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在什么样的场景下,才能去呈现这样的重逢呢?”
“你是导演,你问我?”
“但你是主角。”
这几天,《宇宙街》摄制组的拍摄工作忙碌而充实,黎望似乎是这几年憋下来的劲儿得到了爆发,一扫他以往拍戏手慢的毛病,进度出奇的顺利,不过在一些需要考究的细节方面,他依然保持着一种偏执的纠结和叫真,正如此刻,他讨论的这个问题。
怎样的一个场景,才能完美地承载戏中这样的重逢。
这个问题他纠结很久了,一直到了开拍都没有一个很好的答案,诚然这些工作应该是提前就决定好了的,临时生变难免让人觉得不够专业,但比起行业内看似专业,实则就是将就和潦草的做派,这种深思熟虑后的纠结,反而是一种弥足珍贵的品质。
一个艺术家在创作一件作品时,如果只是想着“及格”,那这东西就只能称之为“商品”,而远远不能称之为“作品”。
黎望如今不是单打独斗,他还顶着资方的压力,底下人的饭碗,这世上没有哪个团队是完美的,对于东拼西凑的剧组来说更是如此,绝大多数情况下,制片只想着催进度,灯光组只想做最简单的三点光,美术道具只想在棚里拍,不要天天转场折腾,大家都是平凡人,在完成“作品”之前,其实更多的是想先解决“生存”问题罢了,这无可厚非。
所以,他们只能保证下限,而真正决定一件“作品”上限的,往往就真是被底下人偷偷骂着“傻哔”的那俩三人而已。
不消说,黎望这个还未决定的纠结,肯定又要引得已经做好灯光美术方案的老大们怨声载道,他要去问这些人,得到的答案应该不会让他满意。
不过好在,他的身后还有一位一直他的投资人以及已经沉浸于角色中的主演。
“我看剧本,这场戏原本是安排在了酒吧?”
“没错,那个酒吧在剧中出现过许多次,你前天也去拍过了几场登台表演的闪回戏,只是我觉得重逢戏还安排在这里的话,未免有些……”
黎望抓了抓头发,欲言又止。
“你觉得太刻意,太理所当然?”
“对!所以我现在想知道,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处理这场戏,或者说,你想在哪里‘重逢’?”
男人沉吟了片刻,回问道:
“你是怎么理解‘重逢’这个词的?”
“什么意思?”
“是两个人兜兜转转回到原点,就像你原本设计的那间充满了回忆的酒吧?还是别的什么?”
“好像……不是……我总觉得……差了一点什么……但不知道怎么表达,你呢?你自己怎么理解这段‘重逢’?”
“我……?”
男人眉眼微微动容,给出一个自己的答案:
“关于重逢,我想,我们可以回头望,但就别回头走了,所以不管是机缘巧合还是命中注定,我都希望我们的每一次相遇与重逢,都是迎面而来的。”
黎望像是在灵光乍现之间想到了些什么,抓到了一点灵感,激动说道:
“嘶……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了一件旧事,有了些想法……”
故事里的姑娘一洗往日的强势,顶着一张素面朝天的脸在城市的人海中奔波与寻找,而她的眼中,每时每刻都透露着一种失去心爱之物后的凄凉迷离。
一颗火热与年轻的心在积年累月的寻找与成长中逐渐麻木与冷却,可那份执念,又驱使着她不断找寻。
这种执拗,像是一条被命运反复拨弄拉扯,却始终不肯断裂的线。
后来,她学会在人群中收敛情绪,学会把失望折好放入口袋,学会在每一次扑空后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
白天,她像任何一个疲惫而体面的成年人。
夜里,却仍会在记忆的边角反复确认那个名字是否还在。
她不再期待奇迹,也不再质问命运,只是固执地行走、等待。
而所谓重逢,大抵是我们各自在人生的断章里前行,直到某个寻常的日子里,被命运以偶然的笔锋,补上一个迟来了经年的——
逗号。
这天的雨声,是从半山扶梯的缝隙里渗进来的。
这是一条修筑在港城半山腰上的漫长扶梯,两侧是初春时节疯长的植被,嫩绿的枝叶在雨水的冲刷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翡翠色,它们肆无忌惮地挤压着扶梯两侧的玻璃挡板,将这条蜿蜒通向山顶轻轨站的山道长廊,包裹在一片湿润的绿意之中。
温凉正沿着扶梯旁的石阶,拾级而下。
她走得有些急,运动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沉闷而孤单的声响。
