被剧组临时征用成了食堂。
音乐总监魏醒端着餐盘,眉头紧锁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最近压力很大,黎望对音乐的要求一直都在改,好几首背景音乐被打了回来,让他不得不重新调整编曲的配器,试图去接住那份导演善变的想法。“这里有人吗?”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魏醒头也没抬,嘴里咬着半块馒头,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没人,坐。”
对面的人坐了下来,魏醒一边划拉着手机里的音轨,一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对面。
那人盘子里只有几根青菜,几块红烧肉和一点白米饭,他吃得很慢,使得传来的咀嚼声沉稳而有序,富有一种简单的节奏。
魏醒的目光落在了那人放在桌上的左手。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只是指尖上有着厚厚的老茧,作为一个音乐人,魏醒自然知道那是长期按压琴弦留下的痕迹。
他出于职业习惯,随口搭了句茬:“哥们搞乐队的?”
“以前会跟朋友们玩一玩,现在就……讨生活为主。”
“嗯……嗐大家都一样的,我现在都还在给导演当牛做马呢。”
魏醒口中自嘲了一句,然后继续沉浸在自己手机中的修改建议与编曲配器的方案里,从始至终都没有来得及看上一眼对面那个人的长相。
直至对面好像吃完,发出了点动静,他才抬头看了一眼那人的背影……
而就这一眼,让他半天没回过神来。
同一时间,酒店露台。
摄影指导蔡决明正举着取景器,对着远处雨雾中的街道试光。
“光太平了,没层次啊”
蔡决明烦躁地放下取景器,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刚想点火,发现打火机没油了。
“要火?”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手里捏着一个一块钱的廉价打火机。
“谢了。”
蔡决明凑过去点燃烟,深吸了一口气。
借火的人也靠在露台的栏杆上,手里夹着一支烟,没有抽,任由烟雾在指尖缭绕。
蔡决明侧过头,随意地扫了一眼,接着,他的目光一凝。
雨夜,微弱的霓虹灯光,缭绕的烟雾,男人的侧脸在阴影中若隐若现,尤其是那双望着城市的眼睛,里面像是盛满了一种繁华落幕后的潮湿。
蔡决明一下是嘴里叼着烟,低下头,出于摄影师的本能,他重新打开取景器,嘴里含糊道:
“哥们你先站着别动啊,我看下光……”
男人转过头,镜头里,那张脸从一言不发没什么表情,到他看着蔡决明心急的表现后,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
“蔡老师……”
男人开口了,语气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这光是不太行,等正式开拍的时候,你可以试试侧逆光,那样我脸上的轮廓会更深一点。”
蔡决明举着取景器的手僵在了半空,嘴巴微微张开,嘴里的烟头掉了下来,跌落在他衣服上,溅出一串火星,他才猛地回过神来,瞪大双眼,就那么看着那个男人掐灭烟头,转身走进黑暗的楼道。
“不是……你怎么……我……我操……”
蔡决明骂了一句脏话,却是带着颤音的。夜深了,走廊里的灯光依旧亮堂。
而在1209号房间,男人没有开灯,他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背靠着那面冰冷的墙壁。
他把那把名为“Melody”的旧吉他抱在怀里,目光放空,在雨夜的静谧中,他轻轻地拨动了几下琴弦,那是一首对他来说算不得多难的指弹曲目,叫作——
曲子的旋律中带着一种轻快的悲伤之感,就像是一个人在笑着叹息,稍微大一点的雨声就能将其掩盖。
而隔壁的1208房间,温凉刚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她的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正准备吹头发时,动作却突然停住。
她关掉了吹风机,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在这除了雨声之外的死一般寂静中,一丝微弱的,断断续续的琴声,顺着墙壁的纹理,钻进了她的耳朵。
随后,温凉的身体僵住了。
她太熟悉这个旋律了,哪怕隔着厚厚的墙壁,隔着经年的时光,她也能在第一时间从为数不多的记忆里,辨认出那个人的弹琴指法与惯有的停顿节奏……
那是她找了将近五年的——
“幽灵”。
温凉光着脚,一步一步地走到门边,她的手抬了起来,颤抖着想要去触碰那扇门,想要冲出去,想要去验证那个就在隔壁的声响是不是存在于真实……
只要拉开门……
只要走几步……
她就能见到他了。
但是,在手指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却又收了回来。
来自于导演的叮嘱,在这一刻,好似一条划分出阴阳两界的准绳,在没有听到那声“Action”的时候,他们两个就是两只不能相见的孤魂野鬼。
温凉仰着头,压抑住自己的情绪,吐出一口气。
随后慢慢转过身,背靠着那面墙壁,缓缓滑落,坐在了地毯上。
墙这边,是她。
墙那边,是他。
两人背对背,隔着一堵墙,坐在同一个位置。
琴声还在继续,轻盈又婉转,像是在诉说着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思念。
温凉望向窗外的雨夜,吸了吸鼻子,额头的发丝未干,滚落出的点点水珠顺着她的眉眼滑下,她抬起手臂擦了擦,但不知怎地越擦越多。
她拿起手机,在那个熟悉的对话框里,敲下了几行文字。
依然是那个“角色”的口吻,依然是那种带着神经质的深情:
「我好像听见你弹琴了。」
「就在梦里。」
「别停,求你了。」
琴声戛然而止。
1209房间,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男人看着那几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许久……
他没有回复,他只是放下吉他,将这件乐器,轻轻地贴在了那面冰冷的墙壁上。
这一夜,港城的雨下得很大……
有人只闻其声,不见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