这一段路没有遮雨棚,雨势渐大,密集的雨点砸在脸上,带着初春特有的微凉。
姑娘停下脚步,从包里抽出一把透明的直柄雨伞。
“嘭”的一声轻响。
透明的伞面瞬间在她头顶张开,形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小世界。
在那一瞬间,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伞沿形成了一道流动的水帘,加上折射出的光晕,恰好遮住了她左侧上行扶梯的视线。
也就是在这一秒。
在仅隔着一道玻璃挡板的自动扶梯上,一个灰色的身影,正背对着她,随着机械履带匀速向上,整个人像是一块沉默的礁石,逆着温凉下山的方向,缓缓被推向山顶的轻轨站。
两人一上一下,隔着那层薄薄的雨幕与伞沿,无声地擦肩而过。
温凉迈出两步,手中的雨伞微微倾斜,视线随着伞沿的抬起,不经意地扫向了左侧。
那个灰色的背影,刚好进入了她的余光。
那一瞬间,那个略显单薄的肩背线条,还有背上背着的吉他,就像一块石子投进她早已波澜不惊的眼眸中。
温凉的脚步豁然停住,原地呆愣了一秒,随后猛地转身,伞沿甩出一圈飞溅的水珠。
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是生怕那个背影如惊弓之鸟,只要一有声响,就会飞走……
扶梯上的人没有回头,不断上行的履带推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直到转过一个被茂密榕树遮蔽的弯角,彻底消失在通往山顶站台的入口深处。
满山的新叶在雨中摇曳,发出一阵阵嘲弄般的沙沙声。
但在温凉的耳边,回荡着的只有她那剧烈跳动的心跳声……
几分钟后。
温凉气喘吁吁地通过闸机,她甚至是一路小跑到露天站台的,而站台上却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头顶的电子显示屏闪烁着红色的字样,提示着下一班列车即将进站,仿佛方才那极为意外的一瞥,终究也只是个错觉……
山顶站台的空气很冷,温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试图从那件单薄的风衣里汲取一点并不存在的温度。
“列车即将进站,请乘客注意安全。”
伴随着一阵低沉的隆隆,轻轨平稳驶来,劈开了站台死寂的空气。
车门打开,温凉犹豫了一会,最后一次左右张望之后,在关门之际,走进了一节车厢。
车厢里同样空荡荡的,最后,姑娘有些脱力地走到一处位置坐下。
是错觉吗?
还是没追上?
她有些颓然地将头靠在冰凉的玻璃上,那种巨大的失落感,随着身上湿冷衣物黏腻的触感,一点点渗透进骨子里。
车门缓缓关闭,隔绝了站台上的风,车厢内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的细微声响。
列车启动了,带来的惯性将她的身子压在座椅上,车窗外的站台灯光瞬间后退,窗外的景色从山顶的开阔光亮又一路滑下,一头扎进了深邃的地底隧道。
原本透明的车窗玻璃,在隧道黑暗背景的衬托下,瞬间变成了一面黑色的镜子。
温凉有些呆滞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凌乱,发梢滴着水,眼神彷徨得像是个迷路的孩子。
她就这么看着。
直到,在那晃动的倒影深处,在她斜对面的那排空座位上,慢慢浮现出了另一个轮廓。
温凉的呼吸猛地一滞。
车窗里,在她的斜对面,出现了一个从另一节车厢,缓缓走来的另一人。
那个男人穿着件湿透的灰色连帽衫,帽子摘了下来,露出一头有些凌乱的长发,他坐下,似乎是为了检查是否受潮,他将背上的那个吉他包放下,半拉下拉链,露出一把面板是哑光色,护板上有几道划痕的旧琴。
温凉不敢回头,她死死地盯着玻璃上的倒影……
男人就坐在那里,闭着眼,头微微后仰,身上的雨水顺着衣角滴落在地板上,汇聚成一小滩深色的水渍,随着列车的晃动,在地板上蜿蜒流动。
轰——!!!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列车猛地冲出了幽暗的地底隧道,驶上了横跨脱墨江两端的跨江大桥。
刹那间,港城的璀璨繁华与江流入海的平静辽阔,铺天盖地地撞碎了车窗的黑暗。
巨大的LED牌,流动的车流,高楼大厦上闪烁的霓虹,江面反射的光耀……无数道强光透过车窗,像是一匹匹飞驰的白驹,在狭窄的车厢里疯狂地切割、旋转。
在那强光的照射下,镜面失效了,倒影消失了。
温凉猛地转过头。
在光影交错的座位上,那个男人,就在那里。
不是幻觉。
是一个有血有肉,浑身湿透的实体。
强烈的城市灯光在他的脸上快速划过又消失,他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刺痛了双眼,他随即偏了偏头,又缓慢而迟钝地转正。
随后,四目相对。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窗外的光在飞,只有脚下的车在动,但他们之间却静止了。
男人的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距,没有温度,甚至没有一丝关于“重逢”的惊讶。
他看着温凉,就像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灯光,看着一个素昧平生的路人,看着这世间无数个擦肩而过的甲乙丙丁。
轻轨在江面大桥上飞驰,发出有节奏的律动。
而这种律动,像极了当年那趟开往雪山的列车……
温凉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那是带着一分湿气,两分心悸,以及七分痛楚的一口气。
她抬起手,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把脸上的水渍,然后,迎着那双空洞的眼睛,在逐渐变得朦胧的视线中,用力地挤出一个极其灿烂地笑容。
那个笑容破碎,却又倔强得发光。
男人一愣,几秒之后,同样是裂开嘴角,回应了一个微笑。
“哒哒、咔咔……”
随着鼠标的与键盘的敲打,黎望的目光,从屏幕里两人相视而笑的定格画面里撤了回来。
“欸黎导儿,咱们这片的故事到这儿应该就结束了吧,我觉着这样收尾挺好的,温凉老师的角色找了那个主唱那么多年,经历了这么多,其实人压根就不认识她这个小粉丝,所以这画面说是相逢也好,重逢也罢,列车到了站他们是分道扬镳还是重新认识,就给观众一个遐想的空间吧,这样的留白挺好的,别说,这还真有些迈克尼科尔斯那部《TheGraduate》的味儿”
负责后期剪辑的老师如此评价着,黎望端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显然是还在纠结着什么。
早已习惯身边导演做派的剪辑师将这段素材修修剪剪对齐,又看了看手边的分镜表和剧本,确实剪辑点就在这里,疑惑又问:
“导演,你确实在这段儿没安排两人有什么台词哈,那这条素材后面怎么那么长?也没听你喊‘咔’……”
黎望听后哑然失笑,他放下咖啡,回忆起了当初在天台酒馆,自己邀请贺天然来客串时的情景,他摇摇头,笑道:
“我可喊不了‘咔’。”
“为什么?”
黎望指了指定格在屏幕里的那个沧桑男人,说笑道:
“因为当初我拉投资的时候,咱们的这位投资人已经明说过了,他的戏……只有他喊‘咔’,才算停。”
“喔——”
剪辑师双手环抱,一声了然:
“也难怪,贺导好歹也是个导演,来都来了,戏瘾上来难免是有些独断专行,何况咱这片儿都是人家投的,黎导儿你也别往心里去啊,我们还是一切以你为主的。”
黎望摆摆手:
“得了,我没往心里去,不用故意讨好我。”
剪辑师哈哈一声,重新拉长了那条素材的长度,再次好奇道:
“那后面还有这么多内容,都是些啥呀?”
黎望凝望住屏幕中的画面,含笑说道:
“就是两个……‘戏中人’的自由发挥罢了。”
“啪”
随着剪辑师拍动空格,剪辑软件上原本定格的时间线,再次往前……
画面里,那个本该在沉默中结束镜头的女主角,突然动了。
温凉并没有按照剧本中安排好的既定命运,为自己接下来的人生留下一段供人遐想的余韵。
她迎着对面那个男人空洞的目光,向前欠了欠身子,姑娘眼角的泪痕未干,嘴角却倔强地扬起,用一种带着浓重鼻音,却又故作轻佻的语气,打破了这层名为“陌生”的坚冰:
“帅哥……你是谁啊?一直盯着我看。”
男人的睫毛颤抖了一下,那双原本如死水般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慌乱与痛楚。
温凉看着他,就像看着当年那个在动车上初次搭讪的“小甲”,一字一顿,用尽了这一生所有的演技与真情,问道: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不过是大梦一场空,不过是孤影照惊鸿
不过是白驹之过一场梦……
梦里有一些相逢……